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歲歲人相似，歲歲年年冬不同。又是一年深冬，楚云汐坐在書案前，有感而發(fā)，將張若虛所作的春江花月夜中最有名的兩句信手給改了。

    楚云汐放下手中的毛筆，單手支頤，目光越過竹簾，定定的看著院子里的一株梨花枝。梨花枝是楚云汐自母親院前的梨樹下折下來的，來到蜀南后她就將精心保存的梨花枝插在了四角亭的正對面，楚云汐出神地望著花枝，仿佛花枝連著另一個時空，只要用心的感受就能看到長安那頭的冬天似的。她想象著長安的冬季，冷冽的北風(fēng)，寒冷的空氣，舞動的瑩然白雪，相比于北方冬季的艱澀，南方可就溫柔多了，蜀南的冬季委婉含蓄，既沒有寒風(fēng)也沒有降雪，天氣濕潤微冷，像個脾氣溫順的少女，不敢有絲毫的越矩。

    蜀南的冬天遷就和順的沒有性格，叫人沒了往日的興致。

    四角亭里楚云汐百無聊賴的神思飄揚，敲擊木魚的肅穆之聲適時傳來，把她的美夢攪碎了一地。那是白蕎每日必做的功課。

    她聽出了誦經(jīng)聲中的心如止水，深深地嘆了口氣。白蕎自從回來后，連續(xù)三天不見任何人，每日只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沒人知道她在干什么。

    三天后，她的房間門戶洞開，楚云汐進(jìn)去一看里面儼然就是一間庵堂，香爐桌案，供著一座白玉觀音，木魚念珠，蒲團(tuán)佛經(jīng)，白蕎身著素衣宛如守喪的少婦，莊重里略帶冷漠的吩咐女兒道：“云兒，從我離開楚家的那天起，你爹在我心中已經(jīng)去了，我以后的每一天都要吃齋念佛，為你爹祈福超度，沒有要緊的事就不要來打擾我了，你也要為你爹守孝，從明天起只需穿白衣白裙，我要你替你爹披麻戴孝。”

    楚云汐聽了這話開始覺得好笑，明明爹在長安活的好好的，后來細(xì)想?yún)s悲意叢生，母親因為傷心過度竟有些神志不清了，她的行為舉止越是荒謬怪誕越能顯其內(nèi)心凄苦悲涼已到無以復(fù)加的地步了。她是個極孝順的人，雖然此法對父親頗為不敬，終究也沒有違拗，將一個沉醉在自己編纂的幻境之人叫醒不過是徒添痛苦。她也學(xué)著母親，每日只是白衣加身，不施粉黛，素顏無妝，如此反而更襯其高雅素凈的氣質(zhì)了。

    別人尚可唯獨白驁聽聞此事大發(fā)雷霆，跑來與白蕎理論，白驁這邊暴跳如雷，白蕎卻始終淡淡的愛答不理，白驁對她這種態(tài)度大為光火，只給侄女留下一個青布包袱，一氣之下便跑地?zé)o影無蹤。

    白驁內(nèi)心純凈，不為世俗所染，已是中年，卻仍學(xué)不會妥協(xié)圓滑，心性仍如少年一般狂熱沖動。他們兄妹二人雖然一動一靜，骨子里卻一樣的執(zhí)拗，任誰也勸解不住。

    楚云汐對著包袱嘆氣，好奇碧音急著解開看看白驁留下了什么寶貝，結(jié)果對她而言自然大失所望，但她卻當(dāng)真獲得至寶。里面端端正正的放著一把寶劍和一本劍譜。寶劍的劍鞘晶瑩剔透，被陽光一照登時七彩流溢，她抽出寶劍，乍看之下還以為是一條柔韌的銀絲帶，眾人從未見過如此柔軟的劍，劍身只有兩指寬，可以任意彎曲，揮動劍柄，但見劍尖顫動，劍鳴之聲高亢時宛如少女嬌俏的歌喉，低吟時猶如棄婦悲戚的哀鳴，十分婉轉(zhuǎn)動聽，仿佛此劍不是用來殺人的利器而是用來悅?cè)说臉菲鳌?br/>
    楚云汐手執(zhí)如斯奇異的寶劍心中一時技癢便在院中旋身挪步恣意揮舞了起來，一舞之下，心中疑惑洞開，原來此劍外表看似柔軟不堪一擊，實際卻是剛韌在內(nèi)，劍身之內(nèi)自有一股勁力，仿佛干將莫邪以魂鑄劍，憑此劍與對手相抗，可以起到迷惑作用。對手往往一見此劍便立刻掉以輕心，殊不知故意示弱實是隱其鋒芒，驕兵必敗。再細(xì)細(xì)賞鑒，此劍劍刃細(xì)薄，隨手而動，輕巧靈便，輕緩時如潺潺涓流，快急時如滾滾濁浪。如水流動是其另一大特點，流水遍布大地，滋潤萬物，品格高潔，而且流水不腐，無孔不入，一旦敵人被劍氣所罩，便如水網(wǎng)漫布，進(jìn)退無路。她緊握劍柄，豪氣油生，不禁大贊出口，回勢收劍，只覺得精神一振。

