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已經(jīng)什么都看不到，然而天堂的光芒仍然奪目萬分、慕子言輕輕伸出手，盡管感覺不到任何溫度，卻相信路西法已經(jīng)恰到好處地握了過來。不知為何，他忽然又覺得慶幸，如果不是兩個人已經(jīng)熟稔如斯，想必再沒有誰能夠這樣輕而易舉地了解自己的所思所想。

    “慕子言……”路西法忽然開口，又緊緊閉上了嘴。

    這種無力感路西法已經(jīng)很久沒有體會到了，然而這一次，他恍惚發(fā)覺出這種心情，叫做痛徹心扉。

    自己想要保護(hù)的人就在身旁，然而自己卻無能為力，甚至沒辦法轉(zhuǎn)移任何痛楚，哪怕是付諸自己全部的努力。

    即使說上成千上萬個我愛你也無濟(jì)于事的，是心頭隱約猙獰的痛楚。

    “路西法，”慕子言忽然開口，他說起話來有些微妙的僵硬，卻依舊一字一字不成腔調(diào)地認(rèn)真地說著：“我愛你?！?br/>
    這三個字，錯過了千萬年。

    穿越了那么久遠(yuǎn)的時空，最后落定在愛人的唇畔：“我愛你?！?br/>
    慕子言說完，便安安靜靜地站在那里，仿佛要站成一棵安靜的樹木。

    可惜他已經(jīng)聽不到路西法的聲音，甚至看不到哪怕一分一毫的表情，或許會很精彩也說不定，慕子言在心底想著。

    路西法一動不動地僵住，他此時此刻唯一的想法實在是太過簡單——

    還好，慕子言看不到。

    多么慶幸又多么悲傷，只有在這樣的時刻才能彼此袒露的心跡。

    “子言，”路西法從來都不辺，自己的聲音也會如此的溫柔：“走了?！?br/>
    他這樣說著，伸出的手輕輕覆在慕子言的手腕，然后輕輕拉動。慕子言被拖了這么一把，這才踉踉蹌蹌地向前。

    連天堂的路都變成了崎嶇坎坷的模樣，然而慕子言卻很確定地了解，自己是被拉著的，像是珍寶一樣。

    只要這樣想一想，所有的一切都不再讓人害怕了。

    沒有門衛(wèi)，門已經(jīng)開了。慕子言不知道的事，加百列和米迦勒就站定在門前，默不作聲地望過來。

    加百列美麗的眼睛里盛滿了淚水，然而她卻并沒有抬手拭去，只是抬起頭看向路西法，微微笑了笑：“你來了，路西法?！?br/>
    來自遙遠(yuǎn)地方的客人啊，可惜我們卻在這樣的情形里重遇。

    路西法微微頷首，看向加百列道：“我們需要幫助。”

    他這才轉(zhuǎn)過頭去看米迦勒，毫不意外地撞進(jìn)一雙冷冽的眸子里。米迦勒的敵意經(jīng)過了這么多年，分毫未變

    “我們從梅塔特隆那里聽到了消息，”米迦勒沉默片刻，冷淡地說著：“天堂會幫助沙利葉，這是必然，然而對于你……”

    路西法聞言微微怔了怔，卻絲毫沒有辯論的心思。他只是松開手，向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

    沉默片刻，路西法開口：“當(dāng)然，我非常理解?！?br/>
    這是他第一次服軟，第一次低下了他的頭。

    那么久，在背離天堂時，他都不曾低頭，遍體鱗傷時，他只是沉默地繼續(xù)。

    然而這一次，他卻并沒有半點賭博的心思。

    傲慢的路西法，在什么時候，似是緩緩地改變了，然而這種改變只當(dāng)他面對一個人時才會悄然開啟。

    米迦勒的神色微不可察地一頓，最后緩緩點頭道：“很好。”

    此時此刻的這一幕，慕子言是全然不知的。他只能感覺得到自己的靈魂被溫柔地保衛(wèi)著，縈繞出無比美好的幻覺。

    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樣溫暖而熟稔的感覺了，慕子言在夢境里微微笑出來。天堂，終究是沙利葉的家。

    即使是在千萬年前就選擇了背離，此時此刻，他仍然被天堂溫暖而可親地接納著。

    路西法就那樣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沉默微笑的慕子言，他終于決定讓慕子言留下來，或許只是因為這個簡單而毫不掩飾的微笑。

