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起義

    秋季里的一天，學(xué)校發(fā)生了一件大事。

    中午課間操，當(dāng)大家都跟著音樂節(jié)拍整齊劃一地律動的時候，隊列中突然發(fā)生了騷亂。一個身穿灰色夾克的人影在人群中穿梭。他跑得很快，所過之處，許多身體瘦弱的學(xué)生紛紛被他撞倒。女生們發(fā)出驚恐的尖叫聲，操場上一下子亂了套，喇叭里的音樂還響著，可是已經(jīng)沒有幾個人能安心做操了。

    膽小的學(xué)生紛紛向操場邊緣奔逃，膽大的卻湊上去，要看個究竟。

    現(xiàn)在的易文已經(jīng)名滿學(xué)校，是老師眼里的好苗子，同學(xué)眼里的榜樣了。他當(dāng)然要維護自己在老師和同學(xué)心中好學(xué)生的形象。因此，他并不打算湊這場熱鬧。而且，事情過去以后，一定有許多人會來向他描述的。

    就在易文轉(zhuǎn)身準(zhǔn)備走出操場的時候，他看到美文爬到操場邊上的短墻上，目光越過易文頭頂，正向操場中間張望。于是易文轉(zhuǎn)身奔向混亂的操場中央。他終于奮力分開人群，看到了正在發(fā)生的一幕。那個穿灰色夾克的人原來是六年級（2）班的張軍。他生于一個破落戶家庭，家住在鄉(xiāng)場上，父親早年曾當(dāng)過兵，退伍后在鄉(xiāng)場上開了一家雜貨店。張軍整日里不學(xué)無術(shù)，最喜歡在街頭攔截從山里來的學(xué)生，對這些膽小怯懦的學(xué)生不是打就是罵。易文就遇到過一次。許多學(xué)生對他敢怒不敢言。

    現(xiàn)在他竟然手持一把菜刀，正滿場追逐一個男同學(xué)。那個男同學(xué)身材高大、健碩，可是卻被矮過他一頭的張軍追得頭也不敢回，只顧拼命地往人多的地方擠。看得出他希望通過密集的人群保護自己，可是這并不容易，因為所有的人都紛紛避開，讓出一條寬寬的通道。在他所到之處，四周都空無一人，只有張軍揮著菜刀緊緊跟在他身后。避開的同們們待二人沖過，又從后面趨上前去。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加油！”立即就有許多附和的聲音響起來?！凹佑?！加油！”不知是在喊逃的人加油，還是在為追的人吶喊。天哪，這張軍的膽子也太大了吧，竟然敢對同學(xué)動刀，而且還是在眾目窺窺之下！

    易文又想起了上次被張軍欺負(fù)的情景來。

    那天，大家在山上放牛。太陽升起老高了，山腳下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許多背著書包的身影，可是伙伴們卻沒有回家的意思，他們坐在大青石上，正起勁地聊天。易文有些急了，他對伙伴們說：“走了，回家吃飯上學(xué)了！”沒有人個人理睬他。他們哈哈地笑著，六哥和小方索性在草地上摔起跤來，其他的幾個馬上圍成一圈，齊聲吶喊：“加油！加油！”“拉住的衣領(lǐng)！”“抱他的腿！”“搞翻他！”回頭看看山下的小路上，上學(xué)的學(xué)生越來越多了，可是羊毛叔叔并沒有招呼大家回家的意思，他干脆爬到一棵松樹上，坐在一根椏枝上，晃著雙腿，悠閑地觀戰(zhàn)。易文憋紅了臉，扯起噪子高喊：“回家了，要遲到了！”

    羊毛叔叔向他投來藐視的目光：“你去噻！你這個第一名怕什么怕，耍兩天再上學(xué)也不會影響你的。我們成績這么差都不怕！你怕什么怕？”“哼，原來你們是不滿意我成績比你們好呀！你們不走，我走！”他在身邊折了一根馬桑樹枝，跑到自家的黃牛身后，猛地抽在背屁股上。那牛負(fù)痛，翹起尾巴，撒開四蹄飛奔起來。一人一牛在山道上飛奔，一會兒就把伙伴們的聲音拋得遠遠的。

    易文的心中有無限的哀傷。幾年來，大家天天在一起玩耍，親密得就像同胞兄弟一樣，現(xiàn)在卻都只聽羊毛叔叔的了，竟然跟著他一起來對付自己！哼，不理就不理，你們不理我，我也不理你們了。等我將來考上大學(xué)，離開農(nóng)村，再也不會回來和你們一起玩了！易文心中暗下決心。他飛奔回家，草草吃點飯，背上書包，又飛奔向?qū)W校。路上已經(jīng)沒有任何一個上學(xué)學(xué)生的身影了，山路靜悄悄的蜿蜒，只有易文瘦弱的身影在快速移動。風(fēng)從耳邊吹過，呼呼作響。遠遠看到街口的大槐樹了，可是，可是他聽到學(xué)校的上課鈴聲了！遲到了，遲到了！終于遲到了，你們成功了！易文恨恨地想，他跑得更快了，像一陣旋風(fēng)刮過去。成群的在街上高傲地溜達的白鵝被他驚得撲著雙翅，嘎嘎地驚叫。身后傳來汪汪的狗吠聲，易文管不了這么多了，他想：“少遲點，少遲點！”