    她將劍收回刀鞘迫不及待的白驁翻開劍譜，劍譜的第一頁卻夾著一封他的親筆信。雖然他與白蕎爭吵，但信中仍囑咐楚云汐要好生照顧母親，信中又提及他將去邊關(guān)尋一位名醫(yī)來她們母女二人治病。

    提到名醫(yī)，楚云汐便立即想到蜀南大名名鼎鼎的杏林世家―林家。可她卻在信上看到了一個并不算陌生的名字―紀(jì)征。

    白驁性情古怪，自有自已一套喜好，且行事如孩童一般任意妄為，能與他成為摯友著實不易，其中鬧翻的也不少。她曾向母親求問舅舅與父親不和之事。白蕎惆悵而嘆，告訴了她：白驁少年時曾跟她的大伯楚忠濂一同拜師，雖非師出同門，但也是摯交，正是因為二人關(guān)系匪淺，她的父母才有機會相識。后來兩人也做過同僚，可因為一些不可告人的原因，白驁忽然要跟楚忠濂割袍斷義。那時白蕎與楚義濂剛剛定情，兩家鬧的不可開交。他們兄妹更是差點因此斷絕親情，白驁也因此嫉恨楚氏。楚忠濂武將出身、性格沉悶，被他罵的狗血噴頭難以還口。他們倆共同的好友羅剛還曾來規(guī)勸，也被他氣的斷了往來。

    羅剛是鑄劍名家，常年漂泊在西北邊塞之地，素有“******刀”之稱。后來楚忠濂平定幽州白獠族作亂，他還曾作為天盛軍的先鋒隨他出戰(zhàn)。他平生淬煉兵器無數(shù)，最得意的莫過于刀和劍。她手中的相思劍便是他的大作，還有一把刀便是白驁常年背在身后的斬情。斬情沉重剛硬烏黑深沉，仿若斷情時的決絕狠厲；相思，輕便靈巧瑩亮透光，仿佛情思牽連縈繞不絕。一刀一劍，相思為攻，斬情為守，配合使用則威力更勝。

    此外他的另一位莫逆之交便是化外游僧紀(jì)征，混號瘋子。白驁對他倒是時常惦念。此人原本是富家子弟，也是醫(yī)術(shù)傳家，年輕時意氣風(fēng)發(fā)，還曾與林昶斗醫(yī)，被傳為一時佳話。然而其也是命途坎坷，新婚妻子與人**串謀，害的他家財散盡，流落異鄉(xiāng)，走投無路便剃度出家。滿以為從此便可游離于世俗之外了，可惜事與愿違，佛門清凈地，亦不是什么絕塵離世之所，他后又傳投道家作了一位道士，誰知道觀也是藏污納垢之地。他受此打擊性情大變，整日里瘋瘋癲癲，穿著破破爛爛打扮的不僧不俗，人人見他都稱其為瘋子。開始他還與人爭辯，后來發(fā)覺世間之事黑白顛倒甚多，何必非要爭個短長。不過此人不僅精通醫(yī)術(shù)武功也甚了得，他的武器更是與眾不同，并非是十八般武器中的一種，乃是一把破舊的大蒲扇，他后來長期混跡于藏南、yn一帶，對當(dāng)?shù)氐亩疚镏菩M之術(shù)也頗有研究。