    “我走了。”路西法忽然開口，卻不知道該道與何人，或許不過是一聲凄涼的自言自語，盡管凄涼這個詞從來都不屬于驕傲的路西法：“我們第四界見。”

    后面的半句顯而易見，是留給米迦勒的。

    此時此刻唯二能夠幫助慕子言的人，恐怕就是米迦勒和加百列了。

    米迦勒還想說什么，然而加百列伸出手，以一種極其溫婉卻又堅定的態(tài)度阻隔在他的眼前。米迦勒微微一怔，加百列便對路西法笑了，溫溫柔柔地點了點頭：“好?！?br/>
    不得不承認(rèn)，加百列永遠(yuǎn)有種治愈的力量。

    或許是獨屬于女性的溫柔，讓她看上去不容拒絕。

    路西法最后看了慕子言一眼，轉(zhuǎn)身劃開結(jié)界。

    然而就在這一瞬，五感已經(jīng)喪失了四種的慕子言卻忽然動了，他向著路西法的方向毫不猶豫地邁出了第一步，后面的事情就容易多了，一步，再一步。他的步伐實在是太過堅定，直到不可避免地撞在毫無防備的路西法身上，這才抬起頭對路西法微微笑了：“等我。”

    只余下溫和的唇語，卻無比堅定而冷靜。

    路西法只能茫然地伸出手，抱住面前的人。

    他甚至想象不到，連嗅覺都已經(jīng)喪失了的慕子言是如何準(zhǔn)確無誤地判定出了自己的所在。然而他更加無從知曉的是為什么明明慕子言的神情那么溫柔，他卻差點落下淚來。

    然而地獄魔王從來不會輕易落淚，更加不會落荒而逃。他只是仿佛被定在了原地，在慕子言前額落下一個清淺的吻。

    盡管感知不到，慕子言還是微微笑了。

    這是只屬于我們的默契，永遠(yuǎn)不會有其他人。

    從始至終，米迦勒一直在旁邊安靜地看著，他并不想站在這里，然而他的腳步仿佛也被定在了原地，一步都動彈不得。

    半晌，加百列笑了笑，看向米迦勒：“你可是還在耿耿于懷？”

    “早就不記得了?！泵族壤盏纳袂槭值?。

    加百列看著他默然半晌，最后化作一聲輕嘆：“米迦勒，我還沒有說名字。”

    這一次，米迦勒肅然半晌，轉(zhuǎn)身留下一個冷淡的背影。

    他終究沒有放下，或許終其漫長的一生，永遠(yuǎn)都放不下。

    加百列向前走了幾步，伸手輕輕拉過慕子言：“沙利葉，我們回家了?！?br/>
    明明知道慕子言聽不到，卻總是很想告訴他，你回家了。

    明明是那樣溫和的一句話，加百列卻忽然有點想要落淚。

    還好，慕子言的反應(yīng)并不算激烈，他只是溫和無比地笑了笑，然后準(zhǔn)確無誤地跟上了加百列的步伐。

    沒有路西法的時候，其實慕子言也不在了啊。只有沙利葉，無所不能的沙利葉。

    第二天傍晚，路西法很早就等在第四界的結(jié)界門前。

    然而直到約定的時間過去了很久，卻仍然只有他孤身一人。

    沒有米迦勒，沒有加百列，甚至沒有慕子言。

    他一身黑羽盡數(shù)張開，站在結(jié)界的這一端安靜地等待，然而他周身的殺意讓人無法忽略，甚至有小卒跑去稟報了羅睺，十分地驚恐萬狀。

    直到一小時過去，路西法的耐心終究被耗盡。身為地獄魔王，其實沒有什么事情是當(dāng)真做不到的，路西法緩緩?fù)崎_了結(jié)界的門。

    如果殺掉慕子言的復(fù)制品就可以解開所有的一切，那么路西法絲毫不介意讓這里變成煉獄。

    殺戮，本就是最最簡單的事情，在遇見慕子言之前一直都是如此，而今也是一樣。

    下一秒，旁邊忽然亮了起來。

    是天堂通往第四界的光。

    慕子言走出來時，被路西法結(jié)結(jié)實實地嚇了一跳。

    那一瞬間，路西法和慕子言站定兩端，卻久久沒有出聲。沒有任何聲音，甚至來不及有太多的感覺，只是那一瞬的狂喜讓路西法堅信，除了皈依天堂，沒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那些日子他還在諷刺瑪門像是一個打不死的血蝙蝠，現(xiàn)在路西法想……血蝙蝠其實也是很可愛的。

