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開森先前就藏匿在“土木關(guān)”內(nèi)，親眼見著山虎與魏太監(jiān)硬撼關(guān)卡。這位殺手的手段就巧妙多了，他先是挑選了個目標(biāo)，是名留有大胡子的兵士，再趁其夜間巡邏之時悄無聲息的點其穴道，掠至一旁。

    萬象森羅功略微運轉(zhuǎn)，只消幾句話的功夫，袁開森便可模仿的有七八分相像。

    大胡子士兵哭的稀里嘩啦，直言自己家中上有七十瞎眼老母、下有滿月幼兒嗷嗷待哺。自己則是眼神不好耳朵也背，根本不知眼前大俠的音容相貌，只求大俠高抬貴手放他一馬。

    袁開森聽的樂呵，道了句:“你家鄉(xiāng)在哪兒，我得空去幫你看看?！?br/>
    先前求饒話語不斷的大胡子此時卻閉口不言，只有眼淚還在默默的淌下。

    “看在你心系家人不似做偽的份上，你走吧。天下將亂，回家去老實當(dāng)個莊稼漢。”袁開森揮了揮手，讓他解下甲胄衣物，速速離去便是。

    “謝謝大俠，謝謝大俠?！边@大胡子士兵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脫下衣物，有的繩結(jié)甚至都沒解開。

    大胡子一拍腦袋，又把繩結(jié)、扣子一一解開，折疊好摞在一起，期間因為緊張而顯得手忙腳亂，他只得不時的干笑一下，卻比哭還難看。這天氣本就燥熱，大胡子此時整個兒像從水里撈出來的一般，滿頭滿身的淋漓大汗。

    袁開森饒有興趣的看著大胡子，還時不時投以一個鼓勵的眼神。

    好不容易，大胡子總算忙活完，他朝袁開森咧嘴笑了笑，轉(zhuǎn)身就跑。可還沒跑出幾步，大胡子便直挺挺地一頭摔倒，只見皎白月色下，一道黯淡無光的四棱飛鏢嵌進了他的后腦，突兀非常。

    袁開森邊穿衣戴甲邊笑了起來，被這大胡子逗的心情大好，若不是現(xiàn)在。

    他把這尸體往灌木叢里一丟，又從木匣里取副假胡子，往臉上一貼，大搖大擺進門去也。

    ……

    那日山虎沖關(guān)，袁開森就混在近處，只是拿著長槍呼呼喝喝了幾句沒有出手。

    他等了兩天也沒見“葉勝青”前來，心里便有些犯嘀咕，袁開森本想尾隨山虎，等魏宮守再一出現(xiàn)他當(dāng)即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這老太監(jiān)實在讓他忌憚不已。

    既然尾隨不成那便跟蹤，袁開森亦極其擅長追蹤之法。自“土木關(guān)”往東去，叢林綠地面積愈來愈多，城鎮(zhèn)反而較之后土州顯得稀少許多。

    這也正好為袁開森的追蹤提供了便利。

    山虎落在泥濘中的一處腳印、魏宮守隨身折斷的擋路樹枝……一處處痕跡都為袁開森指明了追尋的方向。

    袁開森離著二人大概二里路左右的距離遠遠吊著，他發(fā)現(xiàn)前方山虎與魏宮守二人有路不走，竟是簡單粗暴的有山爬山、有林開林，只求速度不論其他，朝著東偏南方向徑直行進。

    從夜幕時分走到正午當(dāng)空，再然后，他便到了一座城鎮(zhèn)前。

    城墻低矮，守門士兵也稀稀兩兩就幾人，對進進出出的行人看也不看，隨意通行。

    這才是正常的、熟悉的青木州嘛。

    “土木關(guān)”那般戰(zhàn)事將起的緊張氛圍才是讓袁開森覺得陌生。行至此處，山虎二人的蹤跡便算是斷了，這茫茫人潮里要找出兩個外鄉(xiāng)人，饒是袁開森都覺得有些困難，

    但總得進城試試再說。

    袁開森丟去身上甲胄以免造成額外的麻煩，他撫須緩行，只見城墻上刻有三個大字，涂以紅漆。

    椿香鎮(zhèn)。

    他進得這椿香鎮(zhèn)，匯進人潮。如魚兒入海，不一會便沒了蹤影。

    ————————————

    椿香鎮(zhèn)地處要位，是“土木關(guān)”以東第一座大型城鎮(zhèn)。因其南接霧隱森林，許多跨州行商會選擇在此停留些時日，倒賣自家貨物的同時，購置些山花菇之類的霧隱森林特產(chǎn)，故而椿香鎮(zhèn)商賈云集，熱鬧非常。

