在與昨天一樣的時間里,我?guī)е环輾埲讨鼗蒯t(yī)院,接診我的還是那位老婦人。
她推了推眼鏡,額頭上的皺紋縮成一團。
“醫(yī)生,我想拿掉這個孩子?!蔽也桓铱此难劬Γf出這幾個字,真的需要太大的勇氣。
“拿掉?我看你也不小了,過幾年再要孩子就不大好了,真搞不懂你們年輕人,只圖自己瀟灑,連孩子都不想要,等到想要的時候就變成高齡產(chǎn)婦……”老婦人的口氣里滿是失望與不滿。
我何嘗不想要個孩子,那是楚文的孩子啊。我清楚地記得元宵那晚楚文拉著我的手眼里充滿了對未來的展望,他說要每晚帶著孩子在西湖邊散步??墒悄敲赐蝗?,我說分手后等著他呼喚我回去他卻決然不要我了,帶著他滿滿的思念去另一個國度。那我滿滿的思念怎么辦?對他的念想灑落在城市的每一個街頭,卻始終得不到一絲回應(yīng)。
法海說,除非雷峰塔倒,西湖水干,不然白素貞將永遠囚禁于塔底。
可是楚文,縱使雷峰塔倒西湖水干,我們都回不到過去了,我不想我的孩子沒有父親,所以我只能殘忍一點!
我摸著肚子,對著孩子千百次地譴責自己。
“和孩子的爸爸商量過了?”老婦人把我從抽離的世界里拉回來。
我沒有說話,搖頭,然后拼命地點頭。我是一個儈子手,我將親手扼殺一個鮮活的生命。
冰涼的手術(shù)室,籠罩著一層詭秘的氣息,有多少無辜的孩子還來不及到人間來走一趟便被扼殺了,這里應(yīng)該飄蕩著很多未成形的靈魂吧。
一個人躺在冷冰冰的手術(shù)臺上,看醫(yī)生在我身邊來回走動,閃著寒光的器械發(fā)出冷漠的碰撞聲。手腳被固定,我看見一個大大的鉗子在我眼前出現(xiàn),它會帶走我的孩子……
我閉上眼睛,眼淚卻止不住地淌下來……
腦子里快速閃過一些關(guān)于楚文的畫面,精致的單眼皮,如風(fēng)的腳步,他叫我丫頭的隨性,吻我的溫柔……
我們的故事,還來不及經(jīng)歲月的沖洗,就淡了。
淡了,散了,走了,忘了。
遺忘,勢必要用一個生命來做賭注。
心亂如麻,為什么我還是我,而你已不再是你?
嘴里一股腥味,有隱隱的痛,如果咬破嘴唇就可以忘記你的吻,我情愿我只是個破敗不堪的我!
“忍一忍,一會就好?!贬t(yī)生的話里沒有任何感**彩,是啊,她需要什么感情呢,拿掉的又不是她的孩子,她只需機械地重復(fù)著一些動作,拿她的工作,過她的生活。
寂寞的城市啊,人情一向都是建立在錢權(quán)陰謀之上,一張張麻木的臉形色匆匆地掠過我的身邊讓我再記不起他們的樣子。
唯有芷欣,還有那么癡情的nico。
芷欣,我想起她挺著肚子在steve的攙扶下幸福的笑臉,她的寶寶,應(yīng)該快要出世了吧……芷欣是個好媽媽,一切行動都想著孩子,為了有個健康的寶寶,事業(yè)型的女人放棄了工作。
都是孩子?。?br/>
為什么我還要讓我的孩子受苦,那么用力地捶打他,現(xiàn)在居然還躺在這里扼殺他!
我聽見手術(shù)室里回蕩著孩子悲涼的哭泣聲。
不!
“等一等,醫(yī)生!”我失聲尖叫。
“怎么了?不會很痛的?!彼淠乜粗?。
“我……我不要拿掉,我改變主意了,我要生下來,我要我的孩子!”我用祈求的眼神死死盯著醫(yī)生,生怕她不聽我的話,硬要我做個罪人。
她先是一愣,然后將我的手腳解開。摘下口罩,一副司空見慣的樣子。
孩子,媽媽錯了,媽媽從來沒有很努力地去做過什么,這一次,我會很努力地去做個媽媽。
媽媽把爸爸去找回來,讓你在出生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爸爸,媽媽不會讓幼兒園的小朋友叫你“沒爸爸的野孩子”……
外面的世界下起毛毛細雨,我在醫(yī)院出口的玻璃門上呵出楚文的名字,抬起頭,咽下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