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飛揚(yáng)回到攤子處，看見已經(jīng)有人來看瓜了，有摸的有敲的有拿起來拍的，一個四十多歲的婦女面無表情的問道：“西瓜多少錢斤？”

    “四毛”馬報國答道。

    婦女立刻尖叫起來：“喲……人那都三毛兩毛的，你這怎么這么貴?！币贿呎f著一邊扒著，馬報國笑道：“這瓜和瓜不一樣啊，我這瓜你買回去吃，保管放心，不熟是我的，你來找我?！眿D女“哼”了一聲，說道：“少點兒，我買兩個。”接著又是一番討價還價。

    這縣城的早晨，婦女老太太們出來不是買早點就是買菜，所以一會兒功夫就賣了十來個西瓜。

    就在這時，從旁邊開過來一個拖拉機(jī)也是賣西瓜的，開拖拉機(jī)的師傅年紀(jì)五十歲上下，身邊坐著一個黑瘦婦女，一看便是夫妻倆來縣城賣瓜的，這師傅直接把拖拉機(jī)開到馬報國攤子的跟前，完全擋住了攤子。馬報國笑道：“你這機(jī)子怎么開在這兒？”拖拉機(jī)師傅把火熄掉生氣的說道：“你怎么到這地方來賣啦，你是才來的吧，怎么你來的就是時候啊。”

    馬報國一聽知道肯定是占了他的地方了，但也不能他一說就走，又笑著說道：“師傅哎，大家都是來賣瓜的，相互架事，今天這我也來了，將就賣一天明天就不來了怎么樣？”誰知這師傅根本不理不睬伸手一指馬報國叫道：“你現(xiàn)在就給我走，你賣瓜也不找地方，看到地方就賣，我看你是沒有數(shù)啊，你賣過瓜沒有？……哼……哈……你來這賣，也問問能不能賣，我跟你說我已經(jīng)在這兒賣五六天了，哼?！?br/>
    馬飛揚(yáng)上前一步說道：“你賣五六天又怎樣，難道這就能說明這塊地方就屬于你了嘛?！蹦呛谑輯D女也過來喊道：“你小孩子懂什么，給我上一邊去，沒做過生意給我學(xué)著點兒。”

    馬報國也生氣了頂了過來和這師傅面對著面說道：“你要這樣說我今天就不走了，你賣五六天怎么啦，你賣兩個月這地兒也不是你的，這都是公家的地方，誰來誰賣，明天你先來，我絕不沾這地方?！蓖侠瓩C(jī)師傅便推了一下馬報國的胸口瞪著眼睛聲音提高了一倍叫道：“喲，你想怎么的。”

    馬報國立刻把伸過來的手推了過去也是喝道：“你想怎么的，你想欺行霸市嗎？”黑瘦婦女馬上過來又推又搡，馬飛揚(yáng)也只好過來，把黑瘦婦女和爸爸架開。

    這時候人已經(jīng)圍了一圈，基本都是看熱鬧的，也有勸說的也有評論的。就聽一個中年人說：“算啦算啦，都是出來做點小生意的，何必呢，你就讓這老師傅在這賣一天吧，老師傅，你明天也別來了?！庇钟幸粋€人說道：“哎呦，吵什么的啊，這么熱的天，都不容易，算啦算啦，要不老師傅你朝這邊讓讓，讓他把拖拉機(jī)順好嘍，倆個人都在這兒賣，這不行了嘛……哈哈……”

    正吵鬧著，人叢里擠進(jìn)來兩個穿制服的，這兩人一進(jìn)來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說道：“你們倆個都走吧，這地方誰也不準(zhǔn)賣，馬上要有檢查了?！遍_拖拉機(jī)的師傅馬上笑道：“哎……嘿嘿……宋所長，你一說我馬上就走，我堅決支持你工作，我現(xiàn)在就走，現(xiàn)在就走?！?br/>
    說完立刻搖響拖拉機(jī)，然后又朝馬報國看了一眼不屑的道：“拉板車，來賣什么西瓜……哼……”馬報國一聽立刻回道：“你開拖拉機(jī)，又能怎樣啊?！闭f完，也開始收拾收拾準(zhǔn)備離開，人群也隨之散去。

