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大喪已經(jīng)過去,祖父的棺槨已經(jīng)寄存在寺廟，施禹水一時之間又閑了下來,正覺得無所事事之時,淑娘突然問起他這幾年的打算來。

    施禹水仰躺在床-上,略帶沉悶地說：“娘子不知，我雖打定了主意三年之后再考，心里還是有些煩悶?！?br/>
    淑娘勸道：“郎君總不能這樣發(fā)呆三年呀。先不說阿翁心里多盼著郎君入仕，恢復(fù)祖上榮光，就是郎君自己，也該因自己多活一輩子多謝追求呀。守制無聊,不如繼續(xù)讀書。即便不想去書院，也可看看醫(yī)書農(nóng)書一類換換心情?！?br/>
    施禹水嘴角含笑：“娘子倒賢惠?！眳s閉口不談讀書的事。淑娘只感覺一個拳頭打在棉花上，頓時沒了勸解的心思。兩人沉默半晌,各自安歇了。

    卻說施長安自從托叔祖給自己也看墓穴之后，便想找個合適的時間跟老妻也說一說這件事，無奈高氏卻像在躲著他一樣。自從親友都走了，家中房舍多有空余，高氏借口守孝,竟從東次間搬到西次間起居,一問起來就說是謹(jǐn)守孝期的規(guī)矩之類的套話。施長安忍了幾日便覺心中焦躁起來。奈何老父去后自己仍舊教導(dǎo)蒙童，白日里不見人影，晚間娘子早早借口離開，兩口兒竟不曾有時間獨處了。

    轉(zhuǎn)眼便到十月十五中元節(jié)，除照往年例到道觀齋蘸之外，還多了到會通寺祭祀先父。施長安帶著全家一起到會通寺，回城時特意安排了兒子兒媳同車，這才把高氏跟自己湊在一起。車上，施長安沉著臉問：“娘子最近為何一直避開為夫？”高氏低頭躲開丈夫眼光道：“哪有這樣的事，不過是湊巧罷了?！?br/>
    施長安憋著一口氣，又不好大聲叫外面趕車的王大聽到，掃了高氏一眼，不再遮掩道：“娘子，我這里有要緊事與你說知。我時日無多了?！备呤弦惑@抬頭：“郎君也……”

    施長安心中一個突突：“娘子怎會說‘也’？莫非娘子你？”他心里有一個念頭慢慢清晰：“娘子，你是不是……也要拿自己的性命換禹兒？”就見高氏一臉震驚地望著他。他不料自己本來只是對叔祖撒一個小謊，哪知老妻竟真的與自己一般？

    兩口兒因了兩句話再次沉默起來。快到施家時，施長安說了一句：“既如此，剩下的時間娘子就好好教導(dǎo)新婦管家之事吧，免得她年幼被人哄了，惹得禹兒后院起火?！比滩蛔∮旨恿艘痪洌骸靶聥D對兒子的性命亦是至關(guān)重要?！彼f這句話時頗有深意地看著高氏。高氏先答應(yīng)了教導(dǎo)兒媳，待聽到丈夫后一句話，不禁抬頭看向丈夫，卻見丈夫眼神，她有些吃不準(zhǔn)地低聲問道：“新婦她……”施長安點點頭。高氏釋然道：“原來是這樣。怪道公公在世時對新婦那般看重，我心中還有些吃味呢?！奔热欢际菫榱藘鹤樱趺纯粗囟疾粸檫^了。

    自這天起，高氏便天天將淑娘帶在身邊，又是將自家親眷掰開了揉碎了講明，又是把自己幾十年來人情往來說清，又是教她怎么看家中進(jìn)項支出等；淑娘日日都被拘在婆婆身邊，每天都背一大篇子的親疏遠(yuǎn)近來往人情帳，背得頭都昏了。她自來就是個比較散漫的性子，不太耐煩這些人情往來的事情，本來以為有婆婆在，又從多活一世的丈夫口中知道婆婆十幾年后還在世，輪到自己走人情怎么也得十幾年后了，這么多年自己耳濡目染想來也能學(xué)會一分半分了，誰知婆婆突然發(fā)瘋一般抓著自己灌輸？

    有天晚上淑娘便同丈夫抱怨：“婆婆好端端地，怎么會突然教我這些？我做媳婦的多跟著看，慢慢就學(xué)會了，潛移默化難道不比現(xiàn)在一股腦填鴨子好？”

    施禹水心中一動：“哦？我說最近你怎么天天都沒什么好閑話說了，怎么是跟著娘學(xué)掌家了嗎？人家多少小媳婦出了嫁想管家管不到一肚子氣，娘肯教你不是好事嗎？”

    淑娘嘟囔道：“也不是說不是好事，如今親戚間走人情自然還是爹娘主力，我一個小輩出門不是叫人笑掉牙了？”

    施禹水笑了笑沒說話，手安撫地在淑娘秀發(fā)上順著，腦中卻在思索最近爹娘的一系列舉動。且不說娘，就是爹近來也不大對勁兒，沒事兒就把自己叫去說一通上進(jìn)的話，又提出一些事問自己的看法，自己這半個月沒去書院讀書，學(xué)堂竟差不多是交在自己手上了的，平時說話也大有自己走后整個施家便全看自己的意思。如今跟娘的異動加在一起，竟叫人有幾分心驚膽戰(zhàn)。

