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姮的騎術(shù)乃禁軍統(tǒng)領(lǐng)霍鞅親自教導(dǎo)，每年皇家秋獵，她都名列前茅。
一抖韁繩，將藺伯欽等人遠(yuǎn)遠(yuǎn)甩在身后。
縣城守衛(wèi)認(rèn)得楚姮，見她氣勢洶洶，沒敢阻攔。
楚姮腦中一片空白，此時(shí)此刻，只想為溫蘭心討回一個(gè)公道！
她策馬狂奔，順著前往鄞州的官道，總算看到了送葬隊(duì)伍。楚姮雙目圓睜，立時(shí)跑去送葬隊(duì)前方，攔住去路。
“方雙平！”
楚姮猛然一勒韁繩，身下馬匹抬腿長嘶，揚(yáng)起颯颯灰塵。
這般大的動靜，將扶靈的溫家親屬都嚇了一跳。
鄧長寧磕磕絆絆的問：“藺夫人？你、你這是作甚？”
楚姮仿若未聞，只死死盯著方雙平。
方雙平見到楚姮的目光，神色從驚愕到平靜，他轉(zhuǎn)身對鄧長寧等人道：“麻煩各位暫避片刻，我與藺夫人有話要說?！?br/>
待人走遠(yuǎn)，楚姮翻身下馬，冷然道：“你考取功名不易，只因蘭心一死，便要解綬回鄉(xiāng)，是否值得？”
方雙平垂眸整理了一下胸前的白花，淡聲道：“藺夫人騎術(shù)精湛，令在下刮目相看?！?br/>
楚姮聞言一愣，隨即惡聲惡氣的道：“莫顧左右而言他！”
方雙平看著身側(cè)的棺槨，不說話。
楚姮上前兩步，一字字道：“方雙平，你應(yīng)該心知肚明，我來這里的原因。其實(shí)，我一直都想不明白，蘭心怎會尋死？即便她真的遭受采花大盜的凌辱，她也不會如此草率的放棄生命。直到我想通一件事，蘭心知道凌辱她的兇犯是誰，而她又束手無策，才會走向極端。”
說到此處，楚姮冷笑：“她為什么會束手無策？因?yàn)檫@個(gè)兇犯與她自幼相識，對她極好。蘭心本性善良，絕不會去官府揭發(fā)，毀掉此人的光明前途。他們住的很近，隨時(shí)隨地都會相見，而每一次相見對她來說都是難堪！所以蘭心在反復(fù)的為難下，用一根披帛結(jié)束了自己的一生。這樣，她的丈夫不會知道真相，那位兇犯，也不會暴露在眾人面前。但不知，這兇犯午夜夢回，想到蘭心，會不會有絲毫的愧疚呢？”
她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尖刀，戳在方雙平身上。
方雙平聽著她的分析，喉頭有些哽咽。
半晌，他才抬起頭：“藺夫人說完了？”
“你還不肯承認(rèn)？”
“在下不明白藺夫人的意思。”方雙平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極了。
楚姮見狀，不由笑的諷刺。
她抬手撫著棺槨的邊緣，緩步走著，道：“蘭心，你曾對我說過，這輩子最敬佩尊重的人是你表哥，你說他敢作敢當(dāng)，有心有德?？扇缃裣雭恚?dāng)日你自縊之時(shí)，怕是已經(jīng)恨透了他……九泉之下，定是十分失望，十分惡心！”
方雙平身形微微一顫。
“你閉嘴?！?br/>
“我為何要閉嘴？”楚姮冷眼看他，“蘭心知道自己一直敬重的表哥，竟然是披著人皮的禽獸，她該有多絕望？多難過？方雙平！你只圖自己一己之私，害了她一生，她花樣年華，本不該如此死去！”
方雙平驀然抬頭，雙眼布滿血絲：“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難道我說錯(cuò)了嗎？”
“錯(cuò)了！”方雙平睚眥欲裂，“蘭心她選擇死，是因?yàn)檫^不了心里那關(guān)，她覺得對不起鄧長寧那窩囊廢！”
楚姮一愣：“你什么意思？”
事已至此，方雙平也不必隱瞞。他轉(zhuǎn)過身，幽幽道：“我和蘭心自幼青梅竹馬，若不是鄧長寧橫插一腳，她本該是我的妻子！那日，我喝了許多酒，趁鄧長寧不在家，實(shí)在按耐不住，去找蘭心討個(gè)說法……”
方雙平直接翻墻進(jìn)到鄧家。
溫蘭心見到他，還以為方雙平出了什么事，滿臉關(guān)切。
可方雙平卻直接握住她的手，嘶聲問：“蘭心，你老實(shí)說，你心中到底有沒有我？”
“表哥，你不要這樣……我已經(jīng)嫁給鄧長寧了?！睖靥m心眼神躲閃，“我喜歡長寧，他對我很好?！?br/>
“我難道就對你不好嗎？”方雙平扳著溫蘭心的雙肩，大聲質(zhì)問，“你家草草收下鄧家聘禮，給你定了吉時(shí)出嫁。直到你出嫁前夜，我才知道你要嫁人……溫蘭心，你可有想到我？”
溫蘭心欲哭無淚：“表哥，婚姻大事當(dāng)由父母做主，我……我不能反駁。且長寧真的很好，他不是你想的那樣無趣?！?br/>
方雙平聽到這話，更是生氣。他再也壓抑不住心中情緒，趁四下無人，便將溫蘭心摁在桌上親她的唇。