    馬報國拉著車，馬飛揚(yáng)跟著推在城里轉(zhuǎn)，他們要看那既不怎么礙事又有好的水口的地方，可是這樣的地方還真是不太好找，一時只能沿街叫賣。

    馬飛揚(yáng)跟在爸爸的身后，看著爸爸弓著身體拉車，衣服早已濕透，此時正是日上三竿，大街上的人明顯比早晨少了。馬飛揚(yáng)忽然一陣酸楚，他以為到城里賣西瓜，就是把西瓜運(yùn)來找個地方一賣了之，然后數(shù)錢回家。這會子才知道事情遠(yuǎn)沒有這樣簡單。

    馬報國看見前面有個單位宿舍區(qū)，一下來了勁兒轉(zhuǎn)頭對馬飛揚(yáng)說道：“走，小二，我們到那個大門口去，那是個單位宿舍的大門?！边@個大門離大路還有幾步遠(yuǎn)，門口也沒有什么人，來往的車輛也少，馬飛揚(yáng)問道：“爸，這地方好賣嗎，我看也沒有人啊?！瘪R報國笑道：“你別看現(xiàn)在沒有人，等會兒下班了就有人了，他們下班回家順便帶個瓜去家，也不繞路非常方便?！瘪R飛揚(yáng)“哦”的一聲。

    情況不出所料，到了中午下班的時間，這些在外上班的人回來了，在家里準(zhǔn)備做飯的人也出來買這買那啦，他們看見門口的西瓜沒事也要過來問問，很快一車西瓜賣了接近一半，父子倆都高興起來，馬報國看了一下表說道：“到一點半這樣，你就去吃飯，去下碗面條再加個雞蛋怎么樣？”馬飛揚(yáng)說道：“我就在這兒吃煎餅吧，現(xiàn)在生意這么多，正忙著呢?！瘪R報國說道：“再忙也得吃飯?！?br/>
    正說著過來兩個青年，一個小寸頭眼罩金絲墨鏡，一個頭發(fā)蓋到了脖子。那小寸頭拿起一個瓜，用力一拍，西瓜應(yīng)聲而開，小寸頭頓時生氣了說道：“老頭，你這是什么瓜一拍就壞啦?！瘪R報國知道這是街頭地痞，也不敢招惹他，只是笑道：“沒事沒事，你再找個好的吃吧。”

    小寸頭歪著腦袋看馬報國陰陽怪氣的問道：“以前怎么沒看過你啊，是才來的吧?！瘪R報國可不想跟他們啰嗦只希望他們趕快走，連忙應(yīng)付說道：“嘿，今天才來的?！毙〈珙^說道：“拿兩個瓜，過幾天給你錢怎么樣？”說完便叫長頭發(fā)動手。

    馬飛揚(yáng)上來把長頭發(fā)的手按住說道：“你們沒有錢，買什么瓜？”長頭發(fā)一看一個學(xué)生模樣的竟敢按他的手，立刻發(fā)飆揮手向前一揚(yáng)，一下就把馬飛揚(yáng)弄了個趔趄，嘴里還罵罵咧咧：“小子兒，是想跟我練練嘛，來來，過來?！?br/>
    馬報國連忙扶住兒子，又過來笑道：“兄弟兄弟，你別生氣，小孩不懂事，不懂事。”那小寸頭把馬報國往旁邊一撥，直沖馬飛揚(yáng)而來，馬飛揚(yáng)一時不知該怎么辦，馬報國又上來陪笑直說：“兄弟兄弟，他還是學(xué)生，你都別理睬他，他知道什么哪。”

