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得的黑牛很快下了崽，并且開始產(chǎn)奶。不必裴寶兒說，田莊上老道的農(nóng)人便想到了留種這件事。

    他們見識不廣，在這頭牛下崽后嘩嘩產(chǎn)奶前也沒見過這般情景，只是看府上主家對這個挺看重，便覺得這是個好東西?？上н@黑牛就一頭，為了讓牛乳供應(yīng)不斷，剛生下小崽子沒多久，他們準(zhǔn)備馬上給黑牛配種，這樣算下來，一年到頭產(chǎn)乳的時間便有十個月左右了。多生幾頭，沒準(zhǔn)還能生下更多會產(chǎn)乳的黑牛。反正何家田地多得很，不差這幾頭牛的配額。

    裴寶兒倒是不知，自己無意中推動了大盛朝勞動人民在種牛方面的自發(fā)選良育種。她覺得這牛乳味道一般般，提升空間還很大。

    何家送過一甕牛乳過來，小硯兒聞到就嫌腥，她只好加了些便宜的黃糖和面粉，蒸成乳糕給小硯兒做零嘴，還送了一些給隔壁陳家。難得她這雙下了廚房就變笨的手第一次折騰出了好吃的，小硯兒很是喜歡，陳嫂子也旁敲側(cè)擊了一番所謂“秘方”。

    裴寶兒一點沒藏私，反正這牛乳也不易得，尋常黃牛下的奶品質(zhì)也不大好。此外，何家也只送過那么一次牛乳作為謝禮。

    她最近又接了新兼職，也是她第三次上門給人梳妝。

    巧的是，這回還是蘇氏介紹的，是她長嫂、也就是縣丞夫人的表妹陳姑娘。雖然她說得比較含糊，但裴寶兒隱約覺得，蘇娘子大約是因著上次自己在康家的遭遇有些愧疚，故而特意給她送人情。

    不過，這回不是出嫁女梳妝。陳姑娘還未出嫁，不過準(zhǔn)備定親了。三日后便是小定。

    小定又名相看，顧名思義，締結(jié)婚姻的雙方需要看看眼緣。當(dāng)?shù)仫L(fēng)俗，小定禮會比較慎重，媒人、男方母親到女方家相看姑娘，如果女方要求，也會帶上郎君本人，但主要還是男方對女方的單方面考核。男方若看準(zhǔn)了，其母便將帶來的首飾親手給姑娘戴上；若是沒看中，只能贈送兩匹布以示歉意。

    一般來說，如果不是姑娘面容太過丑陋，大大超出男方的想象，多半都不會給布的，除非是那種眼高于頂、挑三揀四的人家。畢竟，鬧不好結(jié)不了親會變結(jié)仇。舉個不恰當(dāng)?shù)睦?，就像何大姑娘這樣“聞名在外”的，因為她爹是縣令，她的親事如果能走到小定這一步絕對是板上釘釘?shù)模?br/>
    陳姑娘是個普通商家女，家里開油鋪的，生意做得也挺紅火。她要嫁的也不是什么高門大戶，就是城里香記酒樓老板的小兒子，算是個富戶。兩家算是門當(dāng)戶對，長輩早就談攏了，小定只不過是走個過場。

    可陳姑娘很想在未來婆婆和夫君面前留下個好印象！

    因她生著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也有幾分姿色，打小就受鄰里間男孩子的歡迎，在自家鋪子里幫忙時還被那些個浪蕩子、閑漢調(diào)戲過好幾回，也有些所謂的“小姐妹”在背后酸溜溜地譏諷她“生了一副狐貍精的模樣”。她又羞又氣，后來都不輕易出門了。陳母也聽到過些許閑言碎語，很為自家姑娘發(fā)愁。

    陳姑娘自認(rèn)是個心性穩(wěn)重的，沒柰何天生這副模樣，再加上堂叔家有個姐姐愛慕虛榮上趕著做了大戶家的妾室，她很擔(dān)心自己被未來婆婆、夫君看輕。于是，在蘇氏這個拐了幾道親的表姐建議下，決定找裴寶兒這個妙手妝娘做外援，勢必把自己偽造成大氣穩(wěn)重的模樣。

    聽了一番緣由后，裴寶兒心內(nèi)失笑。

    她接的這幾份兼職就蘇娘子一個最正常，后面都什么稀奇古怪的，康娘子那個挑剔鬼就不說了，又要幫人減肥，又要幫人“微整容”?？梢哉f是身兼多職、物盡其用了，不過這事兒找她就對了。

