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宮,老宮女草草洗了把臉,例行公事的把熱水燒開,抓了幾把不成形狀的草藥擱在藥罐里。聽見屋里沒什么動靜,開始打掃院子。入秋了,這座小院子種的怪模怪樣的樹盡數(shù)迫不及待地把葉子抖落,她只好每天抓緊收拾,總不能看起來破敗的太不成樣子。大概是人老了,心里的事總是一天天一遍遍在心里過,她最近禁不住自言自語,比如她家宮里的妹妹還沒有做秋衣,小弟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卻總是吃不飽。
聲音不大,她不想吵醒了屋里的主子,怕她醒來發(fā)瘋。
她主子是德莊太后,赫連家當(dāng)年最光彩照人的女兒。如今卻是年過半百,瘋瘋癲癲。
直到日上三竿,她覺得餓了,從墻角的米缸取了一碗米,想了想又倒出來些,燒火做飯去了。煙灰嗆人,她總是禁不住咳嗽。果然屋內(nèi)因此傳來咒罵的言語,喋喋不休。
她搖搖頭,掀開鍋蓋查看米粥熟了沒,迷蒙之間覺得門口被一道影子擋住了。她驚的往后一坐,倒在地上。
馮公公面不改色的把她扶起來,踢滅了燒出來了柴火:“我來見見太后,不必慌張?!?br/>
老宮女唯唯諾諾,進(jìn)了屋,掀起了床板上的簾子:“太后剛醒,還沒有洗漱,公公稍等?!?br/>
馮公公等在門外,聽見太后嗯嗯呀呀不情不愿的洗臉梳頭發(fā):“誰來了?馮程那個老家伙?做什么呢,怎么不進(jìn)來?!?br/>
馮公公進(jìn)了門,四下環(huán)顧一番對太后行了個禮:“給太后請安?!?br/>
“有什么事說吧,別弄些有的沒的?!?br/>
馮公公找不到茶葉,只好找了只碗倒了些熱水:“奴才看您臉色不好,早起的時候該喝點熱水?!?br/>
太后沒答應(yīng),讓梳頭發(fā)的老宮女下去燒火。眼睛直勾勾盯著馮公公。馮公公壓低了嗓子。
“太后……皇帝不見了?!?br/>
!!
太后騰地站起來,語氣卻出其的平靜:“你說什么?”
“加今天是第六天,皇帝已經(jīng)失蹤六天了?!?br/>
太后捂著胸口,身子隨著呼吸劇烈地晃動了幾下:“人呢?”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
“沒出皇城?!蹦蔷褪钦f不知道人到底在哪里。
太后已經(jīng)失了力氣,直著眼坐下。等馮公公的下文。
“人應(yīng)該沒事,攝政王那邊沒有動靜,侯爺那邊也沒有得到消息?!?br/>
說到這里,太后赫連蓁突然激動起來,狠狠地瞪著馮公公:“你跟我說侯爺府的消息?你什么時候知道跟侯爺府通氣了,你只會跟著衛(wèi)彥那個蠢貨做事!”