    山虎換了身行頭——頭戴斗笠，套著件大號的米色袍衫，遮掩著那身讓人矚目的健碩身材。

    畢竟整個青木州此時幾可按“敵國”來論。一州兵馬大統(tǒng)領(lǐng)的反叛，對整個天瑩王朝來說可謂是元氣大傷。

    魏宮守身為朱氏暗中的扶龍之臣，這次卻無心再理會這些“俗事”。

    功名利祿如何?名留青史又如何?到頭來終究是要淪為黃土一捧。魏宮守今年六十有四，年歲已然不低，該是時候為自己考慮了。

    魏宮守這樣安慰自己，便能不去憂心國祚存亡，坦然自若的坐在山虎對面，小酌著此地美酒。

    魏宮守與山虎在一家酒樓暫歇，兩人在酒樓二樓臨窗而坐，點了幾桌小菜，一人一壺當(dāng)?shù)孛谰啤?br/>
    山虎喝酒從不用酒杯，找店小二討了只大碗，滿上一碗仰頭便飲個干凈，一壺酒水也只夠他兩碗兩口的量。

    他喝完了酒，雙手環(huán)胸，開始閉目養(yǎng)神。

    魏宮守笑著搖了搖頭，只道這山虎還真是粗人一個。此地佳釀性子軟綿，滋味悠長，最是適合小口慢酌。如山虎這般牛飲實在是對牛彈琴，浪費佳釀。

    魏宮守邊飲酒水邊瞧著窗外大街上的熱鬧。

    此時正當(dāng)晌午，要換在后土州那可是炎熱非常，可這青木州就是不同，雖有熱意，卻也有涼風(fēng)陣陣，起自山林，涼在人間。

    又有白云蔽日，天氣大好，天氣好行人便多，人多了沖突便多。

    街道上一個瘦瘦小小的攤販便跟三名漢子起了沖突?；蛘哒f是那三個漢子故意在找那小攤販的茬兒。

    這小攤販穿的雖是尋常布衣，并故意弄出許多補丁，努力讓自己攤販的身份逼真些。但他實在是太為干凈，干凈的不像一個攤販。他臉上雖抹著鍋灰，顯得灰頭土臉，可不經(jīng)意間裸露出的手腕腳踝卻又分外的白皙。

    魏宮守身在二樓，尚可以看穿她的女兒之身，何況樓下正與她爭執(zhí)不休的三名大漢呢?

    這三名漢子一人抓住攤販的手腕，笑容玩味，惹得那女扮男裝的小攤販羞怒不已。另一人在地攤上挑挑揀揀，雖都是些品相不錯的山林特產(chǎn)，但他還是故意露出一副不屑的嘴臉。最后一人則是向四周旁觀路人解釋這黑心攤販，是怎樣以次充好，哄人錢財。

    可憐那攤販人弱言輕，每次剛要說話就給身旁漢子狠狠一捏手腕，疼的她眼淚直打轉(zhuǎn)。

    她帶著哭腔總算說出句狠來:“若是我哥陸離在這兒，打的你們滿地找牙！”

    酒樓二樓，山虎睜開眼睛。

    “哼哼，爺先讓你滿地找牙！”那漢子一手抓住攤販胳膊，另一只手高高抬起，作勢要打。

    就在這時，一道魁梧身形從天而降，以一種不符合他身形的輕巧，無聲落在那漢子身后，五指如鉗，抓住了漢子剛舉起的手。

    與這魁梧男子相比，那欲打人的漢子就顯得“嬌小玲瓏”的多了。

    他也是個識時務(wù)的人兒，見手腕被抓動彈不了分毫，知道這突然出現(xiàn)的魁梧男子是塊鐵板，當(dāng)即低聲求饒:“這位好漢，小的知錯了，求您高抬貴手，放小的一馬。”

    他聲音細微，臉上還強撐著笑容，顯然是還顧全著些臉面。

    魁梧男子卻十分“不上道”，“啪”的一記耳光便甩在那漢子臉上。他聲若洪鐘，呵斥道:“你欺辱的是這位姑娘，與我道歉作甚?”

    那漢子被抽了一耳光當(dāng)即松開小攤販的細胳膊，捂著火辣辣的臉，眼中閃爍著惡毒的恨意。他瞅了瞅自己兩個同伙，見他們神色猶豫、搖擺不定，這漢子只得暗嘆口氣，認了這次倒霉。

    “這位姑娘，小的冒犯了您，這便跟您賠個不是?！?br/>
    魁梧漢子手上加力，疼的那漢子嗷嗷直叫。魁梧漢子冷然道:“跪下，聲音大些?！?br/>
    那漢子臉上青一陣紅一陣，一咬牙還是跪了下去。這會兒反而換成那小攤販不好意思起來，她小聲道:“要不，要不就算了吧?！?br/>
    魁梧漢子聞言甩開那人手腕，對那三人警告道:“若是再讓我碰見你們欺壓良善，便沒這么簡單了，滾！”