    而他在醫(yī)學(xué)上的對頭林昶卻與他命途截然相反。兩人相識之時，紀(jì)家正當(dāng)興旺之際，林家卻已成頹敗之勢，而改變兩人命運的恰好都是各自的妻子。林昶的妻子陳萍聰慧能干，更有遠(yuǎn)見卓識。林昶的妹妹入宮數(shù)年也未得皇帝青睞，可在陳萍的提點和幫襯下，林淑妃順利攀上了顧貴妃，借著顧家的勢力，獲得了皇帝的恩寵，生下了七殿下李曇，晉升為淑妃，成為僅次于貴妃的后宮四大妃嬪之一。林家也順勢而上，一舉成為蜀南第一世家。

    白驁這一去便是一兩年了無音訊，紀(jì)征行蹤詭異，神秘莫測，一朝一夕能夠?qū)さ?。楚云汐也不心急，只專心地將此劍法?xí)練起來。她便每日起早貪黑的勤學(xué)苦練，生怕辜負(fù)了白驁的一片良苦用心。

    劍譜由三部分共十八式組成，楚云汐練到第八式時隱約察覺出了問題，練習(xí)的劍招沒有錯誤，練習(xí)的身法步法也沒有差錯，可是當(dāng)她將八招劍術(shù)一氣呵成時，整個劍法路數(shù)卻已偏離了劍譜的原意，以至于很多招數(shù)的威力都沒有發(fā)揮出來。她雖將一把相思劍舞得瀟灑飄逸，宛如云中漫步般空靈，然而她卻始終未能盡顯相思劍法的真諦，無法將相思中的纏綿悱惻，凄美哀婉通過劍招展現(xiàn)現(xiàn)出來，她此時未經(jīng)****，心如琉璃，皎若明月，實在難以理解白驁的動情之作。

    此劍法乃是白驁年輕時的一段經(jīng)歷的寫照，她哪里能夠得知此中緣由，無法設(shè)身處地的領(lǐng)悟白驁的當(dāng)時的心境，也是再所難免。她苦苦思索卻不得要領(lǐng)，只得姑且按照自己的理解繼續(xù)練下去，等白驁回來再相詢問請教。

    傍晚黃昏，本來照例應(yīng)由碧音、綠妍來服侍楚云汐沐浴，碧音中午貪嘴，吃壞了肚子，此時正躺在床上養(yǎng)病，因此央求青莼代為服侍。

    青莼將四角亭正中的大理石白璧推開，露出一個方形四壁潔白如玉的水池，水池中的溫水正是引自山中溫泉，綠妍把竹簾和帷幕放下，見她還站在在院子里一手拿著相思劍一手拿著劍譜，嘴中念念有詞，劍尖在空中指指點點，不由得心中一陣好笑，這個小姐當(dāng)真是不瘋魔不成活，一旦學(xué)個什么東西，竟連吃飯睡覺都想著，當(dāng)初學(xué)畫畫是這樣如今連個劍又是這樣，真不知她有多少心血，能經(jīng)她這般打熬，只怕有一天非熬盡熬干了不可。綠妍這樣想著，只覺得心頭一緊，驀地冒出一絲不安于慌亂。

    青莼收拾好東西，喚了綠妍一聲，綠妍只是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好像被人點了穴道一般，青莼心中奇怪，走到她身后拍了一下道：“想什么呢？”

    綠妍一驚之下宛如大夢初醒，慌慌張張的得道：“哦，沒什么。”遂對著楚云汐招手道：“小姐快別練了，來洗澡吧?！?br/>
    楚云汐嘴中應(yīng)了一聲：“就來?！币酪啦簧岬膶蛣ψV隨手放在了四角亭中的桌案上。

    青莼服侍楚云汐脫衣，她就像一個木偶般任憑擺布，她心思還停在劍譜上，就好像靈魂出竅的軀殼。她的上衣翩然落地露出白玉一般的肩膀，青莼轉(zhuǎn)過身來替她解腰帶，眼光不期落在了楚她的右肩上，只見她雪白的光潔的肩膀上赫然刺著一支紅梅，梅枝斜貫右肩，蒼勁厚重，枝頭紅梅盛放嬌艷如火，色澤艷麗奪目，可這紅梅映入青莼眼中仿佛一團(tuán)團(tuán)淋漓鮮血，觸目驚心。這回兒輪到綠妍推了青莼一把道：“別傻站著了，小姐該著涼了。”青莼才會過神來去解她余下的衣帶。

