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永樂新朝以來。第一次大規(guī)模的動員終于開始。
征南直隸、浙江、江西、湖廣、河南和山東六省的熟米九十萬石，其中蘇州、松江、常州、嘉興、湖州這五個素有魚米之鄉(xiāng)美譽的府治獨出二十二萬石，這是政治任務(wù)，必須在五月底以前完成。
一般情況下，這種被屬于官府的攤派會以加稅的形式出現(xiàn)，然后轉(zhuǎn)嫁到下層百姓的頭上。但是揚州不會這么干。
關(guān)于這次朝廷強加的攤派，揚州上下早就打起了小算盤。
五個魚米之鄉(xiāng)才加了二十萬石多一點，平均下來一個府治之地才四五萬石數(shù)米，折合成銀子才九萬兩左右，這點銀子揚州出的起！
四月佛節(jié)眼看著就要開始了，看今年的這個規(guī)模，預(yù)期會有不少于百萬的總收入，到時候拿八九萬兩出來報效一下，動不了筋骨。
而且揚州官府不準備攤派到百姓頭上，而是直接走府臺衙門的賬，這樣的話，等于是“替”老百姓交了一次稅，對于揚州整個官場的名聲來說會有一個整體的提升。
別的地方都是加派到百姓頭上，我揚州府臺衙門不準備讓百姓出錢，自己掏腰包了，無論上邊還是下邊?？隙〞钪@點好處！
在征糧這個事情上，因為朝廷并沒有點揚州的名，完全可以靈活把握，多出一點少出一點可以自己做主。那些個魚米之鄉(xiāng)才出四五萬石，我揚州地瘠民貧，出不了那么多，弄兩萬石就差不多了，總不會有人說三道四吧？
按照林三洪的打算，給朝廷相當(dāng)于兩萬石米的銀子，也就差不多了。可這個近乎于無恥的盤算很快就被各級揚州官吏給否了！
兩萬石？這是打發(fā)叫花子呢！在征糧的問題上朝廷雖然沒有點揚州的名，可天底下都知道揚州富的流油，光是漕運、鹽務(wù)這兩項就足以讓天下府治眼紅心熱。若是用“地瘠民貧”這樣的字眼去搪塞朝廷，實在有點說不過去。
北伐是天下大事，又是御駕親征，揚州也不能不支持。不過支持的力度一定要把握好，既不多出，也不少出。一切都按照那幾個魚米之鄉(xiāng)的規(guī)制走，他們出多少揚州就出多少——朝廷雖然沒有點揚州的名，可我們和魚米之鄉(xiāng)出的一樣多，這也算對得住朝廷了吧？
不管是林三洪還是其他的揚州官吏，都打著這樣的小算盤。反正也不過是八九萬兩銀子，我們給朝廷白花花的銀子已經(jīng)很不錯了，沒有按照官家的兌換比例出八九萬貫銅錢，就表明了揚州府上上下下是真心要報銷朝廷的……
大筆一揮，專門騰出九萬兩銀錢的預(yù)算，什么時候朝廷開口了什么時候送上去。
因為有近在咫尺的四月盛會支持呢，眼看著就是又是一大筆收入。出個十萬八萬的，雖然也不是什么小數(shù)目，可對于揚州府庫來說，還真不至于傷筋動骨！雖然前番已經(jīng)承諾朝廷要報效一大筆，甚至要獨自支撐一次北伐，可那是有前提條件的，揚州任滿！最低限度也要等到佛節(jié)盛會之后。如今朱棣這么急急忙忙的就做出了總動員，是朝廷辦事情辦的太急了而不是揚州不肯出錢。
府庫里還余著四十多萬，林三洪正讓六大鹽商抓緊兌現(xiàn)當(dāng)初的承諾，趕緊弄五十萬出來……
揚州府報銷朝廷的銀子是一碼事，林三洪個人報效漢王那又是一碼事，這筆錢就落在鹽商們的身上。
對于出錢，鹽商比林三洪這個府臺大人要痛快的多，真真正正是說道做到，五十萬這樣的天文數(shù)字說到立刻就到了，毫不拖泥帶水。
為了投桃報李，林三洪也很痛快的把鹽引發(fā)了下去。
看似是林三洪不費吹灰之力就撈了五十萬的好處，其實真正得到巨大實惠的還是鹽商。行銷六省的鹽引，只花了幾十萬就搞到手了，鹽商們比府臺林大人笑的還要開心！
林三洪和揚州上上下下的官吏都嚴重低估了朱棣的決心。
朱棣御駕親征確實是在預(yù)算之外，隨著戰(zhàn)備規(guī)模的急劇擴張。所需的人力物力也成幾何倍數(shù)的網(wǎng)上翻，動員的力度也開始加大。
因為這一次御駕親征算是臨時起意，不在國家預(yù)算之內(nèi)，朝廷就是把國庫翻個底朝天也支撐不起，只能打地方上的主意。
最先“遭殃”的就是宗室子弟，這些皇親國戚很“自覺”的停了本年度的供奉，不再伸手要朝廷的錢，算是對北伐大業(yè)的一種支持。
連宗室子弟都開始節(jié)衣縮食為戰(zhàn)爭作準備了，朱棣本人又接連下了兩道明旨，皇宮大內(nèi)的開支大幅削減，連后宮的薪炭錢都停了，并且號召天下藩王同心協(xié)力共舉北伐大業(yè)。
所謂的“共舉”，其實就是朱棣在伸手朝自己的藩王兄弟們要錢呢，這一點就是傻子也能看出來。因為朱棣已經(jīng)在以身作則了，北伐又是一個堂堂正正的理由，藩王也不得不表現(xiàn)出了很高的“覺悟”，紛紛自己停了當(dāng)年的供奉，還拿出一些積蓄來反哺中樞。
朱棣很適時的表彰了幾個藩王，稱其為天下表率……
因為邊王制度和太祖皇帝創(chuàng)立的衛(wèi)所制度，可以讓大明朝輕易聚集起海量的人馬，單純的從兵力來講，朱棣手中并不缺少北伐的武裝力量，關(guān)鍵還是錢！在這種大規(guī)模的戰(zhàn)略級軍事行動中，什么陰謀詭計什么神機妙算所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說到根子上還是大明王朝和北元殘部在國力這個層面上直接較量。
太祖朱元璋在位的時候，數(shù)次北伐，無一不是倚仗國力強盛，每一次勝利都是用銀子和物資堆砌出來的。
打仗打的就是銀錢，比的就是糧秣。