    他突然住手，坐起身對淑娘道：“娘子，明日若娘再教你，你稍微試探一下為何。”淑娘不解地應(yīng)下了。

    次日高氏果然又給淑娘普及親戚走禮之事。淑娘一邊口中答“是”，一邊瞅個空問道：“娘，這些事我慢慢學(xué)就是了，哪里就要這么著急教給我呢？”高氏搖頭道：“沒那么多時間慢慢學(xué)了，如今只能先一氣給你講明背熟，日后你照著做就沒什么大錯了。至于做官以后的來往，也都大差不差的，先拿家里的親眷練練手，到時候就方便多了。”

    淑娘不好再說些什么，只得繼續(xù)背復(fù)雜的關(guān)系。晚上便把高氏的話說給丈夫聽。施禹水問道：“娘當(dāng)真說沒那么多時間了？”淑娘點頭道：“嗯，娘當(dāng)時就是這么說的，我雖然也覺得奇怪，倒不敢多問了?！笔┯硭畤?yán)肅地道：“娘子，此事恐怕不好?！彼呀o祖父守靈時爹說的“一個渾身發(fā)光的人問他愿不愿拿自己的命換兒子的命”的夢也說給淑娘聽。

    淑娘臉色大變：“夢？郎君，我們兩個就是做了那樣的夢才有了那些東西……”施禹水也面色沉重地點頭：“我也是想到了這個。爹娘的夢不至于也會成真吧？”

    兩個人都有些不知所措。然而老兩口除了做夢之事一外，這一向身體都很好，怎么看都不是有什么病癥在身的樣子。上次二人昏倒，事后也有請郎中來看，說的正是勞累過了，多歇息就好的意思。

    難為淑娘施禹水一個穿越一個重生，對著這些虛無縹緲的夢還是無計可施。兩人此后照舊分別跟著施長安高氏，各自暗暗觀察卻仍舊沒發(fā)現(xiàn)什么端倪，私下合議又多添一份無奈之感。

    很快到了十一月，兩人看爹娘仍舊與往日無異，漸漸地便有些松懈。這天淑娘問道：“郎君，我看娘這些天跟去年沒什么區(qū)別呀？難不成夢只是個夢？”施禹水也道爹亦是如此，兩人遂放了些心。施禹水這里便跟爹商議再去書院溫書，會通寺那里拳腳功夫倒是可以不去，只自己在家習(xí)練即可。

    施長安問了兒子的功課，沉吟一陣道：“去縣學(xué)里繼續(xù)溫書也好，免得三年后生疏了，再者有什么消息，書院里知道的也多些。”又問兒子書院里同窗有看他不忿的，可能忍受了？施禹水笑道：“爹怎么還當(dāng)兒子是小孩子脾性？人看不慣兒，只要不惹到兒身上來，不理會就是了。為官之后也難免上司苛責(zé)呢，如今這些不過是小事兒罷了?！笔╅L安欣慰道：“我兒有如此心性，爹便放心了?！?br/>
    施禹水便又開始去書院讀書。剛到書院時，上舍很有幾個人冷諷熱嘲，都被他不動聲色地躲過去了。蔣王二人為他不值，施禹水卻安慰兩人道：“如此一來，三年后我兄弟三人還可再同行呢?！眱蓵坏眯Φ溃骸皬┏尚旨热绱苏f了，日后我三人自然該多多照應(yīng)的?！?br/>
    初六這天高釉出嫁一整年，早些時候就給各親戚家送了信說要慶祝，施家在孝中自然不會出面，只打發(fā)了王大去送禮。誰知李家也送了個信兒來，道羅絹進(jìn)門三月，如今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了。淑娘自然為羅絹高興，便跟婆婆商議送禮的事。高氏盯著淑娘的肚子嘆了口氣，有些落寞地想到：“若是舊年不守九個月的孝，只怕……”她想起當(dāng)時自己跟兒媳都信誓旦旦要給去了的“禹兒”守孝，硬是定了期限。結(jié)果九個月沒完，兒媳又有了生父一年的孝；這一年還沒結(jié)束，又多了祖父一年的孝；若是自己跟丈夫再有不幸，便是三年的孝期了，這樣一來，孫子自己是一生都沒有指望了。她心里忽然有些埋怨淑娘，要不是當(dāng)時淑娘戳穿了兒子身份，自己也不會同意荒唐的守孝之說……

    淑娘并不知道高氏這一番心理活動，她喜滋滋地說著羅家姐姐原來親事不遂，如今得了個不錯的姻緣，又是入門不久就做了胎，有苦盡甘來之意，是不是禮上要加厚一些。高氏淡淡地應(yīng)了一聲，叫淑娘看著添減就是，便打發(fā)她出去，自己沉默地坐了半晌。

    淑娘高高興興給羅絹備了禮送去，晚上又跟丈夫說了。施禹水看著淑娘一臉興奮之色，突然問道：“娘子很喜歡小孩子嗎？”淑娘不敢隨便回答，略抬頭看看他便低下頭去。施禹水只得軟語安慰：“娘子莫急，待出了孝，你我也不過十八歲……”淑娘裝作害羞地“嗯”了一聲。

    次日，施禹水早早起身梳洗，在院中練了一陣拳腳，見淑娘春花已經(jīng)開始擺飯，爹娘卻沒有出來，便去東次間喚爹，同時叫娘子去喚娘起身用飯。施長安靜靜地躺著，被子卻完全沒有起伏，施禹水顫抖著去推，觸手冰涼，他試了一下鼻息，毫無生氣。正在這時，西次間傳來淑娘的大叫。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