    因為慕子言痊愈了，徹徹底底。

    擁抱暖到發(fā)燙，慕子言的一頭長發(fā)埋在路西法的肩胛，卻是徹徹底底沙利葉的模樣。路西法的肩胛骨硌得慕子言臉頰刺痛，卻也因為這樣的痛楚而有了真實的感覺。

    “路西法……”慕子言沉默良久，聲音含笑：“我回來了?！?br/>
    又是良久的沉默，路西法卻忽然覺得詞窮。

    那么多的言語在這一瞬失去了全部的意義，那么多的情感在這一瞬不知如何宣泄。

    仿佛壓抑了太久，又仿佛太陽終于沖破黑暗的桎梏。

    路西法只有從喉嚨里輕輕哼出一聲：“嗯。”

    足夠了。

    “我想他們已經(jīng)忘卻了本意。”加百列嘆了口氣，看向身旁的米迦勒。

    米迦勒周遭的氣息卻慢慢緩和起來，不再是從前的疏冷無邊：“我們該回去了?！?br/>
    “哦？”加百列想了想，復(fù)又笑了：“好?！?br/>
    或許時間能夠治愈一切，或許米迦勒終究會忘記，曾經(jīng)他和路西法亦敵亦友的日子。

    因為路西法的生活已經(jīng)向前走了太遠(yuǎn)，而米迦勒卻一直停在原地，期冀著時間的重回。

    已經(jīng)足夠漫長的時光，讓他們早就該把彼此淡忘了。

    “那么我們呢？”慕子言費力地從路西法懷里抬起頭來。

    路西法看著他，神色似是有些不滿，卻又被他壓抑下去：“我們？”他低哼一聲，眼底盡是殺意凜然：“當(dāng)然是血洗第四界，他們該付出應(yīng)付的代價?！?br/>
    就算是羅睺早就等在這里又有何妨？路西法和沙利葉，從來沒有任何畏懼，現(xiàn)在更是一樣。

    “我想這是我這些天最愉快的時刻?！蹦阶友酝崎_前往第四界的門，微微笑道。

    換來了路西法一個清淺的吻，這一次準(zhǔn)確無誤地印在了唇畔：“當(dāng)然，我更期待回地獄的那一刻?！?br/>
    “……為什么？”慕子言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或許你該問問宙斯?！甭肺鞣ń忉尩馈ＫF(xiàn)在一定十分想要回他的神殿，而不是和哈迪斯糾纏在一起。

    這句話被慕子言立刻理解錯誤，宙斯和哈迪斯夜夜癡纏什么的，根本不能想！

    所以他非常冷靜地低咳一聲：“我在地獄住哪里？”

    路西法被這話題的跳躍性驚了一下，卻依舊認(rèn)真地思考了半秒：“當(dāng)然是住在我那里?！?br/>
    果然奏是這樣！

    慕子言欲哭無淚：“其實我可以打地鋪?！?br/>
    “那是什么？”路西法拉了他一把，似乎是前些日子養(yǎng)成的習(xí)慣：“別發(fā)呆?！?br/>
    “哦……”慕子言在腦海中幻想出無數(shù)個姿勢，尼瑪都是自己被撲倒！

    這一點都不科學(xué)！

    此時此刻，宙斯和哈迪斯剛剛匯合。

    “我總覺得有人在罵我，”宙斯拿眼睛橫哈迪斯：“估計是你?！?br/>
    “怎么會?！惫纤估潇o道。

    宙斯自暴自棄：“那應(yīng)該是我的天后，畢竟被你放逐了?！?br/>
    哈迪斯沉默片刻開口：“我沒有放逐她們?！?br/>
    宙斯眼睛一亮，就聽哈迪斯說了下去：“我只是讓大家輪回轉(zhuǎn)世了，她們不會再記得你。”

    尼瑪簡直一口血噴出來好么。

    歷來都聽說哈迪斯占有欲強(qiáng)，可是現(xiàn)在想想真是好可怕。

    “路西法他們應(yīng)當(dāng)已經(jīng)到第四界了?！敝嫠挂贿厔澲Y(jié)界門一邊說道。

    “這是一場血戰(zhàn)，然而我很期待?！惫纤谷绱丝偨Y(jié)，神色暗沉。

    冥界適才也是一片混亂，不得不說，羅睺還真是拉得一手好仇恨，十分成功地把天堂地獄和冥界一起惹到了。

    “其實我在想……”宙斯忽然小聲道。

    哈迪斯看他一眼：“你想復(fù)制你的天后？”