    綠妍和青莼兩人輪流著給楚云汐擦拭身子，綠妍小聲對青莼道：“你剛才是不是嚇著了，我初見小姐身上的梅花刺青時也嚇了一跳，我從沒見過這么逼真的刺青，這梅花刺在小姐身上就像活了一樣，而且我也從沒見過這么亮這么艷的紅色，真不知這是什么紅，朱砂還是胭脂？”

    青莼搖搖頭若有所思的道：“我看倒像是血?！?br/>
    綠妍聞言一聲低呼身子往后一縮蹙眉道：“好像還真有點像?！?br/>
    楚云汐對她們倆的對話渾然不聞，一心一意的沉醉在自己的思想中，漫游在白驁為她編織的一個綺麗的夢中，她，一個懵懂的少女，年紀(jì)尚小，不知情是何物，卻意外的以一種奇妙莫測的方式第一次接觸到這個迷幻的世界，她甚至都不知道這是什么，只能用她有些幼稚尚不成熟但又聰靈敏感的心去捕捉那飄忽不定的難以理解的感受。她覺得自己好像漂流在的人生長河中的一只小小的竹筏，在以往的歲月里流經(jīng)身邊并拖舉著她不斷前行的是母親和舅舅的親情，是與二姐的姐妹情，是殘留在記憶中那似乎曾經(jīng)存在過的父女情，但是現(xiàn)在她這個順?biāo)餍≈穹ず孟襁M(jìn)入到了一片不知名的海域，這里的水流是她從沒見過的，她迷?；艔垼珔s不知所措。

    沐浴完畢，楚云汐坐在桌旁，呆呆的愣神，這邊青莼一手拿一把桃木梳，另一手執(zhí)一只銅鏡，準(zhǔn)備給她梳頭，那邊綠妍用托盤捧著一杯茉莉桂花茶，緩緩地自院中進(jìn)四角亭來。

    “砰”的一聲，彩瓷茶杯倒在了桌上，碧青中微微泛黃的茶水灑落，茶水傾倒如散落在戰(zhàn)場上遮天蔽日的士兵，她們四散開來逐漸向劍譜包圍過去。綠妍倒在地上臉色痛疼，一手揉著腳一手撐地，口中“哎呦，哎呦”的哼哼唧唧。楚云汐和青莼聞聲齊齊的回頭看過去，她們的目光完全被綠妍吸引過去了，竟沒注意到桌上的危急形勢。

    楚云汐急忙站起，躬身慢慢扶起綠妍，見她面露痛苦，又關(guān)心的問道：“怎么樣，有沒有事，摔得重么？”說著扶她坐到自己剛剛坐到椅子上。

    綠妍勉強笑道：“沒事”

    青莼見綠妍沒事，放心了不少，轉(zhuǎn)身忙她的去了，她把銅鏡放在桌子上的一霎脫口而出：“不好”伸手急慌慌的去搶奪已經(jīng)杯茶水浸濕了的劍譜。

    劍譜最底下的一頁已被水浸濕粘在了書案上，青莼小心翼翼的揭掉劍譜的濕頁，轉(zhuǎn)手將劍譜遞給了楚云汐。她接過來一看，劍譜的后半部的十幾頁都被水浸濕了，尤以最后兩頁最為嚴(yán)重，幾乎全部被水泡透了，墨跡化開，已經(jīng)無法辨認(rèn)了，紙也被沾的皺皺巴巴的，其他幾頁倒還好沒怎么毀壞。

    綠妍眼見一本珍貴的劍譜被自己毀成這樣，痛心疾首道：“都怨我?！闭f著眼中淚光點點，就要哭出來了。

    楚云汐卻淡然一笑安慰她道：“這不怨你，該怨的是我，若不是我洗澡把水濺出來，你也不會踩在水上滑倒，說起來，不應(yīng)你來賠不是，倒應(yīng)是我向你道歉才是?！?br/>
    綠妍聽聞這話心中寬慰，漸漸止住了即將落下的淚水。

    青莼默默地在一旁收拾殘局并好心提醒道：“小姐，我把桌子收拾干凈了，你快把書頁分開，攤在桌上一會兒就晾干了?！背葡c頭笑著應(yīng)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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