    三日后，裴寶兒帶著她的寶貝妝盒，十分自信地出發(fā)去了陳家。

    見到陳姑娘時，她心里忍不住贊了一聲——

    好一個狐貍精！

    桃花眼這說法自然是聽蘇氏說的，陳姑娘的名號還沒大到像何大姑娘一樣人盡皆知。當(dāng)時，裴寶兒就想到了記憶里幾位笑起來滿目含情的桃花眼男星，自覺改造難度不大。結(jié)果到了之后才發(fā)現(xiàn)，陳姑娘這雙眼哪止是桃花眼，這妥妥的是狐貍眼啊，恩，就是一種偏細(xì)長型的桃花眼，比之更加嫵媚、多情。

    那雙眼兒水汪汪的，眼尾微垂，但又自帶點上翹的弧度，給人一種似笑非笑、似醉非醉的朦朧感。再加上那紅潤潤的櫻桃小嘴、白里透粉的香腮，真是勾人的很。不厚道地說，如果陳姑娘生在現(xiàn)代，完全可以本色出演封神榜中第一出名的女妖精妲己了。

    裴寶兒想了想，心中描摹了幾種眼型，又拿著支最細(xì)的刷子左右比劃，如此這般數(shù)次才定下最終方案。只是她想得入神，旁邊的陳家母女卻是被她神叨叨的比劃給驚呆了。

    陳太太剛出聲：“裴娘子，這……”

    她才反應(yīng)過來，陪著笑道：“方才在給姑娘設(shè)計合適的妝容，走神了。實在抱歉，這就開始?！闭f罷，開始動作利落地將陳姑娘頭上的輕巧發(fā)髻拆了，慢慢梳通。

    陳姑娘看她手上動作輕柔，人也和氣，便放下了半顆心，大著膽子跟她搭話。

    “難不成，裴娘子會給每位主顧弄個不同的妝容不成？”

    裴寶兒點了點頭，“這是自然，每個人的臉型、眼型甚至鼻子、嘴巴都不一樣，自然不能用同一套。就譬如說，臉兒寬些的，就不適合將兩鬢的頭發(fā)都緊繃繃梳上去，蓬松點、再留一縷小碎發(fā)可以顯臉小……”

    她一邊閑話，一邊給陳姑娘挽髻。

    因為陳姑娘力求穩(wěn)重，她也不用往仙氣飄飄或是美艷絕倫的方向搞，直接給她梳了個平實的回心髻。

    雖然沒有血緣關(guān)系，但陳姑娘和蘇娘子兩人臉型竟有些相似，只是后者的更長一點。

    這回心髻是用盤擰的方式在額前結(jié)出回字形圖案，不比那些刻意堆高的發(fā)髻雍容高貴，這回心髻看上簡單大方，很是家常，卻剛好又能遮一遮額頭的發(fā)際線，跟劉海的作用有些近似。若不是太過簡單，不適合新嫁娘，這發(fā)式更適合蘇氏。

    陳太太知道這裴娘子當(dāng)日給出嫁的表姑娘梳了個古怪的發(fā)髻，那會兒她也在場，看著確實是華美典雅，很是出挑。心里其實有些擔(dān)心，自家姑娘本就出眾，若是再往那個方向打扮，可就失了本意了。如今看到這平實又不失清新的發(fā)式，才慢慢放下心來，等著看她怎么“拯救”自家姑娘這張?zhí)一ㄟ\泛濫的小臉。

    其實，如果能有現(xiàn)代化妝工具和系列產(chǎn)品，別說細(xì)長眼變杏眼，就是變貓眼都不在話下。

    但裴寶兒沒有睫毛夾、睫毛膏，也不敢給陳姑娘畫什么夜店煙熏妝，她怕攪黃了陳姑娘的親事，陳家可能會追殺她。

    所以她只能在眼線和眼影上下功夫。

    放大眼睛以大地色眼影最為合適、也自然，剛好裴寶兒手頭上暫時也只有這一色系的。

    上完一層淺淺的底妝后，她便用淺色打亮整個眼窩，然后在雙眼皮褶內(nèi)涂抹淺棕色眼影。最后的重頭戲，以小兔毛刷蘸取少量深棕色眼影，在上眼瞼靠近眼頭、眼中的地方，以及下眼瞼靠近眼尾的地方小心輕點、多次少量地暈染。