如此大規(guī)模的勞師遠征。只要后勤充足，戰(zhàn)場上所表現(xiàn)出來的勝負完全可以用國力和人力上的巨大優(yōu)勢來掩蓋住。
前一次北伐所需就是出自國庫，如今大軍雖然撤下來了，可依舊有十余萬的大軍囤積在軍事分界線附近，后方還在做更大規(guī)模的軍事調(diào)動。這么多軍隊，別說陣前廝殺要錢，也不提往來調(diào)動的開銷，就是呆在原地不動，人吃馬嚼器械保養(yǎng)等等，每一天都有不少的銀錢填進去。若是那些寡民的效果，根本就不用打仗，直接就被這樣規(guī)模的軍備給拖垮了。
因為這是朱棣第一次御駕親征，又有上一次的失利在先，不好直接開征稅賦，可錢財糧秣又必須從地方上積蓄起來，就只能用非行政的手段來辦理了。
各級官吏的報效銀子就成了主要的收入渠道。
皇帝要去前線打仗了，下邊當(dāng)官的就是再沒有良心，也應(yīng)該出錢出力吧？
嫡長子朱高熾出了三十萬兩，讓朱棣大為歡喜，著實的夸贊了幾句。雖然也知道這些錢是從下邊的官吏手中“搜刮”上來的，可只要不犯法不刮地皮，能弄銀子上來就是本事。
緊隨起來的朱高煦一下子就報效了六十七萬四千兩，而且是現(xiàn)銀！足足比大王爺多了一倍還有富余！揚州府臺衙門報效給漢王朱高煦的銀子足足有五十萬兩之巨。這么多銀子就是用車裝也需要好大一個車隊，要想徹底隱瞞是不可能的。朱棣當(dāng)然知道漢王報效給朝廷的銀子當(dāng)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來自揚州。
事情是明白著的，以大王爺朱高熾的雄厚實力，就是砸鍋賣鐵，也不可能一下就拿出這么多銀子。現(xiàn)銀和紙面上的報效數(shù)字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以朱高煦那點微薄的實力，要不是有揚州在他的后腰上頂著，就是把漢王府拆了也拿不出這么多銀子來。
在報效的事情上，漢王朱高煦大大的出了一回風(fēng)頭，受他的影響，大王爺朱高熾不得不咬著牙又追加了四十萬兩。雖然一時間拿不出這么許多銀子?？蓵r間上還來得及，完全可以先打了“白條子”慢慢去湊。至少不能在這個關(guān)鍵時刻讓朱高煦給比下去。
“兩個孩子都大了，曉得為國家出力量了?！毙旎屎笮τ膶χ扉φf道：“倆孩子就報效了一百多萬，雖然熾兒那邊一時還拿不出這么多錢財，可心思也算是到了?！?br/>
即便是手握重權(quán)的皇子，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湊出百十萬兩，朱棣知道這一百多萬兩之后所蘊含的意義，微笑著說道：“哈哈，這是吐血反哺，朕看得出來。在這個事情上，熾兒和煦兒都表現(xiàn)的不錯，能在關(guān)鍵的時候用上力氣，光是這份心思朕就很滿意了。”
“煦兒那邊還好說一點，即便真的是破家為國，就算是真的拉了虧空也不要緊，誰讓煦兒門下有一個會賺錢的林三洪呢?！毙旎屎笪⑿Φ溃骸盁雰耗沁吙峙戮陀悬c難了，熾兒也算是有家業(yè)的人了，用錢的地方也多，被煦兒這么一逼，就是吐血割肉，也要四處鬧虧空的籌集銀子……”
這就要看兩個兒子的手腕了！自從去年入冬以來，徐皇后的身子就一直不好，難得有個笑模樣，這一次想起林三洪，竟然笑了：“那個林三洪還真有點意思，下放到揚州這才幾天吶？就打造了一個極盛富庶之地出來。我聽說他在揚州撈的錢不少，朝廷上下罵他的人也很多，說他的錢是……是脂粉錢……”
畢竟是皇后，太難聽的話也說不出口，脂粉錢這三個字已經(jīng)是給林三洪留了面子。按照很多人的說法，林三洪弄的那就是“*子錢”，從青樓ji戶身上搜刮來的賣肉錢，直接就和骯臟無恥這樣的詞匯劃上了等號。
朱棣卻是笑道：“當(dāng)年桓公成就霸業(yè)，千古名相管子不也是用的相同手段？只要做出真正的成績，只要不犯律法，可以不問小節(jié)?！?br/>
“若是全天下……”
朱棣知道自己的妻子要說什么，哈哈笑道：“全天下推而廣之是不是？這絕對沒有可能。林三洪在揚州走的就是以奢之國的路子。我大明立國未久，自然不能倡奢，否則必然遺患無窮。而且林三洪這個人最擅旁門左道，表面上看揚州確實在瞬間蓬勃，可他賺來的錢有幾個是出自揚州的？林三洪只不過是把天下富裕人家的錢財積聚起來，并沒有創(chuàng)造出實實在在的財富。他這是聚財而不是生產(chǎn)，一時一地或許可行，用到其他地方必然會出大亂子。更毋庸提及推廣全國了……”
說起這個林三洪，朱棣總有一種喜其才的感覺，可林三洪做的那些事情卻多上不了臺面，就是喜歡也讓人喜歡不起來，尤其是在當(dāng)下這種情形。
“這一次揚州府報上來的報效銀子是九萬兩，真……真是可氣！”
直到動員令正式下來，天下州府紛紛報效的時候，朱棣專門問了揚州的報效數(shù)字，聽說只有區(qū)區(qū)九萬兩之后，臉色登時就有點發(fā)綠！聽到這個數(shù)字，就連足不出深宮的許皇后都很吃驚：“只有九萬兩？怎么才這么點？”
朱棣道：“皇后領(lǐng)袖后宮，后宮嬪妃省下的賞錢和一并開支，就有六萬多，他揚州天下首富之區(qū)，光是塞給煦兒的就有五十萬兩之多，還以為朕不知道。弄出九萬兩這樣的一個數(shù)字糊弄朕，想要蒙混過關(guān)。這個林三洪事朕以不忠啊，不好好敲打一番終究是不行！”
御駕親征這種事情，林三洪都想?；^，報效了漢王五十萬，卻拿出九萬兩就想把朱棣給打發(fā)了。后宮的嬪妃都能從牙縫里省出六萬來，堂堂的揚州知府只有九萬。若真的是沒有錢也就算了?？汕斑呁低得o漢王塞了五十萬，回頭就說沒有錢，這種舉動就是說到天上去，也和“忠臣”這兩個字無緣了。
