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蘇漓若頓了頓又道:“我一直敬重如兄長,如今這般局面,更應(yīng)該把話說清楚,免得日后生怨。你我自幼一起相伴,也知我的為人處事,雖不濟男兒那般磊落,卻決也不含糊...”
“我懂,我明白!”崇帝急忙打斷,他實在不愿意這來之不易的溫存,又被她坦然從容的言語所擊滅。
如果相逢只是一場夢,他寧愿在夢里沉醉不醒!
“我知道你這次回宮的目的!”崇帝沉嘆,一字一頓肅然說道:“只要你開口,我定盡一切所能協(xié)助你完成心愿!”
是她聽錯了么?他明知她回宮的目的,卻愿意幫助她?蘇漓若驚愕,幾乎不敢置信,她怔怔望著他眼里的堅毅。
“其實,我也恨他...”崇帝悲涼一笑,眼里泛起苦澀,聲音凄冷道:“把我逼到這個地步,為了他的野心,為了他的榮華富貴...”他恍然起身,邁著浮漂的腳步。“可是,沒有人知道,面對這偌大的皇宮,我的心一刻也不得安寧!”
蘇漓若震驚,沉痛地看著他落寞孤寂的背影,這,還是往日那個意氣風(fēng)發(fā),軒宇偉岸的他么?
原來這場浩劫,最痛苦的人卻是他!
一個絲毫不曾窺伺帝位的人,卻頂著狂風(fēng)暴雨被逼登位。
這三年多的日子,可想而知!
“從前上戰(zhàn)場,屠殺無數(shù),雙手沾染鮮血,卻不曾害怕。是為...”崇帝舉手支撐窗框,但脊背仍微微顫栗。“保衛(wèi)家園,守護江山而戰(zhàn)!可如今,這繁華似錦的尊位,卻讓我如沾針刺,日日恐慌,夜夜不寧。因為我怕...”
蘇漓若心頭一顫,他在啜泣!
“我怕有一天,你會持劍或舉刀...砍向我!”似乎拼盡全身的力量,崇帝終于敞開心扉,將心底深隱的懼怕說出來。“像我這樣經(jīng)歷烽火狼煙,見過橫尸遍野的人,死,對我已經(jīng)不懼怕了!但我過不了你的那一關(guān),我日夜切望企盼能再見到你,又時刻驚恐不安...”
“不會,我不會持刀劍砍向你!”蘇漓若赫然出聲,這一刻,她有些心疼他的無能,他的懦弱。“畢竟你也是無辜的。”
崇帝渾身一震,神色欣慰,卻始終沒有回頭,而淚水已倏然滑落。
這是三年來,他最渴望聽到的,此時滿全了他的愿望,豈能不喜極而泣!
“靖南,剛才你的所言,不管是真是假,我依然心存感激!”蘇漓若起床下地,佇立他的身后,低沉道:“你有你的處境,我有我的仇恨,我們都回不去了,所以,你不必為難!”
“漓若!”崇帝語氣堅決而固執(zhí),“今日我對你所說,絕無虛言,他可以強迫我任何事情,惟獨你,我不會妥協(xié)!”
“靖南,我那晚對你所言,都是真的!”蘇漓若心里暗嘆,恍惚片刻,說道:“我確實已為人婦,你也該放下心頭執(zhí)念...”
“既然你無恙,我也就放心了!”崇帝突然打斷她的話,轉(zhuǎn)身頭也不回邁步。
他的腳步急切而凌亂,背影慌忙而緊張,似乎一刻也不愿滯留!
因為他害怕她的殘忍,擊潰他的精神支撐,打破他的朦朧幻想。
還有人更比他更愛她?他不信!這世上沒有人較過他。
他為了她,不惜涉險江湖,交換條件,讓兩大幫派的殺手為他賣命,只為了守護她不受到傷害。
他為了她,連自己的親爹都不放過,下定決心的那一刻,心如刀割,痛不欲生,依然阻擋不了他的決心。
“靖南!”
然而,臨到門檻的腳步硬生生被蘇漓若叫住,他的心頭一陣酸楚,劃過刺痛:漓若,你就不能給我留些幻想,好讓我支著這痛苦的殘生!
“那些人不像宮里的侍衛(wèi),還有秋亦閣的侍女,你究竟是從哪里找來的這些人?”蘇漓若問道:“我想你應(yīng)該費盡心思培養(yǎng)這些人,昨晚卻都暴露了,只怕你爹不會放過你!”
原來她是擔(dān)憂他的處境!