    誰知小寸頭冷不丁一拳打了過去，馬飛揚(yáng)被打的后退幾步，馬報國一看兒子被打，立刻爆發(fā)大聲吼道：“你兩個想干什么，來來來，跟我來，我跟你來?！闭f完一扭頭摸起殺西瓜的刀子，小寸頭和長頭發(fā)一看馬報國手中有刀，也不敢上前，歪著頭看著馬報國，馬飛揚(yáng)也走到爸爸的身邊握緊拳頭。

    馬報國對兒子說道：“沒有你事，有我了，我就看看他們能怎么。”說完惡狠狠的看著小寸頭和長頭發(fā)。旁邊的圍觀人只是看著，都不說話。過了一會，小寸頭用手點點馬報國說道：“老頭，今天這事沒完，你給我等著。”說完，招呼長頭發(fā)走，馬報國說道：“你放心，我不走?！?br/>
    小寸頭和長頭發(fā)走后，圍觀的人有的散去，有的過來和馬報國搭話。一個三十多歲的人說道：“老師傅你惹他們干什么啊，這兩個是這里有名的小痞子?！瘪R報國喘了口氣說道：“我都要求他了，還要怎么樣，還要打俺家孩子，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啊?！?br/>
    這人接道：“哎，這些人整天無所事事，他們功夫多啊，他整天來撓子你，讓你不安。”馬飛揚(yáng)問道：“公安局也不管嗎？”這人道：“公安局要是看到肯定也管，但問題是公安一來他們就跑啦，像這種小打小鬧的，公安也不會認(rèn)真去追的?！闭f著也嘆了口氣。

    馬報國蹲了一會，站起身來對馬飛揚(yáng)說道：“走，再換個地方吧。”說完就拾掇起來，馬飛揚(yáng)道：“干嘛要走啊，這地方多好賣啊?！瘪R報國嘆了口氣說道：“剛才那人說的對，這些小痞子無事都要生非，何況我們又招惹了他們，就是不走恐怕也賣不安生了，其實就讓他拿兩個瓜算了，討安嘛，你偏不讓……哎……?！?br/>
    馬飛揚(yáng)說道：“他不給錢，硬拿，這不是生搶嗎？”馬報國道：“哎，出門在外就是這樣，得以正事為主，一些不相干的事情能不惹就不要惹，能忍就忍了，該認(rèn)栽時候就得認(rèn)栽，甚至有時候還得花錢消災(zāi)咧，你現(xiàn)在還小，有些事情還不懂，我們就是做點小生意，你說得罪他們干什么，就兩個瓜的事情，能過去就過去了，實在過不去再想其他辦法，還有你是考取師范學(xué)校的人，將來都是國家干部，是吃皇糧的，你說你跟他們一般見識干嘛，萬一弄出什么事來影響了上學(xué)，那才得不償失啊?！?br/>
    馬報國的一番說教，仿佛讓馬飛揚(yáng)明白了許多，雖然心里還是覺得別扭，但仍是頻頻點頭。默默的跟著父親繼續(xù)到別的地方。

    馬報國干脆把板車?yán)揭粋€菜場門口，這個菜場距離道路還有幾十米，整個門口亂七八糟，賣什么的都有，馬報國找了快空地把板車一停，也沒人來管。

    馬飛揚(yáng)看了一下，就這一塊地方就有七八個賣西瓜的攤子?，F(xiàn)在是下午接近五點，正是菜場上人的時候，就聽左側(cè)有個賣西瓜中年漢子高聲叫賣“買西瓜，買西瓜嘍，真正地道的沙土地西瓜，不甜不要錢哦，不甜不要錢哦……”這漢子不厭其煩的喊著，果真把人吸引了過去，這時對過的一個老者也喊了起來：“走一走，瞧一瞧，還是本地西瓜好，不買不要緊，買了你放心，西瓜大又甜，一斤三毛錢?！彼@一叫一嚷很快便有人圍了上去。這老者身旁的一個四十多歲的人不會叫賣，但也扯脖子高喊：“便宜了便宜了，西瓜大降價，一斤兩毛八?！?br/>
    馬報國知道這些都是老販子，這時節(jié)賣西瓜，西瓜沒了就賣別的東西，反正常年的賣，而他只是得暑假的空才來賣西瓜，平時還是以家里的活為主。像這樣的叫賣他哪里行的，所以此時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些老販子做生意，而他的攤子就顯得清淡多了。