徐皇后這么豁達的人物都被林三洪給氣笑了：“皇上說他不忠，確是有點重了，他是煦兒的門人，吐血報效一下煦兒也不算什么。揚州一下子拿出五十萬給了煦兒，煦兒又沒有藏私，不也報效了朝廷么？如此一來，煦兒還能落下個好名聲……”
看到皇后都為林三洪開脫，朱棣也笑了：“道理是這么個道理，可皇后你不知道揚州富到了什么程度，不清楚林三洪手里攥著多少銀子。若是揚州真的沒有錢，朕也不和他計較這些，光是上一次佛節(jié)，揚州府光私分的銀子就有二十萬之多，府庫里還存著幾十萬。他在揚州任上，鹽商的孝敬肯定是少不了。揚州府上上下下抱成一團，誰也不給朕說實話。要不是朕在揚州還有幾個耳目，險些就被他們給蒙混過去了……”
徐皇后吃驚的說道：“天，這么多錢！照皇帝這么說，林三洪在揚州一年，就有百十萬的進項了?！?br/>
“一百萬，只會多不會少。”朱棣輕輕的拍著桌子：“林三洪在揚州大興土木，唯恐錢花不出去，還主動疏通運河，就算花一些錢出去，也不過是九牛一毛。若是放在洪武初年，光是揚州一府的收入就可以算是富可敵國了。也不瞞皇后，朕從來就不信任下邊的官員，尤其是那些地方官。所以特意在揚州安插了幾個耳目，時時刻刻替朕盯著他們……”
“哎，可惜，這個林三洪是個守財奴而不是貪官，貪贓枉法的事情他不敢做，或者是做的太過于天衣無縫而查不出來。年前有內(nèi)衛(wèi)奏報，說林三洪在江南的繅絲作坊有大量銀錢流入……”
徐皇后驚問：“他把揚州府庫的銀子用在個人的作坊里了？”
朱棣苦笑：“若真是如此，朕焉能容他到今日？說來也是好笑，林三洪那個作坊里的錢根本就不是出自府庫，而是揚州的一些……一些風(fēng)塵女子入了他的股，這種事情……哎……”
林三洪在揚州確實很注意“團結(jié)”官場，把官場上下用銀子打造成一塊鐵板，成了事實上的揚州土皇帝。可這并不表示朱棣就是睜眼瞎，看不到他的所作所為。事實恰恰相反，朱棣時時刻刻都在盯著揚州，盯著他林三洪。連書寓、繡坊的煙花女子入股繅絲作坊這種機密的事情都能查出來，何況其他？
堂堂的知府大人，居然和花街柳巷的風(fēng)塵女子攪和在一起，要不是朱棣親口說出，徐皇后都不敢相信，良久之后才說道：“就算是正正當(dāng)當(dāng)?shù)霓k作坊朝廷的律法管不到他，可這個林三洪總不應(yīng)該這么無視自己的官體和官聲，確實有點不像話了。”
“前番林三洪曾有豪言，說只要朕等到他任滿，就可以以揚州一地之力支撐起一次北伐?！敝扉ο髠€年輕人一樣嘿嘿笑著：“朕是等不到他任滿了，不論林三洪如何有錢，朕一定要動一動他這個天下第一守財奴，就算他是個鐵公雞，朕也要拔幾根翎子下來……”
這些日子以來，朱棣都在為御駕親征做著準備，各方面的事物已是忙的不可開交，到皇后宮中的次數(shù)也少了很多。每一次過來也坐不了多久，就會急匆匆的離去。這一次好像興趣頗高的樣子，不僅說了很多，還命人擺開筆墨：“朕若是強取揚州，林三洪即便不敢說什么，肯定也會心中不服。照著林三洪治理揚州的路子都下去，他任滿之時，就會給朕留下一個偌大的金庫。朕也不能壞了大明朝的將來，不做殺雞取卵之事……”
說著，朱棣很有興致的揮毫潑墨，在宣紙上寫下“宇內(nèi)形勝”四個大字，然后用了自己的小璽。
徐皇后不知朱棣寫下這四個字是什么意思，正要發(fā)問，朱棣就已經(jīng)高聲喚人了：“劉成……”
一直在殿外恭候的老侍衛(wèi)劉成應(yīng)聲而出：“萬歲有何吩咐？”
“你把這個字幅送到揚州，親手交給林三洪……”
“是！”
“用朕的親書換兩百萬兩銀子出來！”
“兩百萬！萬歲是說兩百萬？”
兩百萬這個數(shù)字太大了，大到了任何一個地方衙門都不可能拿出來的地步。整個淮揚一年的賦稅也于這個數(shù)字相去甚遠，何況一個小小的揚州府治衙門？
不管揚州府富裕到了什么程度，只要大運河里流淌著的還是水而不是金銀，就是把林三洪本人都賣了也不值這個數(shù)字。
不光是徐皇后，就是劉成也認為這個數(shù)字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wù)。
朱棣卻是笑了，對劉成說道：“朕說兩百萬就是兩百萬，你就對林三洪這么說。當(dāng)然他若是實在拿不出來，朕也不會逼死他，至于能拿到多少現(xiàn)在銀就看你的本事了，不過這兩百萬一定要懸在揚州府頭上。朕的意思說的夠明白了吧？”
“是！”
朱棣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出來了兩百萬的數(shù)字，劉成也知道揚州府肯定拿不出來，兩百萬銀子啊，把揚州府治下的所有衙門都拆了，把林三洪家里的鍋都砸掉去賣廢鐵，也不值這個數(shù)字。
當(dāng)御前侍衛(wèi)劉成帶著朱棣的親筆手書來到揚州的時候，林三洪還真有點受寵若驚的樣子。
皇帝的親筆手書，“宇內(nèi)形勝”這四個字，已是極高的褒獎，對于現(xiàn)階段已經(jīng)到了最后沖刺的宣傳活動而言，無疑就是在烈火中又添了一勺熱油。
什么叫做宇內(nèi)形勝？那就是天下第一繁華之地的意思！
雖然不是朝廷以官樣文書的形式承認了揚州的繁華程度，可皇帝本人都親筆留書了，就已經(jīng)是板上釘釘?shù)氖虑?，奠定了揚州繁華的聲明。
自大明開國以來，從來就沒有皇帝本人對任何一個州府留書褒獎的記錄，這也是算開了大明朝的先河。
一邊招待劉成等天使，一邊趕緊把這個消息放出去，不僅僅是放出去，還要大張旗鼓的宣揚?；实塾H自褒獎和留書，足以讓揚州名動天下。