    宙斯神色凄然：“居然被看穿了?！?br/>
    “你真的想？”哈迪斯忽然停步，他的神情肅冷而懾人，宙斯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又生生停下：“哈迪斯，我們是有正事要做的?！?br/>
    “可是你在想你的天后?！惫纤估淅涞溃骸叭绻皇且驗槁肺鞣?，我會把你鎖在這里?！?br/>
    為什么之前自己居然沒有發(fā)覺哈迪斯這么嚇人！

    宙斯覺得自己簡直失算！

    “走?！惫纤雇屏酥嫠挂话?，自己則走在后面。

    然而在聽到動靜時，他又毫不猶豫地站到了宙斯身前，像是一堵墻一樣，擋住了全部的危機(jī)。

    不知為何，宙斯忽然覺得心底一軟。從前，他很少和人并肩作戰(zhàn)，他不會把后背交給任何一個人，只有哈迪斯……

    他毫不猶豫地用后背對著自己，是一種徹徹底底的信任。

    “如果你想趁機(jī)殺了我，”哈迪斯忽然轉(zhuǎn)過頭來，冷靜道：“那么我奉勸你不要，因為你會被我鎖在床上，或許一周?！?br/>
    宙斯默然望了望天，尼瑪我真是感動地好多余。

    哈迪斯這種人絕對不會有那么多浪漫的想法，因為他奏是個暴力狂，而且欲/望極其強(qiáng)大！

    第四界像是死一樣安靜。

    宙斯看著地上淋漓的鮮血，不自覺地嘆了口氣：“看來路西法瘋了。”

    “不只是路西法……”哈迪斯蹙眉：“我想，我看到了天使的招式?！?br/>
    “你是說，米迦勒？”宙斯覺得意外。

    哈迪斯搖搖頭：“或許是沙利葉?！?br/>
    “如果你在說慕子言，那么……我不否認(rèn)他很強(qiáng)大，然而五感喪失會讓他失去最基本的判斷力，根本沒辦法獨立戰(zhàn)斗。”宙斯道。

    哈迪斯沒有應(yīng)聲，他只是拉了一把宙斯，讓他避開了從天而降的尸體。

    “這種打法真的沒有半點美感?！敝嫠贡г沟?。

    “這種話你很沒有資格說?！惫纤估涞?，想了想又搖搖頭：“別想了，都過去了。”

    讓人意外的溫柔。宙斯想著，不禁彎了彎唇角。

    這個小動作落在哈迪斯眼底，哈迪斯便搖搖頭，一言未發(fā)。

    他忽然意識到，或許這一生，他都不想放開宙斯的手了。這種感覺來得洶涌非常，哈迪斯卻第一時間默認(rèn)了。直覺往往是最最準(zhǔn)確的，可以讓人奮不顧身，冥王也是一樣。

    此時此刻，慕子言和路西法那邊卻是另一番光景。

    “路西法，”慕子言嘆了口氣，月光如刃，從一個墮落天使的頭部劈下：“你說我們殺到什么時候，才會看到羅睺？”

    “很快，”路西法絲毫沒有受情緒影響，仿佛身旁的尸體不過是一副血染的畫，下一秒，他豁然收手：“熟人?！?br/>
    獸人王。

    獸人王就站在兩人面前，奇怪的是，隨著他的出現(xiàn)，那些混沌的墮落天使仿佛忽然有了目標(biāo)，他們慢慢直起身，慢慢變成匪夷所思的樣子——

    那是些大大小小的獸人，年齡差異很大。

    “你把獸人王國送給了羅睺？”慕子言驚愕萬分。

    獸人王的神采已經(jīng)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背后慢慢升起黑色的羽翼。

    慕子言近乎不相信地看向路西法：“路西法……”

    “沒錯，”路西法極為冷靜地開口：“我的眼睛看不到了?！?br/>
    路西法被復(fù)制了。

    他依舊那么沉著，那么不可一世，然而慕子言知道，有什么不一樣了。

    “沒關(guān)系。”慕子言笑了笑，伸手拉了路西法一把：“只要在他復(fù)制完成之前殺死就可以了。”