“蘭心，我喜歡你，喜歡你啊！”
溫蘭心一開始拼命反抗，可后來，卻逐漸松開了手，半推半就的從了他……
說到此處，方雙平眼神有些飄忽。
他看了眼楚姮，竟是笑了：“藺夫人，若蘭心對我無意，我絕對不會讓她受傷。但是，她心甘情愿，她也是喜歡我的?！?br/>
楚姮半晌才憋出兩個(gè)字來：“無恥！”
“信不信在你?！?br/>
“方雙平，現(xiàn)在人已經(jīng)死了，你要怎么說都可以?！背坏膾咚谎?，“回到鄞州，再另娶嬌妻，曾經(jīng)因你而死的女子，不會在你心里留下痕跡……呵，看來你所謂的深情，也不過如此。”
方雙平的臉色微微一變，他怒道：“你可以說我不對，但不能懷疑我對蘭心的感情！”
“你若真愛她，怎會做出讓她難堪的事？”
“我……”
“你不過是個(gè)自私自利的人罷了！”
方雙平雙手緊緊握成拳頭，他扭頭看了眼棺槨，咬牙道：“藺夫人，你知我為何要掛冠回鄉(xiāng)？”
楚姮涼涼的說：“第一，你做了虧心事，無顏再待在清遠(yuǎn)縣；第二，你深知事跡早晚會敗露，如此早些離去，即便日后被人發(fā)現(xiàn)，也可以高枕無憂。方雙平，我沒有說錯(cuò)吧？”
“錯(cuò)的離譜?！?br/>
方雙平看向楚姮的目光，帶著譏諷。
“你根本就不明白我對蘭心的深情?！?br/>
他抬起頭，看著陪送的喪葬品。除了扎好的紙人，竟還有燕子形狀的紙鳶，白色的紙鳶在棺槨前搖搖曳曳，平添凄涼。
“你所謂的深情害死了她！”
方雙平渾身一顫，雙膝一彎，“咚”地跪在棺槨前。
他低頭目光哀慟，道：“藺夫人，你說的不錯(cuò)，若不是因我沖動，蘭心不會死……是我害了她。”
楚姮漠然不語。
她之前想，自己拔刀殺了方雙平，會不會算替溫蘭心報(bào)仇？可聽了方雙平的講述，她有些動搖。
殺了方雙平，溫蘭心的冤魂當(dāng)真就會高興嗎？溫蘭心和方雙平相處有多愉快，楚姮是見過的，她甚至相信方雙平?jīng)]有撒謊。
那晚，溫蘭心應(yīng)是隨了自己本心。
可當(dāng)太陽升起，她的思想也清醒過來，她無法面對這一切，她對不起那位老實(shí)憨厚的鄧長寧。是非對錯(cuò)楚姮已經(jīng)分辨不清了，她站在原地，有些茫然。
方雙平抬頭，看向楚姮：“我辭官回鄞州，不是逃避，而是想永永遠(yuǎn)遠(yuǎn)的陪著她?！彼Z氣一頓，臉上忽而露出一個(gè)詭然的笑容，“不論生死！”
楚姮還沒明白他話中意思，就見方雙平突然站起，滿臉滄然，隨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然一頭撞在棺槨上！
但聽“砰”的一聲，方雙平扶著棺槨委頓在地，額頭血肉模糊，血流披面。
“方雙平！”
這一變故來的突兀，楚姮駭然不已。四周的鄧長寧等人看到情況，紛紛飛奔而來。
鄧長寧一把扶起方雙平，憨厚的眼里滿是驚恐擔(dān)憂：“表、表哥？你、你這是……快來人啊，救命啊，救命……”
“把我……和蘭心……的墳，挨在一起。”方雙平艱難的說完這句，頭一歪，合上雙眼。
鄧長寧嚇的驚叫一聲：“表哥！表哥！”
楚姮尚在震驚中，沒有回過神。
她聽到鄧長寧的呼喊，才忙蹲下身子，一探鼻息，頹然道：“他死了?！?br/>
鄧長寧忍不住抬袖擦淚：“表哥，你放心，我、我一定會遵你遺愿，將你和蘭心的墳挨在一起?！?br/>
楚姮聞言，扭頭看了眼這個(gè)身量不高的憨實(shí)漢子，情緒復(fù)雜。
她想了想，到底是沒有告訴鄧長寧真相，只道：“方雙平太思念他表妹，憂思過重，便……”
“表哥怎這么傻??！”
她說什么，鄧長寧就信什么，楚姮覺得他才是真的傻。
就在這時(shí)，藺伯欽帶著胡裕楊臘等人趕到。楚姮怕藺伯欽說漏嘴，讓鄧長寧這個(gè)老實(shí)人得知真相，忙拉著他衣袖走到一邊，將大致經(jīng)過告訴藺伯欽。
藺伯欽緘默片刻，捂著右肩神色不愉。
他方才急急忙忙的追了過來，又拉扯到了傷處，抬起頭對楚姮慍怒不已：“你何時(shí)才能聽從管教？若你不這般莽撞，方雙平怎會撞死在此？”
“你怪我？難道不該怪方雙平自食其果嗎？”楚姮壓著怒氣，“他本來就沒想活！”
藺伯欽清楚楚姮說的是真話，但他仍是惱怒。
可他對胡作非為的楚姮已經(jīng)不知道該怎么約束，半晌，才斥一句：“李四娘，我當(dāng)真不知，世上還有你這般獨(dú)斷專行之人?！闭f完，便拂袖離開，查探方雙平的遺體。
楚姮心想他是傷患，忍住沒有爭吵。
但見藺伯欽和鄧長寧在說話，她跺了跺腳，嘀咕道：“綠烏龜，兩個(gè)都是綠烏龜！沒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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