林三洪已經(jīng)在第一時間下了命令，以政令的形式讓人把皇帝手書臨摹下來，制成無數(shù)的碑刻廣布四方。只要是在揚州地界之內(nèi)，必須能看到皇帝的手書，揚州各個城門及顯眼之處，也一定要掛上。在這個時代，鋪天蓋地的惡俗宣傳是很有效果的。
雖然劉成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侍衛(wèi)，領(lǐng)著千戶的銜，掄起品級和林三洪差老大一段距離?？蛇@個劉成的背景極深，絕對不僅僅是天子近臣那么簡單。
就連漢王朱高煦都要和他以子侄論禮，可見其影響之大。
林三洪自然不敢怠慢了，特意安排了隆重的場面和酒宴款待。
劉成表現(xiàn)的相當(dāng)?shù)驼{(diào)，于酒宴之間一口一個府臺大人的叫著，每每見到揚州地方官吏敬酒，總是習(xí)慣性的站起身子回敬。
林三洪太清楚這個劉成的潛在價值了，知道這不是拿大的時候：“劉老前輩乃是我大明開國的元勛，當(dāng)今萬歲為藩之時即為千戶，統(tǒng)領(lǐng)北平護衛(wèi)。若是論起來，如今天底下的統(tǒng)兵將帥有一半是您的晚輩。我等后進晚生能與劉老前輩同席面，已是莫大的榮光。強要論什么品級，說什么大人，我等還不羞的找個地縫鉆下去？”
當(dāng)年朱高煦就已經(jīng)說過了，這個劉成要是想做官的，執(zhí)掌兵權(quán)那是肯定的，比他資歷還要淺一點的張玉都封侯了，他若是有身在仕途的想法，最低限度也是個侯爺?shù)木粑弧?br/>
能夠在皇帝身邊不解兵甲，可帶刀直入皇帝寢宮，這本身已經(jīng)足以說明很多問題了。
還有一點不大引人注意的事情，劉成統(tǒng)領(lǐng)內(nèi)衛(wèi)，看起來是直接負責(zé)朱棣及其后宮的安全保障工作，和地方官場無關(guān)。其實內(nèi)里的脈絡(luò)林三洪早就想的清清楚楚了：
所謂的內(nèi)衛(wèi)，有很大一部分就是錦衣衛(wèi)。現(xiàn)在的錦衣衛(wèi)雖然還沒有做大到后世的那種程度，可早已經(jīng)滲透的軍隊和地方官場，即便沒有象明朝后期那樣集司法權(quán)和執(zhí)法權(quán)于一身，最起碼的監(jiān)督權(quán)還是有的。而且是在暗處監(jiān)督，直達天子耳目之中，已經(jīng)具備了真正意義上的錦衣衛(wèi)的基本職能。
對于這種人，一定要拉攏好了，最起碼是不能得罪的。
官場上最要不得的就是意氣用事，不能因為自己要做清官就可以無視形勢，吃這種虧的例子已經(jīng)不少。
雖然在很多人眼中，劉成就是憨厚老實的侍衛(wèi)頭目，可林三洪知道他的厲害！
劉成連連吃了幾盞子，臉色也變的紅潤起來，好似有了幾分酒意：“諸位大人在揚州勤勉政務(wù)，打造出一個繁華興盛的揚州府?；噬细吲d的很，要不然也不會委派我來給諸位大人送這個親筆手書……”
“這是下官等的分內(nèi)之事，當(dāng)不起皇上的褒獎！”揚州官吏雖然做出很謙虛的樣子，可內(nèi)心也是頗為驕傲的。
這么短的時間之內(nèi)，就把揚州的繁華提升到了一個震動天下的程度，而且不加百姓的賦稅，吏治前所未有的清明，這種成績就是資本。
劉成不住口的夸贊揚州富庶，林三洪心中早就活動開了。
皇帝親賜手書，看起來是揚州上下的集體榮耀，可林三洪不敢想的太樂觀了。畢竟現(xiàn)在的這個時間點有點特殊，揚州又擔(dān)著富庶的名頭，朱棣在這個時候賞賜了偌大的名聲，不會是沒有所圖吧？
朱棣圖的是什么，用膝蓋想想也能知道：錢！
超大規(guī)模的戰(zhàn)爭已經(jīng)不可避免，連皇帝都要上戰(zhàn)場了，全天下都是報效。在這個節(jié)骨眼兒上朱棣來了這么一手，肯定是沖著揚州的錢來的。
雖然劉成還沒有提起，可林三洪知道他遲早要提，與其等著劉成把話題挑開，還不如自己主動一點。主動提起報效的話，回旋的余地?zé)o疑會大很多。
林三洪拱手向天：“陛下親征在即，以我大明天威，小小蒙古如何當(dāng)此雷霆一擊？想來我大明王師聞得陛下親征的消息，必然士氣大振，摧城拔寨等閑事爾。所向披靡凱旋而歸也是指日可待……”
劉成的何等精明的人物，聽著林三洪的話語就知道他要說什么了，笑瞇瞇的微微點頭，只是不語。
林三洪先是對御駕親征的北伐大業(yè)表示了極大的樂觀態(tài)度，等到一點實際作用也沒有卻不得不說的套話說完之后，這才轉(zhuǎn)了話題：“近聞皇后都節(jié)衣縮食，削減開支，以資助北伐大業(yè)。我等這些做臣子的，只要稍微還有半絲忠誠之心，就不會坐視。我揚州百姓就是少日里少吃一口也不算個什么，自然不會讓皇后受了委屈……”
在林三洪心目，徐皇后的人品絕對比朱棣要高好幾個級別，現(xiàn)在拿徐皇后說事，也不全都是空話套話，自然也不全都是肺腑之言——當(dāng)官的，什么時候也不可能全部都是言出肺腑！“我揚州愿意再報效……報效朝廷……”林三洪明顯的猶豫了一下，咬咬牙還是說出了一個很大的數(shù)字：“我揚州上下再報效二十萬兩！”
劉成之所以來揚州，肯定不是專門為了給揚州府送一副皇帝的手書這么簡單。在場的每一個官吏都敢打賭：要說他不是來要錢的，大家可以眼珠子摳出來。
劉成自然是來拿錢的。
聽到林三洪說出二十萬這個數(shù)目，劉成也作出很吃驚的樣子：“二十萬？實實的是不少了。江南五個最富裕的府治之地，無不是魚米之鄉(xiāng)，報效的糧秣折合成銀錢的話，還到不了四十萬兩。揚州一府剛剛報效了九萬，又要拿出二十萬來，此血誠之心也當(dāng)?shù)闷稹坝顑?nèi)形勝”這四個字了。”
