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炟背著陳慶之艱難地向高處攀爬，走到半山腰的一塊巨石上，覺得安全了，才停下來休息。

    望著被洪水吞沒的白袍將士，擁有鋼鐵般意志的白袍主帥抱頭痛哭，這些將士都是他親自挑選，親自訓(xùn)練，有的已跟隨自己很多年，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當(dāng)初，陳慶之帶著大家離開大梁時，是抱著必死的決心走向北伐戰(zhàn)場的，陳慶之最大的夢想，不是立功受勛，更不是創(chuàng)造奇跡，而是帶著大家能平安回家。他們沒有死在浴血奮戰(zhàn)的沙場，卻葬送在這蒿高深處，陳慶之的心在流血，他真想隨著他的將士一同而去。

    這場山洪來得快，去得也快，兩個時辰后，洪水退去。陳慶之讓李炟搜尋幸存的白袍將士。

    李炟沿著過水的山澗，向下游搜索十多里地，七千白袍軍剩下的不足百人，而且多數(shù)不同程度地受了傷，李炟把他們收攏在一起，對傷員做了簡單的包扎治療，回到陳慶之所在的山坡。

    陳慶之讓大家把收集的干糧平均分發(fā)給每一個人，讓大家把手里的武器集中掩埋。他向著這些殘存的將士深深地鞠了一躬，說：“將士們，你們跟著我陳慶之護(hù)送元顥歸北，千里奔襲洛陽，出生入死，大小戰(zhàn)役幾十場，殺得魏軍膽戰(zhàn)心驚。我們雖然沒有取得最后的勝利，但也完成了武帝賦予的北伐任務(wù)。我多想帶著你們平安回家，但天不佑我，在這里遇上山洪，多數(shù)兄弟已先我們一步而去。”

    陳慶之說到這里聲音哽咽。他強(qiáng)忍悲哀，向白袍將士下了最后的一道命令：“我們現(xiàn)在不足百人，且多數(shù)有傷在身，已無法形成戰(zhàn)力。但爾朱榮的大軍隨后就會追來，眼下，我們只能脫下戰(zhàn)袍，換上民服，化整為零，分散南潛?！?br/>
    李炟扶陳慶之坐下休息，他接著補(bǔ)充：“每組2至3人，盡量散開，由此向東南方向撤退，豫州汝南是我的老家，大家到了汝南可以聯(lián)系開源茶莊的上官掌柜的，他是我的朋友，經(jīng)常有船去健康做茶葉生意，我給他寫封信，他會安排大家退返江南。受傷不便行走的，就在山里找戶人家先住下，等形勢穩(wěn)定了，我再想法聯(lián)系大家。”

    李炟把收集的銀子分給傷員，并催促大家速速離去，但將士們望著陳慶之誰也不愿走，紛紛表示：就是死也要與陳將軍死在一起。

    李炟沒有辦法，陳慶之只能黑著臉命令：“全部走，誰也不準(zhǔn)留下，我們沒有死在敵人的刀下，也沒有被這場洪水奪取性命，就要好好地活著，替死去的弟兄們好好地活著，誰敢不服從命令，就是要我的命！”

    大家只好分頭離去，陳慶之的身邊只留下了李炟和他的一個親兵。

    親兵李虎曾是陳慶之派出的小分隊成員，對蒿山一帶的地形很熟悉，他和李炟扶著陳慶之沿林中小路向蒿高深處走去。小路在山谷中迂回盤旋，上上下下，此時也已是春未，天氣有些燥熱。風(fēng)雨過后，蒿高已恢復(fù)了往日的寧靜，林中清風(fēng)徐來，不時有一群鳥兒啁喳飛過，山高萬仞，氣勢恢宏，大片的天然巖壁上，是采藥人搭建的懸空棧道，上撫藍(lán)天，下臨深淵，異常險俊。

