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下坐在武館門口，披著蓑衣，一看就不像一個正經(jīng)的館主。

    當(dāng)然，他也從來不把自己當(dāng)個館主，下午去喝了個酒，穿著草鞋，濕氣又重了。這會兒，草鞋被丟下最底下的那個臺階。呂下就坐在最上邊的臺階上，翹著二郎腿，扣著腳趾。

    就算是一個看門的，邋遢成這樣，坐在武館門口，也是挺膈應(yīng)人的。不過沒人敢指指點(diǎn)點(diǎn)，整個武館內(nèi)，上至執(zhí)事武師，下至弟子學(xué)徒，沒有一個不敬重老館主的。

    他是守夜人。

    二十多年，都是這么過來的。沒有一個夜晚是在床上度過的。這是一個承諾，一個對兄弟的承諾。只要他活著一天，就替武館看一天的門。

    就這么過了二十多年，風(fēng)雨無阻。

    白靴落地，略微沾濕的衣袂似乎有些嫌棄老頭的蓑衣，往一側(cè)挪了一步。

    “可惜了，不是要守夜，老子也想去賭上一把。狐臉兒，得手沒？”

    “得手也就不來了。”狐臉兒嘲諷道，“雖然你這老頭子挺討厭的，但還是有點(diǎn)信用的。守了二十年的夜，雷大不動?！?br/>
    呂下?lián)杆四_趾，將那草鞋往臺階上拍了拍，將水甩去，“不能涼了兄弟們的心，二十年前為我擋刀的兄弟，死之前我都這么說過?！彼坪跤行┯|景傷情了，呂下沉默了片刻，“莫笑塵去了嗎？”

    “門下武師靈犀劍去了。”

    呂下穿上草鞋，等著狐臉兒繼續(xù)說。

    “劍直接被斬?cái)嗔?。那人沒有動用一絲元力，我……沒有出手。”

    穿鞋的手停頓了片刻。雨不大，這蓑衣也沒什么太大作用。風(fēng)一吹。呂下的臉上濕漉漉的，須發(fā)跟霜打過似的。

    “你說。他會不會是豐城那人？”呂下依舊坐在臺階上，沒有起身的打算。這個猜測有些無厘頭，只是呂下的一個臆測。

    狐臉兒的彎刀收入衣下。

    “這和我們有關(guān)系嗎？”狐臉兒輕笑道，“如果一個能殺死木賁，還可以輕松折斷靈犀劍，就有的莫笑塵頭痛了?！?br/>
    “那就讓他頭痛去吧?！眳蜗逻泼刈欤爸皇强上Я四瞧呱~，估計(jì)天南宗明天就收到消息了。到時候，這沛城可能又要生意盈門了。我是照樣青菜小酒。館里的兄弟又能在勾欄里在小娘皮肚子上多幾個來回了?！?br/>
    雨聲不止，說話有些費(fèi)力，呂下斜眼瞟過去，擠兌道：“狐臉兒，你說你也老大不小了，長這么俊美，連小娘皮見了你都不好意思，你說你還找得到老婆嗎？別總想著練刀，老子年輕時候想著和兄弟打拼天下。到年紀(jì)大了，連個熱炕頭的人都找不到。也是，像我這樣蹲門口的，要個熱炕頭的也沒啥大作用。喂。狐臉兒，你說句話能死？”

    狐臉兒的臉色凝重了，目光灼灼地看著雨瀑下的那人。

    雨幕遮眼。蒼白氤氳間，一狗跟著一人。打武館門口路過。

    狐臉兒下意識地將手按在了刀柄之上，眼睛看著那若無其事的一人一狗。

    呂下看了一眼黑夜中若隱若現(xiàn)的一人一驢。竟然沒有任何動手的。兩人似乎在目送著一人一狗。

    大黑狗步伐有些慢，主要還是吃撐了的原因，口中碎碎念著，似乎很不滿大半夜出來淋雨。他若無其事地看了一眼門口一個坐著一個站著的呂下和狐臉兒，瞎道：“慫包。”