    接下來，再以細(xì)刷沾些許青黑色的黛粉，貼著睫毛根部給上眼皮畫了兩遍眼線。

    “如何？”

    裴寶兒化完眼妝，深覺今天的工作已經(jīng)完成了一大半，又上了個淺淡的唇妝，便試探著問她們有無意見。

    想不到陳姑娘直接抱著鏡子不肯撒手，甚至還嫌那面銅鏡看不清楚，又掏出面小鏡子舉到眼皮底下，仔仔細(xì)細(xì)看了又看。

    “這……”陳太太也吃了一驚，不可思議地看向裴寶兒：“娘子的妙手真是人間罕有??！”

    她活了這么大歲數(shù)，竟第一次見著妝容能奇跡般地改變一個人的面容。原本自家姑娘一雙狐貍眼細(xì)長細(xì)長的，有那嫉妒的人總說這雙眼睛看著就暗藏壞心，被裴娘子這么一畫，居然馬上圓了不少，看上去很是乖巧純良，跟自己的杏眼也有七八分像了。

    這日的小定禮圓滿完成，陳家主顧很滿意，裴寶兒也很滿意。

    好歹她也曾經(jīng)在各大美妝博主的視頻下潛水學(xué)習(xí)過很長一段時間，看過的明星妝容教程貼可能比這縣里的女人都要多。只要不像康娘子一樣矯情，好好配合，她的工作就很容易展開。

    裴寶兒揣著陳太太給她的荷包離開陳家，里頭裝了兩個銀錁子，小巧可愛，掂量著約有二錢。雖然比不上蘇家豪爽，但也很不錯了，尤其是跟上回康家那類似打發(fā)叫花子的賞錢相比。況且，陳家對她的手藝很是信任，已經(jīng)約定好，讓她到時過來給陳姑娘梳妝出門子，陳太太說是婚期一定下來就去通知她，裴寶兒欣然答應(yīng)。

    陳太太很殷勤地將她送出了家門，又說最近城里流民多，有點亂，還撥了個力氣頗大的婆子送她回桂花巷。

    一開始，裴寶兒還想客氣婉拒，但陳太太很堅持，她只得笑納了這番美意。一炷香后，她卻無比慶幸自己下的這個決定。

    因為，她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戲碼。

    英雄是她和陳家婆子，美人是上回送窩窩頭的那個小姑娘。

    自從上次給了他們吃食后，裴寶兒再也沒見過他們。聽說，何縣令出了個新政令，把那些流民全都遷到城隍廟里了。城中幾個大戶也捐了些舊衣、棉被，又在城隍廟外每日設(shè)粥棚，王家也是其中一員，故而裴寶兒才知道了這么些內(nèi)情，當(dāng)時還為他們欣慰不已。

    沒想到，再見到她卻是這般不堪的場景。

    幾個老大不小的青壯年男子合力將小姑娘按倒在地上，無視她的拼命掙扎和哭喊，其中一人甚至還抽了她兩巴掌，另一個直起身來，舔著臉對面前的中年女人彎腰賠笑。后者一臉濃妝，臉上的腮紅快趕上猴屁股了，衣裙也極為艷麗，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經(jīng)女人。尤其是她身后還跟著個身材粗壯的男人，像極了打手。

    裴寶兒馬上就皺了眉，怎么看著像是逼良為娼？

    “你們在干什么？強搶良民嗎？”

    她沖過去把男人推開，又扶起渾身顫抖的小姑娘，給她擦去臉上的血污。

    那濃艷女人揮了揮帕子，一股劣質(zhì)香粉味兒飄過來，裴寶兒鼻子最敏感，馬上打了兩個噴嚏。

    她斜著眼道：“什么強搶良民？老娘做得可是正經(jīng)買賣，這小姑娘賣身契在我手里，自然就是我的人了。你又是什么玩意，敢跟老娘搶人？”

    先前制住小姑娘的幾個男人也附和起來，其中一人說：“我賣我自家侄女，關(guān)你什么事？少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另一人垂涎的目光落在裴寶兒身上，肆無忌憚地打量了一番，調(diào)笑道：“小娘子這會兒不在家洗手作羹湯，跑出來摻和什么？可是你家郎君不在家，需不需要我們哥幾個……”

    說話間，那幾人就要對裴寶兒動手動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