    他如是道，人已經(jīng)拔地而起！

    這是一場不能輸?shù)膽?zhàn)斗，所以他必須全力以赴。

    路西法，這一次，換我來保護(hù)你。

    盡管已經(jīng)什么都看不到，然而天堂的光芒仍然奪目萬分、慕子言輕輕伸出手，盡管感覺不到任何溫度，卻相信路西法已經(jīng)恰到好處地握了過來。不知為何，他忽然又覺得慶幸，如果不是兩個人已經(jīng)熟稔如斯，想必再沒有誰能夠這樣輕而易舉地了解自己的所思所想。

    “慕子言……”路西法忽然開口，又緊緊閉上了嘴。

    這種無力感路西法已經(jīng)很久沒有體會到了，然而這一次，他恍惚發(fā)覺出這種心情，叫做痛徹心扉。

    自己想要保護(hù)的人就在身旁，然而自己卻無能為力，甚至沒辦法轉(zhuǎn)移任何痛楚，哪怕是付諸自己全部的努力。

    即使說上成千上萬個我愛你也無濟(jì)于事的，是心頭隱約猙獰的痛楚。

    “路西法，”慕子言忽然開口，他說起話來有些微妙的僵硬，卻依舊一字一字不成腔調(diào)地認(rèn)真地說著：“我愛你?！?br/>
    這三個字，錯過了千萬年。

    穿越了那么久遠(yuǎn)的時空，最后落定在愛人的唇畔：“我愛你?！?br/>
    慕子言說完，便安安靜靜地站在那里，仿佛要站成一棵安靜的樹木。

    可惜他已經(jīng)聽不到路西法的聲音，甚至看不到哪怕一分一毫的表情，或許會很精彩也說不定，慕子言在心底想著。

    路西法一動不動地僵住，他此時此刻唯一的想法實在是太過簡單——

    還好，慕子言看不到。

    多么慶幸又多么悲傷，只有在這樣的時刻才能彼此袒露的心跡。

    “子言，”路西法從來都不辺，自己的聲音也會如此的溫柔：“走了?！?br/>
    他這樣說著，伸出的手輕輕覆在慕子言的手腕，然后輕輕拉動。慕子言被拖了這么一把，這才踉踉蹌蹌地向前。

    連天堂的路都變成了崎嶇坎坷的模樣，然而慕子言卻很確定地了解，自己是被拉著的，像是珍寶一樣。

    只要這樣想一想，所有的一切都不再讓人害怕了。

    沒有門衛(wèi)，門已經(jīng)開了。慕子言不知道的事，加百列和米迦勒就站定在門前，默不作聲地望過來。

    加百列美麗的眼睛里盛滿了淚水，然而她卻并沒有抬手拭去，只是抬起頭看向路西法，微微笑了笑：“你來了，路西法?！?br/>
    來自遙遠(yuǎn)地方的客人啊，可惜我們卻在這樣的情形里重遇。

    路西法微微頷首，看向加百列道：“我們需要幫助。”

    他這才轉(zhuǎn)過頭去看米迦勒，毫不意外地撞進(jìn)一雙冷冽的眸子里。米迦勒的敵意經(jīng)過了這么多年，分毫未變

    “我們從梅塔特隆那里聽到了消息，”米迦勒沉默片刻，冷淡地說著：“天堂會幫助沙利葉，這是必然，然而對于你……”

    路西法聞言微微怔了怔，卻絲毫沒有辯論的心思。他只是松開手，向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

    沉默片刻，路西法開口：“當(dāng)然，我非常理解?！?br/>
    這是他第一次服軟，第一次低下了他的頭。

    那么久，在背離天堂時，他都不曾低頭，遍體鱗傷時，他只是沉默地繼續(xù)。

    然而這一次，他卻并沒有半點賭博的心思。

    傲慢的路西法，在什么時候，似是緩緩地改變了，然而這種改變只當(dāng)他面對一個人時才會悄然開啟。

    米迦勒的神色微不可察地一頓，最后緩緩點頭道：“很好?！?br/>
    此時此刻的這一幕，慕子言是全然不知的。他只能感覺得到自己的靈魂被溫柔地保衛(wèi)著，縈繞出無比美好的幻覺。

    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樣溫暖而熟稔的感覺了，慕子言在夢境里微微笑出來。天堂，終究是沙利葉的家。

    即使是在千萬年前就選擇了背離，此時此刻，他仍然被天堂溫暖而可親地接納著。

    路西法就那樣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沉默微笑的慕子言，他終于決定讓慕子言留下來，或許只是因為這個簡單而毫不掩飾的微笑。