    一天過去了，易文沒有理睬他們的伙伴們。他想好了，至少一個月不理他們。在這一個月內(nèi)，絕不和他們在一起。否則，不但顯得自己沒有立場，而且有可能使自己上大學(xué)的理想成為泡影。放學(xué)的時候，易文還是一個人回家。羊毛叔叔和伙伴們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他們一群人走得很慢，似乎有等待易文同行的意思。易文干脆不走了，他趴在一戶商店的柜臺上，隔著玻璃欣賞那些包著漂亮花紙的糧果、在柜板上擺得整整齊齊的香煙盒。其中有一種煙標(biāo)價三角錢。“這夠我買6個本子的了?！币孜倪@樣想到，他想起大哥哥抽煙醉倒的事。這家商店的墻上掛著一排衣服，有各種顏色，男式女式的都有?！笆裁磿r候我才能有一件這樣的衣服呢？”易文看了看自己身上滿是補丁的“千家衣”，動情地想。他的眼里放出一種異樣的光來，“只要考上大學(xué)，就會有的！”街上幾乎沒有行走的學(xué)生了，易文轉(zhuǎn)身出了店門，甩著手往回走。遠遠看見張軍站在街口的大槐樹下，他雙手叉腰。再走近些，易文看到張軍嘟著嘴，瞪著雙眼，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他心里一陣發(fā)悚，低著頭，遠遠地繞過大槐樹。

    “站??！”這聲間分明是從張軍的位置傳來的。易文不敢開跑，可是走得更急了。就要走出街口了，易文大大地吁了一口氣。正當(dāng)他準(zhǔn)備撒腿猛跑的時候，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領(lǐng)。這是一只有力的手，它把易文的衣領(lǐng)往后猛拽。易文的咽喉立刻被緊緊地勒住了。他驚惶地掙扎，可是無濟于事。他感到有什么硬硬的東西在自己的腰上撞了一下，馬上傳來一陣疼痛。他本能地一陣掙扎，那手終于松開了。易文一手理著自己的衣服，一邊揉著被打痛了的腰，回過頭來。果然是那兇神般的張軍，以前聽到的傳聞終于得到了印證。他張開嘴，想問：“你為什么打我？”到底沒敢問出口來。倒是張軍先開口了：“你今天早上為什么在街上追我家的鵝？”“我沒有呀！”易文委屈地，但是小聲是說?！皼]有？！我妹妹看到的！”這時，易文才發(fā)現(xiàn)，有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躲在樹干后面，只探出頭來。她有一雙亮閃閃的眸子，可是易文卻覺得她也目露兇光。

    ……

    “加油！跑快些！”易文的喊聲脫口而出。他不敢想象張軍追上那個同學(xué)會是什么情景。哪知那個被追的同學(xué)竟然朝易文這邊飛奔而來。眼看就到易文跟前了，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滿臉的汗水。他張大嘴巴，似乎想喊什么，卻什么聲音也沒喊，只聽到他粗重的喘息聲。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可以看到他內(nèi)心極度的恐懼。

    易文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側(cè)身讓過奔逃的同學(xué)，再高高興地起手中的石塊，擋住了張軍的去路?！伴W開，老子砍死你！”易文沒有讓開，雖然他的心里也是極度的害怕。他掄圓了胳膊，猛地把手中的石塊砸了出去。張軍手一揮，手中的菜刀正好擋住那石塊，發(fā)出“當(dāng)”的一聲清響。

    所有的人都立在當(dāng)?shù)兀瑳]有一個人走動，他們張大了嘴巴，卻沒有一個人說話，操場上立刻陷入一片沉靜。陽光下，人們的身影變成一個個奇形怪狀的圖案。張軍當(dāng)然記不住易文了，他欺負(fù)過的人實在太多了。他的目光變得迷惑而費解，他舉起手中的刀，卻沒有揮下去，眼前這個小個子的行動令他十分意外。這時候，被他追得滿場跑的那個同學(xué)也回來了，他和易文并肩站在地起，手里同樣舉著一塊石頭，仿佛得到了莫大的鼓勵。易文聽到他呼呼的喘息聲正漸漸平息下來。

    老師終于來了，他們奪下張軍手中的刀，推推搡搡地把他弄到教學(xué)樓里面去了?！霸瓉硭矚M軟怕硬！”易文這樣想著，從嘴角露出一些冷笑，挺胸離開了。

    當(dāng)天下午集合放學(xué)，校長在廣播里宣布了一條消息：學(xué)校決定開除張軍。全校發(fā)出經(jīng)久不息的歡呼聲，還有人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不一會兒，大家看到張軍的父親耷拉著腦袋，從校長的辦公室出來，身后跟著兩腮紅腫的張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