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緩緩地朝著天地跪下,那一刻浮現(xiàn)在傅明染眼前的……像是一個世外桃源。
青嵐的山,遠處飄忽不定的白云,地上猶如鏡面一般的池,似乎一處還有漸漸生長出的菡萏,那淡粉色的花苞還未開放,卻像是一個不經(jīng)世事的少女一般,以她最為天真的姿態(tài)迎風而站。
“二拜,跪父母?!被谢秀便遍g傅明染轉(zhuǎn)過身來,剛才的思緒是全然不在四周以及旁邊人身上了,透過紅紗看著眼前高座上的人,人眼底的光有些散了,帶著幾分迷糊的神色,但人卻是遲遲沒有動作。
似乎大堂中的喧鬧聲都與她無關(guān),傅明染見著正在燃的紅色蠟燭,那跳躍的火光一閃一閃的,又有些亂了她的眼。
突然帶著幾分冰冷的手握緊了自己放于身側(cè)有些無力垂下的手,傅明染這才回過神來,感覺到那牽著自己手的人……透露出來的鎮(zhèn)定之后的不安,此時臉上那紅色的胭脂都有些遮不住的臉色蒼白,朱唇輕啟,可是在場的人自是聽不到任何話,然后傅明淵的身子卻是突然一震,那清淺的目光轉(zhuǎn)為幽深不已,嘴角扯出來的笑像是藏著幾分苦澀。
司儀似乎有些意外的看著眼前這一對新人,剛要再次開口,兩人卻又是同時跪下,這一時的默契像極了是相處多年的人,司儀臉上自然又是擺正了神情,見著高座上的人也是滿意的點頭,正想趁此開口……可是門口突然來的喧鬧,吸引了在場原本看著新人的視線,這般動靜不是一般大。
已經(jīng)重新站起來的兩人皆有些冷眼看著外面還未明了的情況,在這一點上,兩人又有驚人的相像。
傅明淵眉眼間有些顯露來的冷意,也是淡淡的看了一眼站在原先位置上的人,后者點了點頭,悄無聲息的出門去了。
在場的賓客臉上大多露出了疑惑的神色,看這樣子……像是進來了一位不請自來的客人。
先行進來的人應該只是隨從的侍衛(wèi),看這兩人的面容與穿扮,像是從官宦人家中出來的……
只等到在大堂里的人看到最后露面的人時,那一眾人臉上的驚訝與下意識跪在地上的動作,都已入了傅明淵的眼,可人臉上漠然的神情又像是全然沒有見到,今日這番局面……早有準備。
一時大堂里的氣氛是驟降了,一身玄衣進來的人,淡淡的神情看著屋內(nèi)在場之人,視線卻是定在屋內(nèi)一身紅衣的兩人身上,目光帶著眾人不易察覺的冰寒。
“本相今日來,是為了祝賀這兩位新人,各位不必多禮?!卑藏┫嗟恼Z氣之下,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傅明染,而后者……那渾身突然涌上來的冷意,使得身子微微顫抖,身旁之人靠近了一些,傅明淵依舊是抓著她的手。
安鳴的視線在兩人握著的手上淡淡的掃了一眼,可是目光中并不見得有多么的注意,在場的賓客都已起身,可是各自互相看看,都還是一臉茫然,今日傅陳兩家的婚事……安丞相怎么會來此?
“老爺”這時接著進來的侍從說道,人臉上的恭敬可見一斑,安鳴是點了點頭,但是神情上的冷意似乎減少了一些,這時后面進來的八人陸續(xù)抬進來四大箱子,在眾人的注視下,人的語氣中聽不出情緒的說道:“在下送給二位新人的一份薄禮?!?br/>
且不說這擺出來的四個木箱,但是來人的身份,這份賀禮的價值便已經(jīng)上升許多了,高座上的人自剛才站起便沒有坐下,他雖已不管世俗之事多年,但今日這情況……明淵這孩子卻是從未跟他提過的。
確實看著傅明淵的神情,平靜中甚至有絲淡漠的,絕沒有絲毫驚訝的神色,但是清冷的目光在看向并肩而站的新娘之時,眼底的光柔和了不少。
便是外人猜測……大概是傅家大公子私下與安丞相有過什么來往,但若交情只是一般的話,那這份親自送過來的賀禮便顯得有些不合常理了,都言當朝丞相不常與朝中官員來訪,前一陣子傳出來還算有交際的并州縣令林大人也已經(jīng)離京,又是何時一向冷清的傅家大公子與權(quán)勢在身的一朝丞相有了交際,當真是大大出乎人的意料。
“安丞相……請坐?!边@實則已經(jīng)只算是名義上的傅家家主開口道,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試圖緩和眼下的氣氛。
傅明淵眼底的幽光流露出一些,但又消散的很快,認真看了一眼身邊人,似乎都能感覺到手心中漸失的溫度,這丫頭大概是沒有想到這人會出現(xiàn)在此……看來宮中平羽還是沒有攔住此人,不過就眼下看來,事情似乎還不像他預測的那般。