    “我走了?！甭肺鞣ê鋈婚_口，卻不知道該道與何人，或許不過是一聲凄涼的自言自語，盡管凄涼這個詞從來都不屬于驕傲的路西法：“我們第四界見。”

    后面的半句顯而易見，是留給米迦勒的。

    此時此刻唯二能夠幫助慕子言的人，恐怕就是米迦勒和加百列了。

    米迦勒還想說什么，然而加百列伸出手，以一種極其溫婉卻又堅定的態(tài)度阻隔在他的眼前。米迦勒微微一怔，加百列便對路西法笑了，溫溫柔柔地點了點頭：“好?！?br/>
    不得不承認(rèn)，加百列永遠(yuǎn)有種治愈的力量。

    或許是獨屬于女性的溫柔，讓她看上去不容拒絕。

    路西法最后看了慕子言一眼，轉(zhuǎn)身劃開結(jié)界。

    然而就在這一瞬，五感已經(jīng)喪失了四種的慕子言卻忽然動了，他向著路西法的方向毫不猶豫地邁出了第一步，后面的事情就容易多了，一步，再一步。他的步伐實在是太過堅定，直到不可避免地撞在毫無防備的路西法身上，這才抬起頭對路西法微微笑了：“等我?！?br/>
    只余下溫和的唇語，卻無比堅定而冷靜。

    路西法只能茫然地伸出手，抱住面前的人。

    他甚至想象不到，連嗅覺都已經(jīng)喪失了的慕子言是如何準(zhǔn)確無誤地判定出了自己的所在。然而他更加無從知曉的是為什么明明慕子言的神情那么溫柔，他卻差點落下淚來。

    然而地獄魔王從來不會輕易落淚，更加不會落荒而逃。他只是仿佛被定在了原地，在慕子言前額落下一個清淺的吻。

    盡管感知不到，慕子言還是微微笑了。

    這是只屬于我們的默契，永遠(yuǎn)不會有其他人。

    從始至終，米迦勒一直在旁邊安靜地看著，他并不想站在這里，然而他的腳步仿佛也被定在了原地，一步都動彈不得。

    半晌，加百列笑了笑，看向米迦勒：“你可是還在耿耿于懷？”

    “早就不記得了?！泵族壤盏纳袂槭值弧?br/>
    加百列看著他默然半晌，最后化作一聲輕嘆：“米迦勒，我還沒有說名字?！?br/>
    這一次，米迦勒肅然半晌，轉(zhuǎn)身留下一個冷淡的背影。

    他終究沒有放下，或許終其漫長的一生，永遠(yuǎn)都放不下。

    加百列向前走了幾步，伸手輕輕拉過慕子言：“沙利葉，我們回家了?！?br/>
    明明知道慕子言聽不到，卻總是很想告訴他，你回家了。

    明明是那樣溫和的一句話，加百列卻忽然有點想要落淚。

    還好，慕子言的反應(yīng)并不算激烈，他只是溫和無比地笑了笑，然后準(zhǔn)確無誤地跟上了加百列的步伐。

    沒有路西法的時候，其實慕子言也不在了啊。只有沙利葉，無所不能的沙利葉。

    第二天傍晚，路西法很早就等在第四界的結(jié)界門前。

    然而直到約定的時間過去了很久，卻仍然只有他孤身一人。

    沒有米迦勒，沒有加百列，甚至沒有慕子言。

    他一身黑羽盡數(shù)張開，站在結(jié)界的這一端安靜地等待，然而他周身的殺意讓人無法忽略，甚至有小卒跑去稟報了羅睺，十分地驚恐萬狀。

    直到一小時過去，路西法的耐心終究被耗盡。身為地獄魔王，其實沒有什么事情是當(dāng)真做不到的，路西法緩緩?fù)崎_了結(jié)界的門。

    如果殺掉慕子言的復(fù)制品就可以解開所有的一切，那么路西法絲毫不介意讓這里變成煉獄。

    殺戮，本就是最最簡單的事情，在遇見慕子言之前一直都是如此，而今也是一樣。

    下一秒，旁邊忽然亮了起來。

    是天堂通往第四界的光。

    慕子言走出來時，被路西法結(jié)結(jié)實實地嚇了一跳。

    那一瞬間，路西法和慕子言站定兩端，卻久久沒有出聲。沒有任何聲音，甚至來不及有太多的感覺，只是那一瞬的狂喜讓路西法堅信，除了皈依天堂，沒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那些日子他還在諷刺瑪門像是一個打不死的血蝙蝠，現(xiàn)在路西法想……血蝙蝠其實也是很可愛的。