    “過了這段棧道，有戶人家，是一對老夫妻，我們可以去他家歇腳?！崩罨⑻嶙h道路。

    “好！陳將軍傷勢較重，不能長時間行走。”李炟看看陳慶之回答說。

    過了棧道沒走多遠(yuǎn)，就在前面的山坳里看到了那戶人家，三人敲開了房門。

    開門的是一位五十多歲的老者，李虎先前曾住過他家，所以有些熟悉：“是李兄弟，快請進(jìn)！”把陳慶之三人讓進(jìn)屋內(nèi)。

    “老婆子！來客人了?！崩险叽舐暫袄掀牌耪泻艨腿?。

    “老人家家里幾口人，平時有人來山里嗎？”李炟不放心地問。

    “就我們老兩口，在這深山老林里以打獵為生，也采些山貨食用。很少有人過來，偶爾有蒿岳寺（少林寺）的師傅路過討碗水喝。”老者回答。

    “蒿岳寺，就是那個達(dá)摩面壁悟道的‘天下第一名剎’嗎？”李炟問道。

    “不知道是不是‘天下第一名剎’，蒿岳寺是大魏皇帝建造，建寺幾十年，寺里有很多師傅，香火很旺，聽說還有印度來的高僧?！币娎掀抛訌睦镂莩鰜恚险呙φf：“老婆子，快去給客人燒水！”

    “謝老人家，我們還真有點(diǎn)渴了，能不能順便再給做點(diǎn)吃的？”李炟他們從昨晚出發(fā)，一整天都沒有吃東西了。

    趁著老婦人做飯的時間，李虎說：“大叔，我們剛才在山里遇上洪水，我的這個大哥受傷了，您有沒有治傷的藥？”

    老者讓陳慶之坐下，挽起褲腿，仔細(xì)看著，還用手沿傷口周圍一邊按一邊問：“這里痛嗎？這里呢？”

    陳慶之強(qiáng)忍著沒有發(fā)出聲音。

    “您這是傷到筋骨了。我這里有些治外傷的草藥，治筋骨的只能去少林寺去討?！崩险哒f完進(jìn)里面取出草藥為陳慶之敷上。

    “老人家，您說得蒿岳寺離這里有多遠(yuǎn)的路？”李炟隨口問道。

    “不遠(yuǎn)，向東三十里，少師山上就是，我采藥經(jīng)常去。但是路不好走，山里面容易迷失方向?！崩险咭詾槔顬厮麄円ド倭炙掠瓮?，提醒道，以前也經(jīng)常有去寺院朝拜迷路的，到獵戶這里問路。

    “老人家，我去過，知道路，您放心吧！”李虎以前去少林寺探過路，回答說。

    吃過飯，李炟讓李虎照顧陳慶之休息，他走出獵戶的草房，觀察地形，這也是跟隨陳慶之北伐半年來形成的習(xí)慣。

    此地正是蒿山深處，老者的草房前不遠(yuǎn)處就是一處懸崖，站在崖石上，曠野空山，云霧騰騰，不時有微風(fēng)掠過。西面是聳立的崖壁，崖面垂直，就像用刀切過的一樣，北面是他們來時的棧道。向東有一條小路隱藏在樹木和小草中間，應(yīng)該就是老者所說通往少林寺的小路。李炟沿著小路向前走了一陣，也許是長時間無人行走，再往前已看不清痕跡，李炟怕迷路，慌忙退了回來。

    當(dāng)晚，李炟他們?nèi)司驮诶险叩牟菸菪菹ⅰ?br/>
    “陳將軍，白天我看了一下，這里雖是蒿山深處，樹高林密，但沒有更多可以藏身地方，不宜久留。我寫封信，讓李虎兄弟明天送到少林寺，有位叫蕭道風(fēng)的大師與在下有緣，我們最好去那里休養(yǎng)?！崩顬亟ㄗh說。

    “就按威武將軍說的辦。蕭道風(fēng)大師與我也熟悉，我在武帝處見過他”陳慶之說完睡下了。

    今天一天經(jīng)過這么多事，大家都沒有從悲痛中恢復(fù)過來，即使躺下，也難以入眠。

    第二天一早，李虎帶著李炟的書信趕往少林寺，不到過午，李虎帶來了蕭道風(fēng)的回信，讓他們連夜進(jìn)寺，越快越好，因?yàn)闋栔鞓s正在大規(guī)模搜山，有些白袍將士已被捉去。

    老者幫忙做了一個簡易擔(dān)架，李炟三人告別老者，抬著陳慶之趕往蒿岳寺。

    李炟在臨走前告訴老者，千萬不要說見過我們，更不能說我們來過你這里，否則會有殺身之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