馮公公不搭話,繼續(xù)道:“能去找的人都去了,已經(jīng)掌握了皇帝的去向?!彼缃裰荒鼙M力安撫住太后。
“在哪?他安全嗎?派人跟著了?”赫連蓁看上去一臉疼痛,“他一個十歲的孩子……”
馮公公皺著眉:“出宮前的幾天,皇帝跟往日一樣。查下去才知道原來陛下是早存了這個心思?!笔撬韬隽耍诵』实坌睦锟赡艽嬖诘膲阂侄嗄甑牟桓?,對攝政王的不滿甚至憤恨。他更忽略了一個十歲的孩子身量跟宮里的年紀(jì)小些的奴仆差不多。最主要的是守衛(wèi)的那些蠢材防著外面的人卻刻意放松對皇帝的看管,更何況這么多年小心翼翼,浸淫謀劃的小皇帝又心思縝密。
“我問你人呢?!”赫連蓁看著他,眼中依稀有幾分當(dāng)年凌厲逼人的風(fēng)采。
馮公公又皺起了眉頭,道:“城東?!?br/>
城東,是侯爺府的所在地……也是攝政王府的所在地。
“你沒有事,便回去吧,務(wù)必保護(hù)好皇帝?!碧蟮纳袂轭H為疲憊,甚至都沒有責(zé)問馮公公為什么不早告訴她。德莊太后穿著幾年前的衣服,衣裳整理的潦草頭上白發(fā)已經(jīng)遮不住,曾經(jīng)高高在上的她終于顯出了這個年紀(jì)的人應(yīng)有的蒼老。
赫連蓁低下頭,咬緊了牙,面上露出快意與憤恨的神情。
馮公公只當(dāng)她受不住打擊,退了出去。才出了門,就聽見屋內(nèi)傳來摔打碗筷和女人尖銳咒罵的聲音。
時過境遷,如今攝政王權(quán)勢滔天,對待這位先帝死后試圖垂簾聽政的太后一點情面都沒留,這幅樣子,哪里像太后?嘆了口氣,懸了幾天的心終于落了下來,馮公公想起千禧宮里的老宮女,覺得有這樣一個人能守著太后,也是個有情的。
接下來,他應(yīng)該跟攝政王和侯爺府報個信了。
王府書房。
把埋在書籍里的人從桌子上挖出來,衛(wèi)彥摸摸安以軒的腦袋把他拽到一旁開始處理事情。
浪費了大半天跟某個逮著人小辮子就不放手的人拉扯,衛(wèi)彥覺得她自己就是個俗物。
“你回來了。”明顯剛睡醒的安以軒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筆墨都給你準(zhǔn)備著,我先走了?!崩浪?。
“等等。東西呢?”衛(wèi)彥趕緊勾著他領(lǐng)子不放。
“桌子上呢。”混蛋,自己跑出去逛,留他在這兒苦兮兮整理見鬼的官員考核成績,一身脂粉味,保不定去哪家花樓里瞎混了!回來也不問問他辛不辛苦,那么多書!那么多賬目!要他一個人整理!
衛(wèi)彥放開他:“行了,出去玩吧?;丶乙部梢?,記得晚上回來?!?br/>
安以軒咬著牙恨恨地走了。走之前還細(xì)心的給衛(wèi)彥點了寧神的香。
沒辦法,他就是這么好收買。
心情愉快的回了住處收拾一番,打點了帶給小妹的禮物--是從何浣塵那兒強(qiáng)要的一幅畫。小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他心里別提多自豪了。跟霸道的攝政王比起來,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哎,他最近是不是被洗腦了,怎么總想些奇怪的東西。
拍了一下腦袋,安以軒猶豫再三還是放下了手里的東西,他決定還是去見見何浣塵。
到了何浣塵住的院子,門口擺著幾口大木箱,幾個侍衛(wèi)正幫忙往屋子里抬。門口指揮的正是胡公公。
“你這里是?”他進(jìn)了屋,笑盈盈的問向蹲在地上的整理書稿的何浣塵。
幾日不見,他精神了許多,安以軒看到地上有《光啟年年節(jié)祭祀章程》、《光啟十年袁弘之獻(xiàn)策》、《科舉初試選用總則》……這什么,要在家里辦公嗎。
“多看些好歹有用,我現(xiàn)在實在是差的遠(yuǎn)了。”何浣塵一副要期末復(fù)習(xí)的架勢,“先把這些東西看一遍,心里有些計較了再著手去做?!?br/>
“王爺不會讓你全權(quán)負(fù)責(zé)今年秋試吧?”
“是?!焙武綁m苦笑。王爺還真是高看他了,他又不是專門學(xué)習(xí)過做此些東西的。
安以軒的眼睛卻亮了:“真的?那太好了!”
接著安以軒借著興奮勁兒把他的美好愿望說了出來。
他說:“浣塵,你好好努力幾年,得到了大家的許可,到時候你位高權(quán)重,沒有人能奈何的了你?!?br/>
他說:“浣塵,到時候你一定要走出王府,找一個像我妹妹那樣溫柔漂亮的女孩做妻子?!?br/>
他說:“如果那個時候攝政王沒有這么厲害了,你一定要整治回來……不,小小懲罰一下?!?br/>
何浣塵放緩了手中的動作,只覺得這一切聽起來驚心動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