    因為慕子言痊愈了，徹徹底底。

    擁抱暖到發(fā)燙，慕子言的一頭長發(fā)埋在路西法的肩胛，卻是徹徹底底沙利葉的模樣。路西法的肩胛骨硌得慕子言臉頰刺痛，卻也因為這樣的痛楚而有了真實的感覺。

    “路西法……”慕子言沉默良久，聲音含笑：“我回來了。”

    又是良久的沉默，路西法卻忽然覺得詞窮。

    那么多的言語在這一瞬失去了全部的意義，那么多的情感在這一瞬不知如何宣泄。

    仿佛壓抑了太久，又仿佛太陽終于沖破黑暗的桎梏。

    路西法只有從喉嚨里輕輕哼出一聲：“嗯。”

    足夠了。

    “我想他們已經(jīng)忘卻了本意?！奔影倭袊@了口氣，看向身旁的米迦勒。

    米迦勒周遭的氣息卻慢慢緩和起來，不再是從前的疏冷無邊：“我們該回去了?！?br/>
    “哦？”加百列想了想，復(fù)又笑了：“好?！?br/>
    或許時間能夠治愈一切，或許米迦勒終究會忘記，曾經(jīng)他和路西法亦敵亦友的日子。

    因為路西法的生活已經(jīng)向前走了太遠(yuǎn)，而米迦勒卻一直停在原地，期冀著時間的重回。

    已經(jīng)足夠漫長的時光，讓他們早就該把彼此淡忘了。

    “那么我們呢？”慕子言費力地從路西法懷里抬起頭來。

    路西法看著他，神色似是有些不滿，卻又被他壓抑下去：“我們？”他低哼一聲，眼底盡是殺意凜然：“當(dāng)然是血洗第四界，他們該付出應(yīng)付的代價。”

    就算是羅睺早就等在這里又有何妨？路西法和沙利葉，從來沒有任何畏懼，現(xiàn)在更是一樣。

    “我想這是我這些天最愉快的時刻?！蹦阶友酝崎_前往第四界的門，微微笑道。

    換來了路西法一個清淺的吻，這一次準(zhǔn)確無誤地印在了唇畔：“當(dāng)然，我更期待回地獄的那一刻?！?br/>
    “……為什么？”慕子言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或許你該問問宙斯?！甭肺鞣ń忉尩?。他現(xiàn)在一定十分想要回他的神殿，而不是和哈迪斯糾纏在一起。

    這句話被慕子言立刻理解錯誤，宙斯和哈迪斯夜夜癡纏什么的，根本不能想！

    所以他非常冷靜地低咳一聲：“我在地獄住哪里？”

    路西法被這話題的跳躍性驚了一下，卻依舊認(rèn)真地思考了半秒：“當(dāng)然是住在我那里。”

    果然奏是這樣！

    慕子言欲哭無淚：“其實我可以打地鋪?！?br/>
    “那是什么？”路西法拉了他一把，似乎是前些日子養(yǎng)成的習(xí)慣：“別發(fā)呆?！?br/>
    “哦……”慕子言在腦海中幻想出無數(shù)個姿勢，尼瑪都是自己被撲倒！

    這一點都不科學(xué)！

    此時此刻，宙斯和哈迪斯剛剛匯合。

    “我總覺得有人在罵我，”宙斯拿眼睛橫哈迪斯：“估計是你。”

    “怎么會。”哈迪斯冷靜道。

    宙斯自暴自棄：“那應(yīng)該是我的天后，畢竟被你放逐了?！?br/>
    哈迪斯沉默片刻開口：“我沒有放逐她們。”

    宙斯眼睛一亮，就聽哈迪斯說了下去：“我只是讓大家輪回轉(zhuǎn)世了，她們不會再記得你?！?br/>
    尼瑪簡直一口血噴出來好么。

    歷來都聽說哈迪斯占有欲強(qiáng)，可是現(xiàn)在想想真是好可怕。

    “路西法他們應(yīng)當(dāng)已經(jīng)到第四界了?！敝嫠挂贿厔澲Y(jié)界門一邊說道。

    “這是一場血戰(zhàn)，然而我很期待。”哈迪斯如此總結(jié)，神色暗沉。

    冥界適才也是一片混亂，不得不說，羅睺還真是拉得一手好仇恨，十分成功地把天堂地獄和冥界一起惹到了。

    “其實我在想……”宙斯忽然小聲道。

    哈迪斯看他一眼：“你想復(fù)制你的天后？”

