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鈺掛住徐清明的時(shí)候，還是滿臉笑容，但當(dāng)徐清明起身，向她伸出手，她也伸手邁出幸福的步子時(shí)，她“咚”一聲，四肢著地，直直撲倒在地。

    那動(dòng)靜可不小，已經(jīng)走到門口的其他人都停下腳步，扭回頭看。

    崔鈺的鼻子毫無緩沖砸在地上，抬起頭就紅通通，臉也沾滿了灰，把徐清明看得怪心疼，開始尋思這小姑娘肯定要哭，該怎么安慰她呢。

    崔鈺倒沒哭。

    她摔懵了。

    她慢吞吞坐起來，盯著她的小短腿看。

    怎么回事？她心驚。

    剛才的確是抬起腳了，至少她腦子已經(jīng)做出抬腳的意識，但她的腳卻不聽使喚，完全不能跟想法配合起來。

    她低頭，盯著她的手，伸開五指，再握緊，動(dòng)作明顯慢半拍。

    崔鈺這次，是真心實(shí)意想要哭了。

    她本來人就小，干不了活，幫不上忙，徐清明收留她，那還是因?yàn)榭此龥]人要太可憐?，F(xiàn)在她連日常生活都不能自理了，走兩步栽個(gè)跟頭，拿東西估計(jì)也要掉，誰還愿意要她？

    連她自己都很自我嫌棄的好不好？

    這么缺德的事兒，肯定是那個(gè)該遭天殺的紫微大帝干的！但她打不過他，還沒法報(bào)仇……

    嗚嗚嗚。

    徐清明看到的，就是一臉的泫然欲泣。

    他抿抿嘴，想起曾經(jīng)見過鼓勵(lì)摔倒孩子站起來的母親，退后一步，彎腰朝崔鈺張開懷抱：“站起來到這兒來。

    崔鈺：“……”

    這么萌蠢的熊孩子到底是誰家的？

    她不是不想走，而是壓根不能走好吧？！

    最先反應(yīng)過來的是三爺鄭驚蟄，他大叫：“這丫頭不會是個(gè)……”對上徐清明猛轉(zhuǎn)過來的目光，他又把剩下的話吞進(jìn)肚子里。

    但他還是小聲嘟囔了句：“自己選的不好，還來拿我出氣~”

    “閉嘴?！?br/>
    他旁邊的漂亮姑娘一腳踹在他小腿上，邊罵他，邊擔(dān)心地看著崔鈺。

    好兇的小媳婦~鄭驚蟄抬起腿跳著揉了揉，又盯著漂亮姑娘的臉，心里樂呵呵，是兇點(diǎn)，不過真好看啊~

    徐清明也明白了，不做聲地走過去，背對著崔鈺蹲下：“能上來嗎？我背你走。”

    崔鈺看著那小小的、還很單薄的脊背，慢吞吞趴了上去，兩條小圓胳膊用力圈住徐清明脖子。

    徐清明胳膊抬住崔鈺的腿彎，慢慢背著她站起來，腳步穩(wěn)健地朝外走。

    鄭驚蟄還擋在門口看漂亮姑娘，直到徐清明走到眼前才回神。

    他嚇了一跳，一臉詫異地看徐清明：“你真打算把她帶回去?。俊边@樣子，誰照顧誰還真不好說，他們可是來帶媳婦的，又不是來請祖宗的。

    “她很好，我?guī)Щ厝ァ趺戳?？?br/>
    徐清明眉頭輕輕挑了下。

    鄭驚蟄退后一步，筆直站好，抬頭望天。

    真是好天氣啊~晴空萬里，驕陽高照，就是真熱真烤人，他的院子離黃苑好遠(yuǎn)，走回去又要出一身汗唉~

    不過嘿嘿~他看一眼徐清明，小五爺?shù)脑鹤涌杀人h(yuǎn)多了，又要跋山又要涉水的，再背著個(gè)小累贅，到了就得累掉半條命。叫他威脅他~沒大沒??！哼！

    徐清明很快就走到小河邊。這河橫貫山寨，河?xùn)|是寨子大門和當(dāng)家們的居所，其他山寨弟兄也都住在這邊的竹樓里。而河西，就是五個(gè)小爺?shù)奶斓?。因著徐清明最小，他的院子，位置最偏僻，幾乎要靠到山崖邊了?br/>
    往常徐清明過河，都是脫了鞋，光腳踩著暗礁跳過去，但如今背上多了個(gè)沉甸甸的小姑娘……他猶豫了下，直接穿著鞋踩進(jìn)水里，避開那些暗礁，走在平坦的河沙上。等過了河，他的褲腳也全濕透了。