安鳴是點了點頭,對著手下人吩咐了一聲,便是剛才抬著賀禮的侍從退下了,在大堂之上與之呆在一處的還是兩個貼身侍從,傅明淵是對著旁邊的下人示意,不一會兒便有人搬來了一把木椅,而同時也有下人將送來的四個木箱抬了下去。
“多謝安丞相,日后傅某還要上門拜訪,還請安丞相多擔待一些了?!边@話語中可以看的出來的熟絡,但是語氣中的冷淡又像是兩人素來不熟,傅明淵臉上是淡淡的神情。
安鳴沒有言語,但最后在深重的眸色中點了頭,因此在場的眾人……臉上表情不變,但心中多是已有其他心思了,若是傅家大公子與安丞相相識,那說明商賈與官府是否關(guān)系有所緩解……
司儀自然是明白了,看著眼下已經(jīng)恢復如初的境況,清了清嗓子,喊到:“三拜,夫妻對拜。”
在場的人又是重回歡笑的局面,似乎還因為眼前人的到來,多了一份歡喜,眾人身上大多都有商賈的身份,更何況能進入傅家站在婚宴現(xiàn)場的也都是與傅家有生意往來或同時家底深厚的商賈,各自心中明白……
傅明淵看著眼前的少女,似乎透過紅紗能見到那雙已經(jīng)是蓄滿眼淚的眸瞳,他的心下一軟,但是神情中依舊是淡漠的很。
傅明染臉上的震驚還未消退,更是在聽到這幾個字時,眼底不知為何突然冒出了眼淚,臉頰上都能感覺到的冰涼液體,她確實心下一驚,不明白自己這是怎么了。
“三拜,夫妻對拜?!彼緝x的聲音再次響起,可是眼前的新人……依舊沒有表示。
剛才兩人已經(jīng)分開的手,傅明淵遮掩在寬大衣袖下的手不自覺的握緊了些,此時此刻眼底竟沒有一絲平日里在生意場上的把握,或許安鳴的到來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是明染這孩子的反應,他確實沒有把握的。
若說這多年來的執(zhí)念……或許在很久之前就埋下了種子。
這一拜若明染當真不愿,就算今日設下的局全部暴露,那也無所謂,只要……這孩子心中沒有怨恨便好。
一旁安鳴的臉上浮現(xiàn)有些看不明的情緒,早朝之后在皇宮中被蒙平羽攔住說了一個多時辰的話,當時他便有所預感,像是以蒙大將軍的性子,何時會有這般多事,倒像是今日有人在背后指使,便是……他推辭說府中有事趕了回來。
果然……安歌已經(jīng)不在了府中,當即問府中的下人,竟沒有一個人清楚,而那安排照顧安歌的侍女也不見了蹤跡,若不是早先安排了盯著傅家一切動靜的人,可是也不會猜到今日出嫁的并不是與傅家有婚約的陳知瑾,而是……而是已是丞相府的大小姐。
安鳴表面是十分淡定,但是那看向傅明淵的眼神,冰寒一片,比之平日里是還要冷冽幾分,他倒是不相信這件事安歌事先是知曉的,按著安歌的性子,既然他們兩人之間已經(jīng)不再有那么多的隔閡,便是今日這事……若當真是事先有安排的,他此時也不會是這般心情了。
就看今日傅明淵所為的……是何事。
他之所以沒有打眾揭穿,是因為安歌的身份,今日在傅府,就算是一身紅衣的安歌,還是有著被人認出的可能,且不說傅明淵的計劃,但就眼下的局面,還是順利進展的為宜。
可這心中……倒是有些不知該如何面對之后的事情,安歌自然還是要回丞相府的,但日后……這今日婚嫁一事,不能說全然不算數(shù)了。
傅明染緩緩低頭,腰身也是彎下去了,對面之人眼眸中的亮光一時點起,傅明淵眉眼間一片柔情。
一方池塘中的菡萏全都開了,天上的一叢白云也全數(shù)倒映在波瀾不起的水面上,青山依在……但,故人不在。
淚水似乎已經(jīng)干了,但是那雙泛紅的眼睛,里面的憂傷沉浸起來,像是剛才所思,如在夢境般,所見皆是幻境,那青嵐山,明鏡湖……究竟是何處。
兩人在眾人的祝賀聲中齊齊躬身,傅明染的視線落于拖在地面的裙擺上,一時的眸色……也如清澈至極的湖水一般,毫無情緒,毫無反應,就像……是已然魔怔了。
“禮成,送入洞房。”司儀高喊一聲,便是大堂內(nèi)的歡呼聲更重,眾人互相道喜,似乎今日的喜事已然也是他們的喜事了,安鳴身邊已經(jīng)站了幾位在京城中頗為有聲望的人,似乎都是有意想與之攀談上幾句,但是安鳴的目光,始終都在傅明染身上。
這些人也是沒有發(fā)現(xiàn)……一眾人中,陳家親信之人是全都不在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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