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葬魂。
一曲葬魂曲,響徹天地間。
笛聲變得玄奧,錚咽交錯,像是劍鳴之聲,又像是幽深山洞的回響。
表達(dá)對失去者的悼念,對來生的祝福,卻含有一種淡淡的悲傷,今生已成往生。此去不再有,人去不再留。
殤笛聲,慟哭聲。
悲從心中來,很淡,很淡,卻如同種子生更發(fā)芽,無法遏制。
眾鬼心中,如同貓撓一樣難受,明明想哭,干澀的眼瞳卻流不出半滴眼淚。
血色的枯葉隨風(fēng)飄舞,白雪點(diǎn)點(diǎn)而下,血月朦朧悄然隱沒,數(shù)百萬游魂安靜的聆聽,聆聽內(nèi)心深處的悲傷。
音律抒情,樂器最能表達(dá)情感。
那么音律大師,便是情緒的掌控者。悲喜由心,悲時能使得萬人慟哭,喜時能讓千人大笑。
后土往生。
笛曲分為前中后三段,前段站在逝者至親的角度,悲中求悲,更見其悲。中段站在逝者的角度,是一種留戀,一種遺憾,聞著傷心聽者淚。
而后段,則是站在天地的角度。
眾生輪回,衰、勝、生、死有的只是秩序,有的只是法則,如同一條條鎖鏈,牢牢的將整個天地禁錮。
“不……蒼天,你還我女兒。”
血發(fā)男子仰天悲泣,此時的他不那么高高在上,威勢逼人,他只是一個失去女兒的父親,如此而已。
“主上節(jié)哀,天理輪回有常,生死衰勝有序,這是天地大法則,眾生皆不可避免?!毕聦僦G言,卻明了陳鋒曲中真意。
“天,你為何如此無情,奪走了愛妻,還奪走我女兒,為何不將我一塊帶走?!鄙n涼的聲音響徹萬古,悲壯中透著凄涼。
君王帝皇,揮手之下萬民擁戴,劍指之處盡是狼煙,看似呼風(fēng)喚雨,卻有常人難以明白的悲哀。
孤家寡人,高處不勝寒。
“別吹了,再敢聒噪,將生魂攝出,浸上百夜魂油點(diǎn)燈。”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凄清笛聲讓主上萌生出死志,這還了得。不分青紅皂白,便將罪責(zé)歸咎于陳鋒。
血發(fā)男子何等存在,能被笛聲所引誘?死志一直存在他心中,笛聲最多起到一個引導(dǎo)的作用。
陳鋒沉浸于笛曲中,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找死?!蹦侨舜笈?,冥水幽潭般的鬼目閃過一絲兇厲,澎湃的殺機(jī)不加掩飾,一雙幽冥鬼爪,就要將他生魂抽出。
“退下,你想打斷若離的葬禮嗎?”血發(fā)男子虎威一震,將那人喝退。
“主上……”
“放心,我沒那么脆弱,不將天捅個窟窿,姬某怎么舍得死、”眼神剛毅,豪雄蓋世,怎么看也不想尋短見之人。
“是屬下多慮,還請主上責(zé)罰。”
曲調(diào)微變,其韻大不同。
猶如無盡黑暗中,有了一線光明,帶來了生機(jī)和希望。
峰回路轉(zhuǎn),蒼天易老。
白發(fā)、紅顏、生死,彼岸。
笛聲起伏波蕩,分為四個小節(jié),三大部分。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至親之痛。無奈離世,逝者之傷,生死有常,天地法則。
彼岸。
彼岸花開彼岸。彼話凋時此話開,一朵花兒凋謝,又有另一朵話綻放,雖說不是同一朵,卻有著莫大的淵源。
是而非,非而是。
至少能給絕望中的人一個寬慰,一個寄托,即便明知虛妄,卻不愿去否認(rèn),甘愿被蒙蔽。
像是一個完美世界,卻處于泡沫中,只需要輕輕一戳,就會破滅消散于天地之中。即使明知泡沫中的世界虛幻,卻舍不得將他戳破,精心呵護(hù)。
一曲終,飛雪不舞,萬籟靜寂。
陳鋒微微一鞠躬,像血發(fā)男子表達(dá)敬意。
愛妻愛女,至情至性的大丈夫使人敬,拋妻棄子,絕情絕性的梟雄使人畏。
他仰天泣淚,陳鋒不認(rèn)為哪是做戲,因為根本沒必要。鬼無淚,完美的掌控身體,哪怕流一滴淚也需要魂念的允許。
大喜大悲,對身體失去了控制,淚方才不自覺流出。
一滴英雄淚,不僅未減色分毫,反而更顯英雄本色,至少陳鋒對他的影響不錯。
“曲子不錯,若離從小便喜歡音律,相信他聽到會很高心的。需要什么獎賞,盡管和本王說,本王盡可能滿足你心愿。”血發(fā)男子淡淡道。人死有魂,魂死?還能留下什么?
受到陳鋒曲子的潛默化,或者說遵循他內(nèi)心的渴望,他相信了女兒只是去了另一個世界,一紙之隔,卻如同天人的障壁。
“多謝王上,讓若離小姐高興,是我的榮譽(yù)。小子的心愿很簡單,王上派人護(hù)送我至禁地邊緣即可?!?br/>
“確實不難,不過……若離那么喜歡音律,到了那個世界,沒人指點(diǎn)她,沒人傳授她,且不是很可憐,所以我決定將女兒許配給你,一舉兩得?!?br/>
血發(fā)男子滿臉慈愛,兩條血眉舒展開來,顯得沒那么猙獰,和溺愛女兒的父親沒什么兩樣。
言語無比堅決,根本不容陳鋒拒絕。恩……是根本沒征求他同意,只是通告不是詢問。
那看似無比慈祥的面容,在他眼中卻極近猙獰,比地獄最深處的厲鬼更恐怖三分,平淡的話語,讓他心驚肉跳。
冥婚,陪葬。
他無比確定,妖世界絕對沒有這套的。冥錢也不過是控制百萬游魂的道具,血發(fā)男子純粹是無師自通,也許是受到笛聲的點(diǎn)撥。
苦澀
難言的苦澀,自掘墳?zāi)惯@種千載難逢的事件,居然真發(fā)生在眼前,并且故事的主角就是他自己。
“小子自認(rèn)資質(zhì)駑鈍,對音律涉及不深,僅會這曲《亂紅》。并且小子相貌奇丑,根本配不上令愛,還請王上另謀佳婿。”
第一次陳鋒覺得自己不夠丑,再來一臉麻子,一頭癩痢,拐手、跛腳、他都不顯多。塞翁失馬,長得丑的人,這時候算撿到了。
“音律,白衣說了,你已經(jīng)達(dá)到大師水準(zhǔn),這點(diǎn)是瞞不住我的。至于相貌,確實是丑了點(diǎn),不過若離從不以貌取人,何況你氣質(zhì)不錯,勉為其難吧?!?br/>
你還真當(dāng)真了,你女兒生活在奇形怪狀堆中,以貌取人?審美觀都不正常了吧。
他又向白衣女鬼看去,只見她美目中閃過惋惜之色,不忍一位年輕音律大師夭折。同時還有慚愧,慚愧一語將他陷入絕地,臉羞紅如霞,轉(zhuǎn)頭不敢直視陳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