饑餓,像是嗎啡失效之后的痛感,成倍地開始侵蝕身體的每一個感官。那個神秘的黃泉之國,擁有讓人忘記饑餓疲勞的神器力量,但這并不代表他就真的不餓,此時此刻,那種饑餓幾乎讓他有趣啃人骨的沖動。他的眼睛模糊,四肢綿軟無力,不僅如此,缺水更嚴重。
救命……
本能的發(fā)出這兩個字,但聲音微弱的不比蚊子高多少,在如此封閉的洞穴里,簡直可以忽略不計。他忽然明白過來,自己為什么要做那個夢了,不是他們要和自己告別,而是自己再和他們告別。
他沒想到自己最后竟然是活生生餓死渴死,這種滋味真他媽的不是人受的。他就像是賣火柴的小女孩一樣,開始出現(xiàn)幻覺,A市的鴨血粉絲,紅豆湯圓,B市的大碗面,牛雜炒飯,還有京都的豆腐,大阪的玉子燒,東京的食堂……這些美食一個個妖魔鬼怪一樣在他眼前張牙舞爪,引誘他朝著另一個世界走的更遠。
咚咚!
咚咚咚!
一連串的聲音有些麻木和遲滯的傳入陳堯的耳朵里,他甚至以為這是另一種幻聽,可是這聲音不僅持續(xù),而且越來越劇烈,到最后竟然是轟的一聲――
一道光從外面透射進來,盡管只有西瓜大小的光線,但陳堯卻像是看到了天堂或者是西方極樂世界。然后,更劇烈的破壞音傳來,光線越來越盛大,盛大的光影里,有一個人影夾雜在其間,他迅速來到陳堯身邊,陳堯隱隱約約看到那個人在大聲對自己吼叫,但至于叫什么,他已經(jīng)聽不清楚了,就像是隔著一面水。
他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有流質的甜膩食物正從他的嘴巴灌入胃里,原先那種天昏地暗也得到了極大的緩解,食物就像是能源一樣,讓陳堯重新恢復了一些意識。
他睜開眼睛,模糊的景象并沒有立刻好轉,而是慢慢慢慢地一點點清晰起來。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張長滿胡渣的臉,一個有些眼熟的男人正自上而下的看著他,手里的勺子舀著類似八寶粥一樣的東西遞到他的嘴邊,他本能而且極度接受的張嘴,吞下,并且還想再要。
“你終于醒了……”
男人嘆口氣,暫時放下吃食,用濕巾擦去陳堯嘴角流出來的液體,“我還以為你就這樣翹辮子了呢!”
陳堯依然感覺世界是停滯的,所有的感覺,聲音都被什么東西阻隔,但他已經(jīng)能聽到他說什么呢,熟悉的聲音就像是某種密鑰,正在開啟他的記憶。
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躺在一輛車里,這是一輛豐田SUV,車廂很寬敞,駕駛座旁邊懸掛著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笑的很柔,很美,她正在看著陳堯。
“佐……藤?”
陳堯發(fā)出艱澀的兩個音,轉動著眼球。
“是?。∧阋詾槭怯疃紝m紫苑呢?”
佐藤壞笑起來,還是從前那樣不著邊際,陳堯也笑,裂開嘴,“要是宇都宮紫苑就好了……”
“你想得美!”
佐藤一個巴掌輕輕拍在他的臉上,“你說你,沒事兒跑到這種地方干什么,要不是我來得及時,你已經(jīng)餓死在里面了!”
佐藤埋怨著,折身坐回駕駛座,開始發(fā)動引擎。
“這……是哪里?你怎么會……”
陳堯一水的疑問,佐藤只是指了指車窗外。陳堯勉強蹭起一點后背,車窗外不遠處一座高聳的白色山峰近在咫尺,盡管現(xiàn)在還是夏末,但山頂之上似乎常年覆蓋一層白雪。
“這里是白山,你被困在白山最高的御前峰洞穴里,如果不是櫻子留下來的那封信,我也不可能找到你。”
佐藤說著,汽車開始行駛,車窗外的景色漸漸往后倒退。
“信?”