二十萬，已經(jīng)不算是小數(shù)目了，若是放到窮困偏遠一些的地方，就是把官老爺身上的肥油都榨出來也不一定能拿得出來。
揚州府能有這樣的表示，也算對的起朝廷了。
林三洪暗暗腹誹：皇帝就是皇帝，果然比任何人都會撈錢吶。寫了個字條就換回去二十萬兩白花花的銀子，一個字就值五萬兩，這個買賣朱棣真的是太賺了！
劉成先是肯定了揚州府的一片“血誠”之心，畢竟揚州出的將近三十萬的數(shù)字已經(jīng)是天下州府之最。就算是蘇州、湖州等幾個魚米之鄉(xiāng)也于揚州相去甚遠。
“御駕親征啊，我大明朝第一大征，以后的子孫后輩讀起史書，也會贊嘆我朝之盛舉?！眲⒊裳赞o懇切的說道：“打仗打的是什么？除了將士血勇前敵用命，最根本的還是錢糧二字。大軍調(diào)動，要錢！戰(zhàn)事一起也要錢。就算是幾十萬大軍原地不動，人吃馬嚼的下來，一天也是筆驚人的開銷。難得諸位大人如此體諒皇上的難處，難得林府臺有如此血誠之心……”
劉成在懷里摸索出一方黃布，打開包包之后取出個玲瓏鎖來：“我臨來的時候，皇后特意讓我捎了個小物件兒，說林府臺喜得子嗣，這個長命鎖就是皇后賞給小公子的……”
林三洪急忙跪接了。
這個長命鎖其實并不什么奢華，只不過是從宮里賞下來的東西，又是皇后欽賜，本身就有一定的政治含義。林三洪很正式的謝恩：“天恩厚重，臣等敢不盡心竭力以為國事？”
“林府臺年紀輕輕，就做到了揚州知府的位子，以后的前途已不是我這樣老眼昏花的朽邁之人可以預(yù)料?！眲⒊赡碇毢呛切Φ溃骸傲指_與漢王交情匪淺，又深得萬歲賞識，特例簡拔在揚州任上。也是你有才有能，肯用心做事，把個揚州治理的花團錦簇，連皇后都下了賞賜。這份殊榮，放眼我國朝，也沒有幾個啊。”
“是，是，天恩……”
劉成呵呵笑著做出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隨口”說道：“我來的時候，萬歲也親**代過，說揚州府就是金山，一定要我?guī)c銀子回去，大征之時用的著……”
果然是來拿錢的，就做到朱棣那四個字的手書不是可以白拿的！
幾個揚州地方官急忙接口：“下官等這就去籌集銀兩，一定要老大人回京之時帶足了二十萬，也好給皇上那里解就差事！”
“謝謝幾位，謝謝幾位?！眲⒊珊茈S和的拱手為禮，笑的愈發(fā)燦爛了：“不過呢，皇上那邊開的口子有點大，不是二十萬兩就能堵上的……”
聽到劉成這么說，在場的所有官吏心里都是一緊。
天下人都知道揚州富庶，皇帝不會是想在這個時候獅子大開口吧？
二十萬兩是實打?qū)嵉牟簧倭?，還能要多少？
林三洪很恭敬的問道：“斗膽問劉老大人一句，皇上的意思是……”
“皇上也沒有什么意思，御駕親征這么大的事情，不管怎么說揚州也要做一個表率。既然是表率嘛，肯定要多報效一些?；噬嫌H口囑咐過我，讓我從揚州帶二百萬兩銀子回去……”
兩百萬？
這已經(jīng)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了，而是在開玩笑。
整個大明朝一年的賦稅總量才多少？揚州再富庶，也終于是一個小小的府治衙門，砸鍋賣鐵也不值兩百萬吶！
要是朱棣開口要五十瓦，林三洪肯定會往下砍一砍價碼，可兩百萬這樣比天都高的數(shù)字，已經(jīng)沒有必要再討價還價了，而是直接把門關(guān)死——沒有。
林三洪一點兒也沒有惱怒或者不快的樣子，反而是笑呵呵的對劉成說道：“劉老大人，揚州能有幾個錢？說句粗俗一點的，就算我們這些當(dāng)官的把褲子都賣了，也不值兩百萬銀子。去年揚州上繳的賦稅是多少？戶部里頭肯定有據(jù)可查。兩百萬……”
要是別人張這么大的嘴，林三洪早就說他是白癡了，可對朱棣還是要客氣一點，畢竟他是大明朝的皇帝：“肯定是有人造謠。當(dāng)今皇上一代明君，應(yīng)該不會聽信這樣的謠言。就算是我們揚州府挖到了金山接通了銀海，也弄不到兩百萬銀子……”
朱棣簡直就是個黑心肝的家伙。
寫了四個字，給了一副不值幾個錢的長命鎖，就想從揚州拿走兩百萬兩銀子，這可比明火執(zhí)仗的搶劫要厲害的多。兩百萬兩啊，就是裝在車上，也需要幾個車隊才能運的完，虧朱棣還是皇帝，也不想想揚州能不能拿的出來。
對于這種無視實際情況就漫天要價的行為，林三洪并不是很氣憤。因為價錢太高了，可以當(dāng)做是一個笑話看待。
看林三洪回絕的如此“爽快”，劉成也沒有氣惱的意思，反而是一副和顏悅色的模樣，笑瞇瞇的品著杯子里的好酒，做出一副“我知道你們有難處”的嘴臉：“林府臺說的沒有錯。當(dāng)皇上給我這么說的時候，我也說了，一個揚州府，就算是用金子銀子堆砌起來的城池，又能容得下多少？江南道一年的賦稅才多少？我就知道揚州拿不出這么多銀子來，也知道諸位大人的難處……”
劉成言語之間完全就是一副“我很理解你們”的樣子，可讓步卻一點也不肯做出：“可皇上的脾氣……哎，普天之下也只有我有這個膽子敢這么說了?；噬系钠鈱嵲诓皇莻€脾氣，皇上的脾氣要是一上來……哎，你們這些做地方官的是沒有見過……哦對了，林府臺是御前見過圣駕的，當(dāng)知道天威一怒是什么樣子。我雖然也有些熬年頭熬出來的資歷，可我這樣的侍衛(wèi)頭兒連個縣令都不如，如何敢在皇上面前替諸位大人分辨？皇上也是給我下了死命令，拿不到兩百萬就不讓我回去。我實在是沒有了旁的法子，明明知道諸位湊不出這么多，也只能厚著臉皮過來，懇請諸位大人想想辦法，若是能籌集夠了咱們就籌集籌集，若是實在籌集不出來，也不著急，我這把老骨頭放在哪里不是放？索性就埋在揚州也是件不錯的事情。只不過諸位若是惹了皇上……”