崇帝隱去失落的情緒,代替的是一陣激動,他極力壓抑欣喜的心情,鎮(zhèn)定道:“你不必憂慮,放心,他還不至于對我下手?!?br/>
他避開敏銳的問題,不談這些人的身份。
蘇漓若心里的疑團更甚,但她沒有繼續(xù)追問,默默無語看著他離去。
自從那晚受到襲擊,孤珠和孤云幾乎寸步不離蘇漓若左右。
傍晚,她以身體不適的借口支開孤珠二人,臥床休息。
精明的孤珠并不放心,悄悄進入房間兩次,靜觀蘇漓若沉穩(wěn)的氣息,這才松了一口氣,退了出去。
蘇漓若細(xì)聽腳步聲遠(yuǎn)去,疾速起床,換上深色衣裳,扯了一塊面巾蒙上,躍出窗外,飄揚而去。
來到皇宮后圍,有一處年久失修的宮殿,據(jù)蘇漓若所知,那是早期的冷宮,居住廢棄的妃子,在此孤獨終老。后來父皇繼位,獨寵母后一人,后宮并無妃嬪侍妾,這處冷宮也就成廢墟。
冷宮長年人跡罕見,蛛網(wǎng)布滿,雜草叢生,有一股陰沉詭異的氣氛,若不是夏蟬蟲鳴之聲,蘇漓若幾乎怯步不前。
她心里暗暗驚訝:惠悟怎會知曉這個地方?且約定讓她在此傳遞訊息!
但時間緊迫,已容不得她細(xì)想,尋到一處涼亭,躍上亭頂,從懷里掏出小竹筒,小心翼翼地放入頂端綠瓦下。又取出相似火引子的折子,往空中一揚,劃過微亮細(xì)長的火光,穿梭半空,妖嬈飄揚,須臾,消失無蹤。
蘇漓若仰頭注視,這是那日她與惠悟交談,向他討要的聯(lián)絡(luò)暗號,她得知是惠悟在鐵驍營動的手腳,在她與雅丹切磋之際,用了一些江湖的伎倆,使她憑空消失,趁機帶走她。
聽了之后,她便起了念頭,誰知,她一開口,惠悟既不推脫也沒有隱瞞,爽快地亮出家底:竟然都是一些江湖手段!
蘇漓若一直覺得惠悟身上的邪氣很重,隱隱有些地痞流寇的奸詐兇殘。只是,他的外表俊朗,為人圓滑,言語溫和,心府沉穩(wěn),不易引人注意,往往忽略。
若不是看到他的這些東西,她也跟大多數(shù)人一樣,反倒覺得惠覺粗暴兇悍,而不會懷疑惠悟。4E
蘇漓若想起在月國邑王府,她為了將真氣送還風(fēng)玄煜,曾找姐姐幫忙。那時,以凌王府門客的清依身份的姐姐,贈與瀲奇丹,讓她親自喂藥。由此可見,姐姐慣用的手段,與這些不入流的江湖伎倆相似無異,跟惠悟大有關(guān)聯(lián)。
蘇漓若突然心間一動:如果能有辦法傳達訊息給遠(yuǎn)在都城的風(fēng)玄煜,那該多好!
但她很快否定了,這些暗號是惠悟與她早就約好了,而風(fēng)玄煜根本不知她身處何境?怎能相通意達呢?
想到這里,蘇漓若悵然若失地躍下亭頂,穿越及膝的枯草荒地,腦海里一片混亂:見不到她,他肯定很著急,定然四處尋找!
蘇漓若眸光一閃:那他會不會來到裕國尋她?他那么聰明,一定會想到姐姐潛入都城,被他截止,以姐姐的性子,肯定不甘心無功而返。
蘇漓若心里一陣暗喜:她都能想到的情況,以他的睿智,豈會不知。
蘇漓若心底燃起希望的火花,腳步也輕松起來。
可是,不對呀!他若知曉她在裕國,早就尋來了。算算時日,她被回裕國將近一個月,他卻毫無動靜!
她忘了一件事,據(jù)惠悟所言,他為了阻止姐姐接近她,居然廢了姐姐一半功力。
受傷的姐姐決不可能返回都城,當(dāng)然,他也想不到竟有惠覺惠悟和葉景松他們這幫人!
還有一點她也忘了,正如惠悟所言,他為了防止姐姐狡詐的手段,所有來往的書信截止在驛站,尤其裕國的書信,直接燒毀。
如果惠悟沒有欺騙她的話,她給他的信,已被驛站毀了。
蘇漓若剛剛欣然的心情,瞬間幻滅。
只要想起姐姐殞命的慘烈一幕,她的心就抑制不住怨憤,他怎么能那么殘忍?在與她成婚的那天,廢了姐姐一半功力,囚禁牢籠,之后驅(qū)逐出城?