陳堯不解地問道,佐藤伸出左手從抽屜里拿出一封粉色信封的信,然后毫不遲疑的遞給陳堯,“多虧你們,我被釋放,然后回到了大阪……在那之后第三天,我收到了櫻子的一封郵件,可櫻子已經(jīng)死了,我猜那是她提前預定發(fā)送的,她好像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會出事,所以一直都準備著。郵件里只有一個地址,那個地址太熟悉了,因為那個地方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地方,那個真假木下櫻調換的廢棄工廠……我找到了這封信?!?br/>
陳堯感覺心跳開始加速,他慢慢從信封里抽出一張白色的信紙,雖然只有一張,但幾乎寫滿了字。
佐藤:
有很多話我沒有來得及對你說,其實我很感謝你,信任我,支持我,無論我身處怎樣的環(huán)境,你都會是第一個站在我身邊的人。我知道你愛我,但我卻沒辦法給予你任何,這是讓我永遠沒辦法釋懷的事情。
一些事情,我只能用這種方式記錄下來,我不能在我活著的時候說,因為我不想做一個背叛者,更不愿意看到陳堯厭惡仇恨我的表情。佐藤,人和人的相遇真的是一種緣分啊,比如我和你,還有陳堯,明明沒有一絲絲血緣關系,彼此卻相互牽絆,關心著。
我知道你心里對我和陳堯的事情十分在意,但你一直不問,你始終是這么溫柔包容。但我還是要告訴你,陳堯從A市被綁架來了日本,這一切我都知道,并且是幕后的策劃之一,但我沒有殺死他的父親陳典。其實他根本就不存在父親這個角色,陳典只是一個虛擬傀儡的身份,他實際上是我的主人,我們都叫他――那個人。
之所以要把陳堯綁架到白山,是因為白山是某個神秘區(qū)域的入口,至于是什么神秘區(qū)域,那個人并不能全部告訴我,我猜應該和天種有關。陳堯的命運實在是可憐,甚至我都覺得不如,他到底是為什么來到這個世界?仇恨?野心?欲望?還是犧牲品?你總說我對陳堯過分的好了,是啊,如果我再不對他好點,他又怎么能體會這個世界其實還有溫暖存在的呢?
話說回來,這些年我跟隨那個人,知道了關于神秘區(qū)域的一些秘密,神秘區(qū)域究竟在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連接神秘區(qū)域的至少有三個入口,而且這三個入口相差十萬八千里,但卻有著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可以額將人瞬間轉移進去。之所以將陳堯綁架到白山御前鋒,是為了讓他和那個入口締結某種陣印。
也許你要問了,讓陳堯締結陣印做什么?
因為陳堯從出生就準備著成為那個人的容器!當著他的面毀掉他所有的期望和最親愛的老爹,是為了斬斷他的人類軟弱,激發(fā)他身體里的黑暗力量,成為一個出色的容器。他身體里的黑暗力量需要吞噬強大的蟲人才能不斷提升,所以借口對三山組開戰(zhàn),將陳堯拉入這個漩渦中,只是為了幫助陳堯快速成長。
寺田長明,高橋克武,島津宗次郎,佐佐木津濃……這些強大的蟲人,都只是計劃中陳堯的餌食而已。你知道我有多絕望么,每看到陳堯朝著黑暗墮落一步,我都無能為力,因為我什么都不能說,我必須要確保他成為一個合格的容器,因為這是我的使命。
我知道那個人有很大的野心,我也只是他的棋子之一,所謂棋子,終有要被丟棄的時候,所以我也早已經(jīng)做好了覺悟。宮本雪穗在十幾年前就應該已經(jīng)死在大雪里了。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陳堯。陳堯成為容器一定要去往神秘的區(qū)域,但我知道他心里始終不曾被黑暗吞噬,或許他能擺脫那個人的控制,并且逃離,一旦他逃離,白山的御前峰會是他唯一的落腳點,我希望你能帶他離開,帶他活著回來。
佐藤,你從來沒有問過我是否喜歡你,你從來不問,是因為你覺得我已經(jīng)喪失了愛的能力,所以你只要全力愛我就足夠了,對不對?我以前也以為是這樣的,可是在寫這封信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你的臉來,我甚至想要伸手摸一下。佐藤,如果我能活下來,我想嫁給你,你愿意么?