    他踩著濕漉漉的鞋接著走，每走一步，鞋里都朝外擠出水，留下一路水腳印。

    等接近山腳，徐清明還是臉色沒變，但走得慢起來。

    沒想到小姑娘看起來像海綿，背到身上卻發(fā)現(xiàn)，原來是充滿水的海綿啊~那分量真是不容小覷，他的手腕都壓麻了。

    崔鈺是全無自知的，畢竟從她身段抽條起她就一直很輕，徐清明一只胳膊就能把她抗上肩頭，她哪兒能想到，變回五歲的自己，能重到把徐清明壓成這樣？

    她還跟偷到油的老鼠一樣，露著沒長齊的小牙，在徐清明背后眉開眼笑呢。

    徐清明的聲音這時(shí)候從前面?zhèn)鱽怼?br/>
    他稍微回了回頭：“我叫徐清明。清明，就是節(jié)氣里寒食清明的‘清明’。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嗎？”

    崔鈺：“……”

    我說不知道，你是要給我取新名字么？而且我是五歲，不是五個(gè)月，怎么會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徐清明見崔鈺沒出聲，覺著是那句“寒食清明”把她難住了，于是安慰道：“我忘了你不識字，沒關(guān)系，等回家，我教你讀書寫字，二爹給我的啟蒙書和字帖我都沒丟，你每天練幾個(gè)大字，很快就會了。”

    崔鈺：“……”

    每、每天還要練大字？！

    她不是來給他做小媳婦的嗎？為什么感覺變成了書童！

    她把下巴擱在徐清明的肩膀上，舒服地瞇了瞇眼，口齒不清楚地說：“我叫崔鈺，我娘叫我小鈺兒?！?br/>
    有名字啊……那就不能給她取名字了。徐清明遺憾地垂下眼，但又覺得小姑娘真聰明，已經(jīng)能記住自己的名字了，心情又好起來。

    崔鈺歪了歪腦袋，貼著徐清明的耳朵，奶聲奶氣問：“小哥哥，剛才屋里的大叔說，我是要給你做小媳婦的。什么是小媳婦呀？”

    徐清明覺得她的呼吸熱乎乎、軟糯糯的，全鉆進(jìn)他的耳朵里，鬧得心里直癢癢，只好用力抬著胳膊擎了擎她。

    崔鈺還再問：“什么是小媳婦~什么是小媳婦~什么是小媳婦~”

    那調(diào)子打著旋、拖著腔，嬌憨得不得了。

    徐清明只好繃緊臉，硬邦邦地答：“就是，家人，住在一起的人?！?br/>
    哼~崔鈺不滿意地嘟嘟嘴，但低頭就看見徐清明變紅的耳朵，心里又歡歡喜喜了。

    原來也會害羞呀~

    瞧瞧這別扭樣子。

    好可愛喲~

    她笑嘻嘻地啄了一口徐清明的耳朵。

    徐清明胳膊一抖，差點(diǎn)把崔鈺甩下去。

    這會兒，他不僅耳朵是紅的，連臉都通紅通紅。

    他抿緊嘴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低聲說：“以后不準(zhǔn)做這種事。”

    “為什么不準(zhǔn)做？”崔鈺軟綿綿的臉埋在徐清明肩里，有點(diǎn)小委屈地問，“你說小媳婦就是家人，我的娘親是我的家人，我可以經(jīng)常親她，我是你的小媳婦，我為什么不能親你？”

    徐清明不說話了。

    他的小胳膊用力地托著崔鈺的屁股，走的不急不慢，沒讓她感到一點(diǎn)顛簸。他的前襟后背早就被汗打透，額頭上黃豆大的汗珠不斷往下滾，但他就是咬緊牙關(guān)，連一句累都不肯喊。

    崔鈺乖巧地趴在他肩頭，不時(shí)用手背幫他抹掉下巴的汗，安安靜靜的，像只小奶貓。就連進(jìn)了屋子，徐清明把她小心地放在床上，她都一聲不吭坐在那里，低著小腦袋，只留下兩個(gè)小花苞在頭頂晃呀晃。