    呂下不語，狐臉兒不動。

    五十步。

    狐臉兒握刀的手已經(jīng)出了汗，身子依舊未動。

    暴雨如注，呂下的氣息變得有些急促，似乎背后的一座武館也給不了他十足的底氣。

    四十步。

    落雨驚聲，依稀可聽。狐臉兒拇指已經(jīng)將刀推出了鞘半寸，薄唇微啟，呢喃有聲，聲音壓得有些低沉，“二十步?！?br/>
    呂下感受到了山雨欲來的壓迫感，這種提心吊膽，讓他無法再淡然地坐著。

    雨滴劃過，落須，狐臉兒眉目一怔，彎刀出鞘，雙刀玉面笑傾城！

    林秦繼續(xù)走著，穩(wěn)如泰山，卻散發(fā)著肅殺之感，一股皇者的霸道！

    呂下老頭的那根胡須，落在半空中，被打來的雨滴再次割裂成了兩斷。

    狐臉兒看著那依舊走來的林秦，眼神一凜，將第二把彎刀也拔了出來。

    他的氣勢也隨第二柄彎刀的抽出重新提了上來。

    雨滴打在他白皙地臉上，沾濕了鬢發(fā)，多了一分病態(tài)美，我見猶憐。彎刀雙交，狐臉兒側(cè)了一個身，右腳稍稍前邁，隨著林秦的移動不斷改變方向。

    大街自西向東，武館朝南。

    林秦終于途徑了呂下武館的正門中央，也就是二十步的距離。大雨紛飛，狐臉兒的衣袂滴著水。那種若有若無的威壓感變得強(qiáng)烈起來。視線稍稍清晰，狐臉兒終于看清楚了那道側(cè)影。刀尖指向林秦，等著契機(jī)。

    為什么？為什么那人的氣息變得如此磅礴綿厚？狐臉兒不敢妄動，刀尖已經(jīng)不自覺地分開。他放棄了出手。

    人在恐懼和未知面前，總是不愿意將自己內(nèi)心掩埋起來，而刀，是狐臉兒表達(dá)自己內(nèi)心最好的手段。呂下身上的蓑衣破了，無端地破了，像深秋的殘花落葉，到了時候，就會簌簌地落下一般。

    林秦側(cè)頭望向呂下和狐臉兒，嘴角掛著微笑。

    呂下和狐臉兒下意識地目光躲閃開來，并不想看到林秦那張臉龐。

    兩人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面孔慘白，似乎有一雙大手，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心悸，容易心血來潮，旋即化作撲通撲通聲。

    林秦呵呵一笑，漸漸遠(yuǎn)去，恍若魔音攝魄，久久繞耳。

    那股威壓漸漸消散，呂下和狐臉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慌，便久久不語，似乎想平復(fù)一下心境，才能說得出話來。

    這種威壓，絕對不是元力上的，而是一種自然的氣勢。人，終究是渺小的。面對天，面對道，自然敬畏。所謂的逆天而行終究是荒誕之舉。

    這種心靈上的威壓才是最可怕的，可怕到你明明想要出手，但手腳便不聽自己使喚。

    “看來，我還是小看他了?！焙槂菏种械牡顿N在衣上，刀尖下垂，握刀的手不聽的顫抖著，“這是什么樣的人？”

    呂下整了整散落的蓑衣，猶如被褪光毛的老公雞，嘴唇蠕動有詞，“非常之人?！?br/>
    這話不像是他這種邋遢老頭說出來的，也對，他哪能說出這樣文縐縐的話來。狐臉兒沉默片刻，將刀收入鞘中。

    “出鞘未出刀，第一次?！焙槂亨?。

    呂下臉色還是有些蒼白，“太年輕。以后，習(xí)慣就好。要是剛剛你出刀，可能現(xiàn)在在臺階上的就是兩具尸體了?！?br/>
    然而狐臉兒似乎并不覺得是件慶幸的事。他緩緩問道：“要稟報(bào)天南宗嗎？”

    “呵呵，莫笑塵估計(jì)已經(jīng)去了?！?br/>
    “還守夜嗎？”

    呂下有些乏力地靠在門檻上，喃喃道：“雷打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