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一出去,誰知道茶沒奉來,卻聽淑云“撲通”一聲跪下去,直呼——
“姑娘!小玉只是一時鬼迷心竅,姑娘菩薩心腸,就饒了她這一回吧!”
淑云從來都是柔柔弱弱,瞧著最是善良的模樣,此時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也實屬正常。
跪在一邊的小玉原本垂首不敢出一言,此時聽了淑云替她求情,抬起頭來十分感激地看了淑云一眼。而后連連給沈宛磕了幾個頭,邊磕邊聲淚俱下地:“求姑娘大人有大量,饒了奴婢一回吧,奴婢一定做牛做馬也要報答姑娘!”
唔……沈宛看過去一眼,好一對姐妹情深呀……
她二人這番作為,倒是叫沈宛心中頗有思忖,這個小玉私自翻動她的東西,犯的是主人家的大忌會。這會兒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地認(rèn)定了小玉是旁人派來的耳目。
淑云卻來了這么一出兒,倒是叫原本認(rèn)定了身份不單純的沈宛有些混亂,不知道淑云是真的心里沒鬼不怕人猜,還是以此混淆視聽。
沈宛可不是那“寧可錯殺一百,不能放過一個”的殺伐果決的性子,到底是怕錯怪了她。
是以,便只道:“你不必再求情了,觀潮樓容不下手腳不干凈的奴才?!?br/>
說完,干脆不等淑云反應(yīng),徑自解了身上的玄狐大氅,遞到劉嬤嬤手中,自個兒走到桌子前替蔡和倒茶去了。
畢竟這事算是觀潮樓自個兒的事,平白請了人家蔡掌事來,該有的禮數(shù)還是不能少的。
茶水端到蔡和面前,他原本已落了座,見狀連忙復(fù)又站起身來,忙道:“姑娘萬萬不可!”
沈宛勾起唇:“掌事不必客氣?!?br/>
正說著客套話兒,卻倏然聽見門開了的聲音。
沈宛端著茶,不禁皺起眉頭,轉(zhuǎn)臉向門口看去。這時候,誰會來呢?
看到來人時,才不禁在心里感嘆。果然,在不該來的時候來的,都是不速之客啊。
只見門口出,碧洗正微揚著頭,端端站著。后頭站在門口的小宮人一臉懼意地看著沈宛,福下身,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道:“姑、姑娘恕罪,奴婢,奴婢攔不住碧洗姑娘……”
沈宛也是好相與的,直接揚揚手叫她下去。一心看著面前的碧洗。
她記得很清楚,自打上回碧洗來觀潮樓一番挑釁未城,卻灰溜溜地回去以后,可就再也沒踏上這觀潮樓的門來。
不過瞧她這模樣,一準(zhǔn)兒沒什么好事。
沈宛耐著性子扯了個笑臉:“碧洗姑娘可是稀客,平日里情都請不來的,今兒個怎么親自登門來了?”
碧洗是直來直去的性子,一聽沈宛說話,先是不加掩飾地瞪了她一眼,這才直直看著沈宛,說道:“宛姑娘可真是好大的架子,拿著東宮的管家印鑒,真當(dāng)自己是太子妃了?”
自打來了東宮,倒是很少有人這樣對沈宛說話。上回那個蘇夫人是一個,這回,又輪到了碧洗。
沈宛在東宮至少算是宮人們都承認(rèn)的主子,雖然沒有名正言順的身份,但手里捏著管家印鑒,誰不知道宛姑娘在殿下心里頭有些分量?
不說旁的,觀潮樓里這幾個小宮人對她甚至有些畏懼。
看來,即便平日里再怎么和顏悅色,在真正的權(quán)柄面前,旁人也是不得不低頭的。
今日這碧洗想來是受了什么刺激。她本來就是直來直去,有什么說什么的性子,加之原本作為暮云殿的大宮女身份總歸有些不同,也就自視甚高,極容易叫人挑撥了當(dāng)槍使。
這也就說得通,她為何今日敢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兒公然頂撞沈宛了。
幸好屋子里人多也有人多的好處。這不,還沒等沈宛想出怎么回答她,就聽坐在客座上的蔡和先怒了。
他凌厲的眼風(fēng)掃向碧洗,怒道:“你這是說的什么渾話,做下人的,也配在宛姑娘面前大呼小叫?”