兩百萬，這個數(shù)字揚州絕對拿不出來。除非等到這一次佛節(jié)之后，算上總收入和去年的盈余，或許可以勉勉強強的到達這個數(shù)字。若是在日后湊足了兩百萬，揚州府庫里足可以餓死老鼠了……
可這么大的數(shù)字，朱棣怎么就算的這么準？一定是出了內(nèi)鬼了。
不用林三洪提醒，揚州官場的老油條們都想到了這一點，幾乎所有人都把目光轉(zhuǎn)向通判王同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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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永樂新朝以來。第一次大規(guī)模的動員終于開始。
征南直隸、浙江、江西、湖廣、河南和山東六省的熟米九十萬石，其中蘇州、松江、常州、嘉興、湖州這五個素有魚米之鄉(xiāng)美譽的府治獨出二十二萬石，這是政治任務(wù)，必須在五月底以前完成。
一般情況下，這種被屬于官府的攤派會以加稅的形式出現(xiàn)，然后轉(zhuǎn)嫁到下層百姓的頭上。但是揚州不會這么干。
關(guān)于這次朝廷強加的攤派，揚州上下早就打起了小算盤。
五個魚米之鄉(xiāng)才加了二十萬石多一點，平均下來一個府治之地才四五萬石數(shù)米，折合成銀子才九萬兩左右，這點銀子揚州出的起！
四月佛節(jié)眼看著就要開始了，看今年的這個規(guī)模，預(yù)期會有不少于百萬的總收入，到時候拿八九萬兩出來報效一下，動不了筋骨。
而且揚州官府不準備攤派到百姓頭上，而是直接走府臺衙門的賬，這樣的話，等于是“替”老百姓交了一次稅，對于揚州整個官場的名聲來說會有一個整體的提升。
別的地方都是加派到百姓頭上，我揚州府臺衙門不準備讓百姓出錢，自己掏腰包了，無論上邊還是下邊?？隙〞钪@點好處！
在征糧這個事情上，因為朝廷并沒有點揚州的名，完全可以靈活把握，多出一點少出一點可以自己做主。那些個魚米之鄉(xiāng)才出四五萬石，我揚州地瘠民貧，出不了那么多，弄兩萬石就差不多了，總不會有人說三道四吧？
按照林三洪的打算，給朝廷相當(dāng)于兩萬石米的銀子，也就差不多了?？蛇@個近乎于無恥的盤算很快就被各級揚州官吏給否了！
兩萬石？這是打發(fā)叫花子呢！在征糧的問題上朝廷雖然沒有點揚州的名，可天底下都知道揚州富的流油，光是漕運、鹽務(wù)這兩項就足以讓天下府治眼紅心熱。若是用“地瘠民貧”這樣的字眼去搪塞朝廷，實在有點說不過去。
北伐是天下大事，又是御駕親征，揚州也不能不支持。不過支持的力度一定要把握好，既不多出，也不少出。一切都按照那幾個魚米之鄉(xiāng)的規(guī)制走，他們出多少揚州就出多少——朝廷雖然沒有點揚州的名，可我們和魚米之鄉(xiāng)出的一樣多，這也算對得住朝廷了吧？
不管是林三洪還是其他的揚州官吏，都打著這樣的小算盤。反正也不過是八九萬兩銀子，我們給朝廷白花花的銀子已經(jīng)很不錯了，沒有按照官家的兌換比例出八九萬貫銅錢，就表明了揚州府上上下下是真心要報銷朝廷的……
大筆一揮，專門騰出九萬兩銀錢的預(yù)算，什么時候朝廷開口了什么時候送上去。
因為有近在咫尺的四月盛會支持呢，眼看著就是又是一大筆收入。出個十萬八萬的，雖然也不是什么小數(shù)目，可對于揚州府庫來說，還真不至于傷筋動骨！雖然前番已經(jīng)承諾朝廷要報效一大筆，甚至要獨自支撐一次北伐，可那是有前提條件的，揚州任滿！最低限度也要等到佛節(jié)盛會之后。如今朱棣這么急急忙忙的就做出了總動員，是朝廷辦事情辦的太急了而不是揚州不肯出錢。
府庫里還余著四十多萬，林三洪正讓六大鹽商抓緊兌現(xiàn)當(dāng)初的承諾，趕緊弄五十萬出來……
揚州府報銷朝廷的銀子是一碼事，林三洪個人報效漢王那又是一碼事，這筆錢就落在鹽商們的身上。
對于出錢，鹽商比林三洪這個府臺大人要痛快的多，真真正正是說道做到，五十萬這樣的天文數(shù)字說到立刻就到了，毫不拖泥帶水。
為了投桃報李，林三洪也很痛快的把鹽引發(fā)了下去。
看似是林三洪不費吹灰之力就撈了五十萬的好處，其實真正得到巨大實惠的還是鹽商。行銷六省的鹽引，只花了幾十萬就搞到手了，鹽商們比府臺林大人笑的還要開心！
林三洪和揚州上上下下的官吏都嚴重低估了朱棣的決心。
朱棣御駕親征確實是在預(yù)算之外，隨著戰(zhàn)備規(guī)模的急劇擴張。所需的人力物力也成幾何倍數(shù)的網(wǎng)上翻，動員的力度也開始加大。
因為這一次御駕親征算是臨時起意，不在國家預(yù)算之內(nèi)，朝廷就是把國庫翻個底朝天也支撐不起，只能打地方上的主意。
最先“遭殃”的就是宗室子弟，這些皇親國戚很“自覺”的停了本年度的供奉，不再伸手要朝廷的錢，算是對北伐大業(yè)的一種支持。
連宗室子弟都開始節(jié)衣縮食為戰(zhàn)爭作準備了，朱棣本人又接連下了兩道明旨，皇宮大內(nèi)的開支大幅削減，連后宮的薪炭錢都停了，并且號召天下藩王同心協(xié)力共舉北伐大業(yè)。
所謂的“共舉”，其實就是朱棣在伸手朝自己的藩王兄弟們要錢呢，這一點就是傻子也能看出來。因為朱棣已經(jīng)在以身作則了，北伐又是一個堂堂正正的理由，藩王也不得不表現(xiàn)出了很高的“覺悟”，紛紛自己停了當(dāng)年的供奉，還拿出一些積蓄來反哺中樞。