    宙斯神色凄然：“居然被看穿了?！?br/>
    “你真的想？”哈迪斯忽然停步，他的神情肅冷而懾人，宙斯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又生生停下：“哈迪斯，我們是有正事要做的。”

    “可是你在想你的天后。”哈迪斯冷冷道：“如果不是因為路西法，我會把你鎖在這里?！?br/>
    為什么之前自己居然沒有發(fā)覺哈迪斯這么嚇人！

    宙斯覺得自己簡直失算！

    “走。”哈迪斯推了宙斯一把，自己則走在后面。

    然而在聽到動靜時，他又毫不猶豫地站到了宙斯身前，像是一堵墻一樣，擋住了全部的危機(jī)。

    不知為何，宙斯忽然覺得心底一軟。從前，他很少和人并肩作戰(zhàn)，他不會把后背交給任何一個人，只有哈迪斯……

    他毫不猶豫地用后背對著自己，是一種徹徹底底的信任。

    “如果你想趁機(jī)殺了我，”哈迪斯忽然轉(zhuǎn)過頭來，冷靜道：“那么我奉勸你不要，因為你會被我鎖在床上，或許一周。”

    宙斯默然望了望天，尼瑪我真是感動地好多余。

    哈迪斯這種人絕對不會有那么多浪漫的想法，因為他奏是個暴力狂，而且欲/望極其強(qiáng)大！

    第四界像是死一樣安靜。

    宙斯看著地上淋漓的鮮血，不自覺地嘆了口氣：“看來路西法瘋了。”

    “不只是路西法……”哈迪斯蹙眉：“我想，我看到了天使的招式?！?br/>
    “你是說，米迦勒？”宙斯覺得意外。

    哈迪斯搖搖頭：“或許是沙利葉?！?br/>
    “如果你在說慕子言，那么……我不否認(rèn)他很強(qiáng)大，然而五感喪失會讓他失去最基本的判斷力，根本沒辦法獨立戰(zhàn)斗?！敝嫠沟?。

    哈迪斯沒有應(yīng)聲，他只是拉了一把宙斯，讓他避開了從天而降的尸體。

    “這種打法真的沒有半點美感。”宙斯抱怨道。

    “這種話你很沒有資格說?！惫纤估涞?，想了想又搖搖頭：“別想了，都過去了?！?br/>
    讓人意外的溫柔。宙斯想著，不禁彎了彎唇角。

    這個小動作落在哈迪斯眼底，哈迪斯便搖搖頭，一言未發(fā)。

    他忽然意識到，或許這一生，他都不想放開宙斯的手了。這種感覺來得洶涌非常，哈迪斯卻第一時間默認(rèn)了。直覺往往是最最準(zhǔn)確的，可以讓人奮不顧身，冥王也是一樣。

    此時此刻，慕子言和路西法那邊卻是另一番光景。

    “路西法，”慕子言嘆了口氣，月光如刃，從一個墮落天使的頭部劈下：“你說我們殺到什么時候，才會看到羅睺？”

    “很快，”路西法絲毫沒有受情緒影響，仿佛身旁的尸體不過是一副血染的畫，下一秒，他豁然收手：“熟人?！?br/>
    獸人王。

    獸人王就站在兩人面前，奇怪的是，隨著他的出現(xiàn)，那些混沌的墮落天使仿佛忽然有了目標(biāo)，他們慢慢直起身，慢慢變成匪夷所思的樣子——

    那是些大大小小的獸人，年齡差異很大。

    “你把獸人王國送給了羅睺？”慕子言驚愕萬分。

    獸人王的神采已經(jīng)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背后慢慢升起黑色的羽翼。

    慕子言近乎不相信地看向路西法：“路西法……”

    “沒錯，”路西法極為冷靜地開口：“我的眼睛看不到了?！?br/>
    路西法被復(fù)制了。

    他依舊那么沉著，那么不可一世，然而慕子言知道，有什么不一樣了。

    “沒關(guān)系?！蹦阶友孕α诵?，伸手拉了路西法一把：“只要在他復(fù)制完成之前殺死就可以了?！?br/>
    他如是道，人已經(jīng)拔地而起！

    這是一場不能輸?shù)膽?zhàn)斗，所以他必須全力以赴。

    路西法，這一次，換我來保護(h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