劉嬤嬤本想說話,這時瞧見有人開了口,便沒有多言。干脆走到了沈宛身邊,也算是護(hù)著她了。
想沈宛人生地不熟,孤身置于東宮,一開始,連個能好好說話兒的人都找不見。想要在這里站穩(wěn)腳跟更是難上加難,這叫她做什么事,說什么話都要先行思量。
面對出言不遜的人,選擇隱忍,不肯鬧大了去;面對陰晴不定的太子爺,選擇盡心討好。從來戰(zhàn)戰(zhàn)兢兢,謹(jǐn)慎小心。
這才有了今日。
碧洗這么與她說話,照她原本的想法只想著忍忍就過去了??墒菦]想到竟有劉嬤嬤和蔡和維護(hù)。
她這才覺得,好像是時候,該給自己立立威了。
若不然,人人都要覺得她是好捏的柿子,要上來踩一腳了。
正想著,就聽見碧洗十分不忿地說道:“宮人就不是人了?宛姑娘自己又比宮人們好貴多少?今兒害了這個,明兒又責(zé)罰那個的,真怕什么時候就連暮云殿的人也不放在眼里了呢?!?br/>
碧洗話雖是說著,卻沒有了剛才囂張的氣焰,想來是在蔡和面前,怎么也威風(fēng)不起來了。不過心中這股火兒沒出了,這才不要命地繼續(xù)說出這番話來。
沈宛聽完她這番話,沒著急說什么,反倒靜靜地看著碧洗。直看得碧洗有些頭皮發(fā)麻。
她這才冷笑一聲,開了口:“我與蔡掌事共事數(shù)日,素日什么作為,想來蔡掌事是十分清楚的。我脾氣軟,素來也算好說話兒的。”
說罷,看向一邊的蔡和,“蔡掌事您說,是也不是?”
蔡和點頭:“宛姑娘是一向連句重話也不肯說的?!?br/>
沈宛又轉(zhuǎn)頭回來看向碧洗:“可時至今日,我才知道,越是家大業(yè)大,管家的人越是要硬氣一些,才不好叫那這個刁奴爬到頭上來。你說怕我不把暮云殿的人放在眼里,可若暮云殿里的人個個兒就是這樣與我說話,我又該如何自處?”
那碧洗本就是個紙老虎,這時聽了沈宛說這些話,已是說不出旁的。只一雙眼睛殷紅,咬牙切齒:“你……!”
還不等她想出別的話來,沈宛便道:“碧洗言行無狀,有辱東宮門風(fēng),來人,拖下去,叫她在門口跪著,不到天黑不許起來!”
這一番話說的疾言厲色,和平日總笑盈盈的樣子相差甚遠(yuǎn),屋子里的人也都驚住了。
幸好沈宛有了管家之權(quán),經(jīng)過數(shù)日以來的努力,已經(jīng)不是空架子管家,底下人已認(rèn)了她。
碧洗還喊著:“我是暮云殿的人,你們誰敢動我!”
就已被拖了出去。
有了碧洗這事兒在前,倒叫沈宛方便了。這下她將小玉交給蔡和處理,再沒有一個人敢有異議,敢開口求情了。
利落地處理玩小玉的事,送走了蔡和。觀潮樓才算安靜下來。
重新有了往日里靜謐安然的氣氛。
劉嬤嬤支走旁的宮人,扶著沈宛上到二樓去,憂心忡忡道:“清早老奴收了姑娘曬好的衣裳準(zhǔn)備放回屋里時,正瞧見那小玉鬼鬼祟祟地翻著妝臺,姑娘的屋子素來除了老奴誰都不許來的,老奴便叫人押了小玉。此事老奴自作主張,也要請姑娘責(zé)罰?!?br/>
經(jīng)過今日這事,沈宛算是摸清了,她身邊的人大約只有一個劉嬤嬤是秦沅信得過知根知底的。旁的人,怕是連他自己也拿不準(zhǔn)。
日后若想在東宮常住,自是要和太子站在一面,也就要善待身邊這位劉嬤嬤,況且這位嬤嬤對她也十分不錯。
是以,便又安撫了對方一番。
* *
因為明日就要封印,又要應(yīng)付許多旁的事。待批的折子堆成小山,秦沅一刻也沒歇著地批到了入夜,才算是堪堪批完。
好容易一身輕松,誰知,一出了書房的門,卻聽見聲聲——
“嚶嚶”的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