信的末尾沒有署名,但卻有一副手工的漫畫,Q版的佐藤穿著燕尾服,手里捧著戒指,單膝跪地朝同樣Q版的木下櫻求婚。很俗的一幕,沒有驚心動魄,沒有離奇新穎,和這個世間大多數(shù)平凡的男女一樣。但卻是最好的。
窗外吹進來的風帶動信紙發(fā)出嘩嘩的聲響,陳堯自行妥帖帖地按照折信的痕跡原樣折好,然后塞入信封,鄭重第遞還給佐藤。他明白,這封信對于佐藤的意義。
陳堯望著窗外,白山已經(jīng)漸行漸遠,甚至這半年多來的所有離奇遭遇,也都開始漸行漸遠,就像是一場電影,他是男主角,在編劇設計的各種劇情里掙扎,而現(xiàn)在,電影殺青了。但他卻有一種無法抽離的空虛感。
在大阪,木村警官就警告過他,木下櫻很有可能就是幕后人,那個時候他也懷疑過,但為什么后來他選擇信任呢?大概,就是溫暖吧,木下櫻對他的,發(fā)自內(nèi)心的溫暖。這種溫暖像是家人,讓他不愿意去承認去想某些事情。而現(xiàn)在,看完這封信,他甚至連一絲恨意也沒有。
她早就知道我是種怎樣的存在了,早就知道所有的謎底,早在他躺在車里醒來看到她的第一眼開始。甚至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也是謊話??赡怯衷鯓?,她最后用生命來證明,她對自己的親人般的溫暖是真的。就連這份給佐藤的遺書里,她也放不下自己,如果不是她交代佐藤,自己現(xiàn)在也已經(jīng)餓死在山洞里。
人和人的相遇很奇妙,遇見櫻姐,他變得更柔和,變得開朗,變得更愿意接納這個世界了。也許櫻姐,是命運送給他的禮物。
“我看到這封信就連夜開車過來,幸好來得及,要是晚一點點……”
佐藤一邊開車,一邊猶自后怕的說道。
“佐藤,之前在嵐山――”
陳堯艱澀的想要說什么,佐藤已經(jīng)伸手打住,“在櫻子眼中,我們都是家人,家人不會嫉恨?!?br/>
陳堯低下頭來,眼淚止不住地從眼眶里滴落下來,這時,車廂里傳來一首日語老歌,谷村新司的《星》。彌漫著濃濃舊時曲調的悠揚,讓人在聽到第一句時就會崩潰眼淚。
闔起了雙眼,心中盡茫然。黯然抬頭望,滿目照悲涼。只有一條路通向了荒野,哪里能夠找到前面的方向?啊,散落的群星,點綴夜空指示著命運,靜謐中放射出光明,驀然照亮我的身影。我就要出發(fā),臉上映著銀色的星光,我就要啟程,辭別吧,命運之星!
汽車在一望無際的公路上奔馳,窗外模糊的景物跟隨所有的心情一起飛舞,這首歌撫慰人的心靈,讓人重拾希望。佐藤一只手握著方向盤,一只手習慣性的放在唇邊,他跟著音樂輕聲吟唱,眼淚一茬一茬落在手背上。
吱――
正在狂奔的豐田SUV忽然急剎車,整個車廂里所有的氣氛全部被破壞,陳堯更是一頭撞在了后座上,當即眼冒金星。
“怎……怎么了?”
他問。
“路被封了……可這些人看起來不像是日本警察啊……”
佐藤遲疑著,這時,兩個身穿西裝,表情嚴峻的男人走了過來,他們朝著車窗里瞥了一眼,然后表情立刻發(fā)生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