    徐清明轉(zhuǎn)身就去了后院，打水簡單沖了個(gè)涼。聞著身上沒了汗味，才端著盆水走回去。

    “臉臟了沒？先洗洗?！?br/>
    徐清明把盆擱在床前的矮架子上，又從箱子里拿出兩塊新帕子，走到崔鈺跟前，手按著膝蓋彎下腰，果然看到崔鈺臉邊一縷縷的灰痕。

    “小花貓?！彼哑渲幸粔K帕子浸在盆里蘸濕，忍不住彎著嘴角笑話她，聲音里其實(shí)還帶著孩子氣，“會不會自己洗臉？”

    崔鈺實(shí)在太小，她坐在床上，腿卻還垂在半空亂晃。她費(fèi)勁地伸出手，把徐清明手里的還干著的帕子扯過去。

    “臉臟了，要先用濕帕子擦……”徐清明以為她不懂，耐著心教她。但才剛開口，崔鈺就展開干帕子，把他沖涼時(shí)打濕的頭發(fā)包了進(jìn)去。

    “頭發(fā)濕了，要先擦干，不然會生病?！贝掴暟雅磷訑[在他頭頂，松開手，雙手撐著床板，揚(yáng)著頭，眼睛里滿滿的一本正經(jīng)。

    徐清明靜靜看了她兩眼，笑起來。

    因著年紀(jì)小，眉眼間那股勾魂攝魄還沒現(xiàn)出來，但這一笑，帶著他年少獨(dú)有的天真，如春風(fēng)拂面，竟讓崔鈺的心都要化了。

    這真是不得了了。她好容易習(xí)慣了徐清明那點(diǎn)輕佻手段，現(xiàn)在這個(gè)不諳世事的……她搞不定好嗎！

    “別笑了~”

    崔鈺兩只小胖手捂住眼睛，把脖子扭到一邊。

    徐清明突然想起前些年，二爹帶著他出寨子辦事，讓他呆在街邊等他回來。他不過站在那里看人耍雜耍，見那人用口噴火的本事厲害就驚喜地笑了笑，結(jié)果圍成圈的人群竟全看向了他，且聚來的人越來越多，還有人朝他丟果子送花，整條街沸騰得不成樣子。

    最后連二爹都沒法帶著他全身而退，還是大爹帶人把他們救回去的。

    二爹當(dāng)時(shí)就苦笑著搖頭道歉：“這孩子光一張臉就好看到極致，誰知道他笑起來會是……實(shí)在是有些驚心動(dòng)魄了。以后我會勸著他些，不要再當(dāng)眾笑了。”

    這些年，徐清明都記在心里。他對誰都不笑，永遠(yuǎn)平著一張臉。

    但今天他太歡喜，就笑了。

    他只對崔鈺笑了。

    可原來，崔鈺也不愿意他笑。徐清明眉毛耷拉下來，說不出的沮喪。

    崔鈺一看就知道不好，拽住徐清明的胳膊不放手，硬要他看向她：“我不是不喜歡你對我笑，你笑得那么好看，我喜歡極了。就是……有點(diǎn)沒看習(xí)慣。你以后多對我笑，我就不會不習(xí)慣了?！?br/>
    崔鈺連嘴都變得笨拙，一肚子好聽的話，被她說得不清不楚，也不知道徐清明聽懂了沒？

    徐清明確實(shí)沒怎么聽懂，但在模糊的字句里聽出沒被嫌棄的意思，也足夠讓他心情變好。

    崔鈺看他眉毛舒展開，心里的大石頭落了地，但立刻又覺得不對，連忙說：“也不是叫你總笑……你，你要想笑，就只對著我笑吧……別人可能，不如我喜歡你的笑……”

    這話說得她心里好一陣發(fā)虛，好在她臉皮厚，硬著頭皮也說完了。

    “好啊……”徐清明伸手?jǐn)Q了下她肉嘟嘟的臉頰，“那我們做約定，你不準(zhǔn)再像剛才那樣親別人，我也不對別人笑？”

    崔鈺忙不迭地點(diǎn)頭。

    徐清明松手，隨即皺起眉，他明明一點(diǎn)力都沒用，怎么就留下紅印子了？

    現(xiàn)在的小姑娘，都這么嬌貴難養(y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