    那三人落荒而逃，旁觀路人不管知不知曉真相原由，皆是拍手叫好，管他那么多，跟著叫好就是了。

    ……

    小攤販眼神真誠，對魁梧男子抱拳道:“多謝大俠出手相助，小弟不勝感激?！彼f這話時，臉上有掩飾不住的小雀躍——這俠客里的經(jīng)典橋段，自己終于也能真真切切的說上一回啦。

    魁梧男子笑道:“我怎么不知道陸離有個弟弟啊?倒是聽說他有個精靈古怪的小妹?！?br/>
    小攤販聞言眼睛一亮，追問道:“你認識我哥！知道他在哪兒嗎?”她話一開口便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忙捂住自己的小嘴巴，輕咳了一聲，重新道:“敢問大俠尊姓大名，與我家兄長是何關(guān)系?”

    魁梧男子推了推斗笠，道:“我叫張虎，與陸離是患難與共的兄弟，我虛長他幾歲，陸兄弟便稱呼我為虎兄，小妹你若不介意，也可這般喚我?！?br/>
    小攤販又一抱拳，道:“既是家兄的朋友，便是陸家的貴客，小妹陸靈，見過……張虎大哥?！标戩`到底是女兒家，要她喚一個剛見面的男子為哥哥，到底是有些說不出口來。

    陸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行頭，自嘲一笑，道:“掩耳盜鈴，徒惹笑話了。”

    張虎自然便是山虎，他夸贊道:“裝扮雖有瑕疵，卻是女子行走江湖之正途，小妹心思縝密，只是欠缺點經(jīng)驗罷了?！?br/>
    陸靈聞言大為感激，自小到大除了自己哥哥陸離，其余家人無論自己做什么，都是這不對那不行，永遠把自己當(dāng)小孩看待。不然自己也不會賭氣之下離家出走，獨自闖蕩江湖。

    山虎指了指隔壁酒樓，道:“我先前與一位前輩在此喝酒，他想必還未喝完，我?guī)∶萌ヒ娨娔乔拜叞??！?br/>
    陸靈看了看那酒樓，悄悄咽了口唾沫。她此次偷跑出來，剛到這鎮(zhèn)里沒兩日，錢袋便給偷了，賭氣不愿回家的陸靈只得跑回霧隱森林，采了些林中特產(chǎn)，在地上鋪塊布便算是擺起了攤位，幾日進賬十分有限。算到今日，陸靈已經(jīng)三天沒吃到口飽飯了。

    陸靈還是執(zhí)意先收拾好自己這小地攤，那一朵朵可愛的山花菇可是自己如今全部的家當(dāng)了。雖然遇到了哥哥的朋友，但也不能理所當(dāng)然的跟著人家白吃白喝呀。

    當(dāng)然，眼下這一頓還是得去吃的，畢竟盛情難卻嘛。

    ……

    魏宮守微笑看著山虎將那叫花子似的小姑娘帶了上來，他鼻翼微動，還好那小姑娘身上只有一股淡香，不是真正的叫花子。

    山虎介紹道:“這位魏前輩與陸兄弟算是忘年交，還曾指點過陸兄弟劍術(shù)，是位德武雙馨的武林前輩?！?br/>
    陸靈抱拳道:“晚輩陸靈，見過魏前輩?！?br/>
    魏宮守指了指椅子，笑道:“請坐，陸少俠總提起你，言語間那是寵愛滿滿。路少俠還提到過你家令尊，陸百川陸先生，說他自己劍術(shù)不及陸先生三成，老夫倒是一直好奇，想領(lǐng)略一下令尊的高絕劍術(shù)呢?！?br/>
    聽到家父陸百川的名字，陸靈再不疑有他，她問道:“我家兄長已數(shù)月未有家書傳回，江湖上也沒有他的訊息，不知前輩可知我兄長去向?”

    魏宮守與山虎對視一眼。

    山虎道:“其實我們正是陸兄弟委托而來的…他如今抽不開身……”陸靈擔(dān)憂道:“我哥他，可是出什么事了?”

    魏宮守則從懷里隨意取出封信件，道:“陸少俠被一些事耽誤了，又沒辦法送出信件，便委托我們將這信帶給你家令尊陸先生?！?br/>
    “讓我看看……”

    魏宮守將信一收，使陸靈抓了個空，笑道:“路少俠委托我們的原話是讓陸先生親啟，你知道的，我們這些江湖中人對信譽看的挺重，還望陸姑娘理解?！?br/>
    陸靈臉俏臉一紅，好在有鍋底灰遮掩，也看不太出來，她告罪一聲:“是我唐突了?！?br/>
    “無妨無妨，咱家……”魏宮守一下說順了嘴，一旁山虎緊忙接到:“炸醬…小二，炸醬面給這位姑娘來一碗?！?br/>
    陸靈大大的眼睛里泛著迷惑:他咋個曉得我愛吃炸醬面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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