朱棣很適時的表彰了幾個藩王，稱其為天下表率……
因為邊王制度和太祖皇帝創(chuàng)立的衛(wèi)所制度，可以讓大明朝輕易聚集起海量的人馬，單純的從兵力來講，朱棣手中并不缺少北伐的武裝力量，關(guān)鍵還是錢！在這種大規(guī)模的戰(zhàn)略級軍事行動中，什么陰謀詭計什么神機妙算所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說到根子上還是大明王朝和北元殘部在國力這個層面上直接較量。
太祖朱元璋在位的時候，數(shù)次北伐，無一不是倚仗國力強盛，每一次勝利都是用銀子和物資堆砌出來的。
打仗打的就是銀錢，比的就是糧秣。
如此大規(guī)模的勞師遠征。只要后勤充足，戰(zhàn)場上所表現(xiàn)出來的勝負完全可以用國力和人力上的巨大優(yōu)勢來掩蓋住。
前一次北伐所需就是出自國庫，如今大軍雖然撤下來了，可依舊有十余萬的大軍囤積在軍事分界線附近，后方還在做更大規(guī)模的軍事調(diào)動。這么多軍隊，別說陣前廝殺要錢，也不提往來調(diào)動的開銷，就是呆在原地不動，人吃馬嚼器械保養(yǎng)等等，每一天都有不少的銀錢填進去。若是那些寡民的效果，根本就不用打仗，直接就被這樣規(guī)模的軍備給拖垮了。
因為這是朱棣第一次御駕親征，又有上一次的失利在先，不好直接開征稅賦，可錢財糧秣又必須從地方上積蓄起來，就只能用非行政的手段來辦理了。
各級官吏的報效銀子就成了主要的收入渠道。
皇帝要去前線打仗了，下邊當(dāng)官的就是再沒有良心，也應(yīng)該出錢出力吧？
嫡長子朱高熾出了三十萬兩，讓朱棣大為歡喜，著實的夸贊了幾句。雖然也知道這些錢是從下邊的官吏手中“搜刮”上來的，可只要不犯法不刮地皮，能弄銀子上來就是本事。
緊隨起來的朱高煦一下子就報效了六十七萬四千兩，而且是現(xiàn)銀！足足比大王爺多了一倍還有富余！揚州府臺衙門報效給漢王朱高煦的銀子足足有五十萬兩之巨。這么多銀子就是用車裝也需要好大一個車隊，要想徹底隱瞞是不可能的。朱棣當(dāng)然知道漢王報效給朝廷的銀子當(dāng)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來自揚州。
事情是明白著的，以大王爺朱高熾的雄厚實力，就是砸鍋賣鐵，也不可能一下就拿出這么多銀子?，F(xiàn)銀和紙面上的報效數(shù)字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以朱高煦那點微薄的實力，要不是有揚州在他的后腰上頂著，就是把漢王府拆了也拿不出這么多銀子來。
在報效的事情上，漢王朱高煦大大的出了一回風(fēng)頭，受他的影響，大王爺朱高熾不得不咬著牙又追加了四十萬兩。雖然一時間拿不出這么許多銀子?？蓵r間上還來得及，完全可以先打了“白條子”慢慢去湊。至少不能在這個關(guān)鍵時刻讓朱高煦給比下去。
“兩個孩子都大了，曉得為國家出力量了。”徐皇后笑盈盈的對朱棣說道：“倆孩子就報效了一百多萬，雖然熾兒那邊一時還拿不出這么多錢財，可心思也算是到了?！?br/>
即便是手握重權(quán)的皇子，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湊出百十萬兩，朱棣知道這一百多萬兩之后所蘊含的意義，微笑著說道：“哈哈，這是吐血反哺，朕看得出來。在這個事情上，熾兒和煦兒都表現(xiàn)的不錯，能在關(guān)鍵的時候用上力氣，光是這份心思朕就很滿意了?！?br/>
“煦兒那邊還好說一點，即便真的是破家為國，就算是真的拉了虧空也不要緊，誰讓煦兒門下有一個會賺錢的林三洪呢。”徐皇后微笑道：“熾兒那邊恐怕就有點難了，熾兒也算是有家業(yè)的人了，用錢的地方也多，被煦兒這么一逼，就是吐血割肉，也要四處鬧虧空的籌集銀子……”
這就要看兩個兒子的手腕了！自從去年入冬以來，徐皇后的身子就一直不好，難得有個笑模樣，這一次想起林三洪，竟然笑了：“那個林三洪還真有點意思，下放到揚州這才幾天吶？就打造了一個極盛富庶之地出來。我聽說他在揚州撈的錢不少，朝廷上下罵他的人也很多，說他的錢是……是脂粉錢……”
畢竟是皇后，太難聽的話也說不出口，脂粉錢這三個字已經(jīng)是給林三洪留了面子。按照很多人的說法，林三洪弄的那就是“*子錢”，從青樓ji戶身上搜刮來的賣肉錢，直接就和骯臟無恥這樣的詞匯劃上了等號。
朱棣卻是笑道：“當(dāng)年桓公成就霸業(yè)，千古名相管子不也是用的相同手段？只要做出真正的成績，只要不犯律法，可以不問小節(jié)。”
“若是全天下……”
朱棣知道自己的妻子要說什么，哈哈笑道：“全天下推而廣之是不是？這絕對沒有可能。林三洪在揚州走的就是以奢之國的路子。我大明立國未久，自然不能倡奢，否則必然遺患無窮。而且林三洪這個人最擅旁門左道，表面上看揚州確實在瞬間蓬勃，可他賺來的錢有幾個是出自揚州的？林三洪只不過是把天下富裕人家的錢財積聚起來，并沒有創(chuàng)造出實實在在的財富。他這是聚財而不是生產(chǎn)，一時一地或許可行，用到其他地方必然會出大亂子。更毋庸提及推廣全國了……”
說起這個林三洪，朱棣總有一種喜其才的感覺，可林三洪做的那些事情卻多上不了臺面，就是喜歡也讓人喜歡不起來，尤其是在當(dāng)下這種情形。
“這一次揚州府報上來的報效銀子是九萬兩，真……真是可氣！”