姐姐再怎么惹他厭惡,可畢竟是她的親人,他出手的一剎那,就沒有為她想想嗎?倘若她知道了,會怎樣傷心氣憤?
他太有把握了,那是他的天下,她又如何能知曉?
自從惠悟那里得知,而葉景松也默認(rèn)屬實,蘇漓若心頭一直堵的厲害。但她不停地告誡自己,除非風(fēng)玄煜親口承認(rèn),她決不相信他會這么狠心。
蘇漓若思緒萬千,洶涌翻騰,根本不曾察覺身邊四周魅影惑惑,疾速掠過。
一道炫光,無聲無息逼近蘇漓若的后背。
恍然失神的蘇漓若步出冷宮已有一段路途,當(dāng)她感覺到后背陰冷的寒光時,正要閃躲,瞥視迎面而來的人影,她咬咬牙,放棄了躲開。
當(dāng)!一聲,來人揚手一拋,袖口掠出暗器,堪堪擊落飛刀。
蘇漓若還來不及回神,已被帶入懷中,擁起飛躍一丈之外,穩(wěn)穩(wěn)落地。
蘇漓若抬眸看著崇帝一臉深沉,怒視眼前幾十條魅影。
她伸手扯下蒙巾,余光瞥了不遠(yuǎn)處的角落,那隱隱約約身影,嘴角泛起一抺冷冽。
崇帝松開攬她的手,低沉問道:“傷到哪里么?”
蘇漓若漠然的目光死死盯著陰暗的角落,輕聲道:“我沒事,你耍小心!”
崇帝微微頷首,一言不發(fā),掠身上前,掌風(fēng)呼呼作響。
那些魅影許是想不到崇帝會出手搏斗,一時慌亂后退,以守鎮(zhèn)對,不敢貿(mào)然出手。畢竟沒有太帝的命令,他們哪敢直擊崇帝?
蘇漓若緊攥手掌,眸色沉了沉,毅然邁步走向陰暗的角落。
隱在暗處的顏行塵不禁一愣,瞇著眼看著走過來的蘇漓若,緊皺眉頭:她要作甚?難道不怕死?
若不是有所顧忌,捏死她易如反掌,但想到兒子,顏行塵強忍心頭狠戾,冷哼一聲,大步跨出。
蘇漓若淡定從容的神情再一次激怒了顏行塵,上次她毫不懼怕的樣子,已經(jīng)讓他很惱火,尤其,為了她,竟然折了他幾十個手下。他知道,她無非仗他的傻兒子一片癡情,才這般肆無忌憚挑釁。
顏行塵攏聚功力,運至掌心,臉色陰沉至極。
蘇漓若停止腳步,緊攥的雙掌隱在袖內(nèi)微微顫抖。她的內(nèi)心惶然驚懼,害怕極了,但她表面鎮(zhèn)定自若,故作輕松,毫不懼怕。
顏行塵的殘暴,以毒害父皇,慘殺姐姐的手段,她已經(jīng)明白,她絕非他的對手!
但她在賭,顏行塵究竟會不會顧忌他的兒子,她必須讓顏行塵的泄底暴露,才能抓住他的弱點,反劣為優(yōu)。
蘇漓若緊緊咬住兢兢打顫的牙齒,暗暗沉嘆:不知白前輩輸送給她的那一半真氣能否抵擋顏行塵的掌力?如若不然,她的命休矣!
顏行塵目光一厲,雙掌出擊,以排山倒海之勢,劈向蘇漓若,雄厚的功力如一張龐大的織網(wǎng)籠罩她的整個人。
眼瞅著狂暴掌力席卷而來,蘇漓若心頭掠過凄涼的苦楚:父皇,姐姐,我若能熬過這一劫,定然手刃仇人,為你們雪恨。不然,我們很快就能相聚!
想到這里,她反而感覺從未有過的輕松和寧靜,自從親眼目睹姐姐慘遭箭矢,仇恨如熊熊烈火,焚燒她的五臟六腑,灼傷她的四肢百骸。
如果就此解脫,她再也不用背負(fù)這如山般的沉重,已經(jīng)壓的她喘不過氣。
蘇漓若緩緩閉目,緊攥的手也悄然松開,深深吸了一口氣,舒展緊繃的全身。
怦怦怦!耳邊傳來震撼而沉悶的搏擊聲,蘇漓若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zhuǎn),整個人如漂浮的落葉,卷入疾風(fēng)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