    馬報國看看太陽雖然還高，但也接近傍晚了，西瓜還有半車，今天是不能回去了，便催促馬飛揚(yáng)回家。馬報國跟兒子說道：“小二，你現(xiàn)在就回去吧，到西邊那個路口有朝周莊去三輪車，你就坐車回去，明天也不要來了，我這里明天賣完就回去，再兌上一車，你去家后，檢查檢查小三的作業(yè)，聽到?jīng)]有？”

    馬飛揚(yáng)說道：“我不走，我在這里陪你，賣完了明天一塊回去，我明天還想去看看師范學(xué)校呢?！瘪R飛揚(yáng)并不放心走，他擔(dān)心那兩個小痞子會找過來，他怕爸爸出事。馬報國道：“你不走，晚上沒法睡覺。”馬飛揚(yáng)道：“沒事的，你怎么睡我就怎么睡，反正這兩天熱的要死，也睡不著的?！?br/>
    馬報國看兒子執(zhí)意不走也就不再說話，一轉(zhuǎn)頭看到一個穿制服的過來挨個收費(fèi)，到自己的攤子跟前也不說話，只是遞了一張發(fā)票過來，見馬報國沒有立刻接著，便直接扔西瓜上。

    馬報國笑道：“領(lǐng)導(dǎo)的，你看我這剛到，生意還沒做，今天就算啦，明天給怎么樣啊……。”馬飛揚(yáng)看了制服上的字是“稅務(wù)”，這稅務(wù)干部很顯然不想聽馬報國廢話，直接打斷不耐煩的道：“你啰嗦甚么，快點交錢?！?br/>
    馬報國還想說話，可是稅務(wù)干部一翻眼說道：“我沒有時間跟你胡扯，快交錢，不交錢就拿你秤了?！瘪R報國見不好通融，只得交錢，問道：“是多少錢？”稅務(wù)干部道：“票在那兒，你自己看?！瘪R報國看了后把錢遞過去，稅務(wù)干部也不看一眼，轉(zhuǎn)身往下收去。

    到了晚上，馬報國又把西瓜拉到一個居民區(qū)的巷口，就著路燈的光繼續(xù)賣西瓜。夏季的夜晚人們都不愿待在家里，都喜歡出來找有風(fēng)的地方，就算沒有風(fēng)幾個人往一塊一湊，然后是天南地北的胡侃，仿佛也能忘記難熬的暑氣。

    過了八點半基本上就沒人買瓜了，馬報國把車上的小草席拿出來往地上一放，跟兒子說道：“小二，來你睡席子?！瘪R飛揚(yáng)說道：“爸，還是你睡席子吧，我現(xiàn)在還不困，等一會再睡?！瘪R報國皺了皺眉帶了一點命令：“就你睡，快點?！闭f完，到板車跟前把塑料布蓋上，然后又用繩子圍起來系上，說這就不怕下雨了。

    馬飛揚(yáng)睡到席子上，蚊子也趕過來在他的身邊飛來飛去，嗡嗡的叫，好像是在說馬飛揚(yáng)我們要和你親熱親熱，又好像是在呼喚伙伴們快來，這兒發(fā)現(xiàn)個人真是太難得了，也可能是在布置進(jìn)攻的戰(zhàn)術(shù)，你去叮他的頭我來叮他的腳。

    馬飛揚(yáng)雖然嚴(yán)密監(jiān)控，但還是不斷失守。他睡不著又坐了起來，說蚊子太多，馬報國便到一旁的小商店買了盤蚊香，在席子的兩頭都點上，這下好多了，馬飛揚(yáng)又躺下去，這一次很快睡了。馬報國見兒子睡了，把板車上裝西瓜的蛇皮口袋拿了兩個出來鋪在地上，也便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