直到動員令正式下來，天下州府紛紛報效的時候，朱棣專門問了揚州的報效數(shù)字，聽說只有區(qū)區(qū)九萬兩之后，臉色登時就有點發(fā)綠！聽到這個數(shù)字，就連足不出深宮的許皇后都很吃驚：“只有九萬兩？怎么才這么點？”
朱棣道：“皇后領(lǐng)袖后宮，后宮嬪妃省下的賞錢和一并開支，就有六萬多，他揚州天下首富之區(qū)，光是塞給煦兒的就有五十萬兩之多，還以為朕不知道。弄出九萬兩這樣的一個數(shù)字糊弄朕，想要蒙混過關(guān)。這個林三洪事朕以不忠啊，不好好敲打一番終究是不行！”
御駕親征這種事情，林三洪都想?；^，報效了漢王五十萬，卻拿出九萬兩就想把朱棣給打發(fā)了。后宮的嬪妃都能從牙縫里省出六萬來，堂堂的揚州知府只有九萬。若真的是沒有錢也就算了?？汕斑呁低得o漢王塞了五十萬，回頭就說沒有錢，這種舉動就是說到天上去，也和“忠臣”這兩個字無緣了。
徐皇后這么豁達的人物都被林三洪給氣笑了：“皇上說他不忠，確是有點重了，他是煦兒的門人，吐血報效一下煦兒也不算什么。揚州一下子拿出五十萬給了煦兒，煦兒又沒有藏私，不也報效了朝廷么？如此一來，煦兒還能落下個好名聲……”
看到皇后都為林三洪開脫，朱棣也笑了：“道理是這么個道理，可皇后你不知道揚州富到了什么程度，不清楚林三洪手里攥著多少銀子。若是揚州真的沒有錢，朕也不和他計較這些，光是上一次佛節(jié)，揚州府光私分的銀子就有二十萬之多，府庫里還存著幾十萬。他在揚州任上，鹽商的孝敬肯定是少不了。揚州府上上下下抱成一團，誰也不給朕說實話。要不是朕在揚州還有幾個耳目，險些就被他們給蒙混過去了……”
徐皇后吃驚的說道：“天，這么多錢！照皇帝這么說，林三洪在揚州一年，就有百十萬的進項了?！?br/>
“一百萬，只會多不會少?！敝扉p輕的拍著桌子：“林三洪在揚州大興土木，唯恐錢花不出去，還主動疏通運河，就算花一些錢出去，也不過是九牛一毛。若是放在洪武初年，光是揚州一府的收入就可以算是富可敵國了。也不瞞皇后，朕從來就不信任下邊的官員，尤其是那些地方官。所以特意在揚州安插了幾個耳目，時時刻刻替朕盯著他們……”
“哎，可惜，這個林三洪是個守財奴而不是貪官，貪贓枉法的事情他不敢做，或者是做的太過于天衣無縫而查不出來。年前有內(nèi)衛(wèi)奏報，說林三洪在江南的繅絲作坊有大量銀錢流入……”
徐皇后驚問：“他把揚州府庫的銀子用在個人的作坊里了？”
朱棣苦笑：“若真是如此，朕焉能容他到今日？說來也是好笑，林三洪那個作坊里的錢根本就不是出自府庫，而是揚州的一些……一些風(fēng)塵女子入了他的股，這種事情……哎……”
林三洪在揚州確實很注意“團結(jié)”官場，把官場上下用銀子打造成一塊鐵板，成了事實上的揚州土皇帝?？蛇@并不表示朱棣就是睜眼瞎，看不到他的所作所為。事實恰恰相反，朱棣時時刻刻都在盯著揚州，盯著他林三洪。連書寓、繡坊的煙花女子入股繅絲作坊這種機密的事情都能查出來，何況其他？
堂堂的知府大人，居然和花街柳巷的風(fēng)塵女子攪和在一起，要不是朱棣親口說出，徐皇后都不敢相信，良久之后才說道：“就算是正正當(dāng)當(dāng)?shù)霓k作坊朝廷的律法管不到他，可這個林三洪總不應(yīng)該這么無視自己的官體和官聲，確實有點不像話了?！?br/>
“前番林三洪曾有豪言，說只要朕等到他任滿，就可以以揚州一地之力支撐起一次北伐。”朱棣象個年輕人一樣嘿嘿笑著：“朕是等不到他任滿了，不論林三洪如何有錢，朕一定要動一動他這個天下第一守財奴，就算他是個鐵公雞，朕也要拔幾根翎子下來……”
這些日子以來，朱棣都在為御駕親征做著準備，各方面的事物已是忙的不可開交，到皇后宮中的次數(shù)也少了很多。每一次過來也坐不了多久，就會急匆匆的離去。這一次好像興趣頗高的樣子，不僅說了很多，還命人擺開筆墨：“朕若是強取揚州，林三洪即便不敢說什么，肯定也會心中不服。照著林三洪治理揚州的路子都下去，他任滿之時，就會給朕留下一個偌大的金庫。朕也不能壞了大明朝的將來，不做殺雞取卵之事……”
說著，朱棣很有興致的揮毫潑墨，在宣紙上寫下“宇內(nèi)形勝”四個大字，然后用了自己的小璽。
徐皇后不知朱棣寫下這四個字是什么意思，正要發(fā)問，朱棣就已經(jīng)高聲喚人了：“劉成……”
一直在殿外恭候的老侍衛(wèi)劉成應(yīng)聲而出：“萬歲有何吩咐？”
“你把這個字幅送到揚州，親手交給林三洪……”
“是！”
“用朕的親書換兩百萬兩銀子出來！”
“兩百萬！萬歲是說兩百萬？”
兩百萬這個數(shù)字太大了，大到了任何一個地方衙門都不可能拿出來的地步。整個淮揚一年的賦稅也于這個數(shù)字相去甚遠，何況一個小小的揚州府治衙門？
不管揚州府富裕到了什么程度，只要大運河里流淌著的還是水而不是金銀，就是把林三洪本人都賣了也不值這個數(shù)字。
不光是徐皇后，就是劉成也認為這個數(shù)字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wù)。
朱棣卻是笑了，對劉成說道：“朕說兩百萬就是兩百萬，你就對林三洪這么說。當(dāng)然他若是實在拿不出來，朕也不會逼死他，至于能拿到多少現(xiàn)在銀就看你的本事了，不過這兩百萬一定要懸在揚州府頭上。朕的意思說的夠明白了吧？”
“是！”
朱棣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出來了兩百萬的數(shù)字，劉成也知道揚州府肯定拿不出來，兩百萬銀子啊，把揚州府治下的所有衙門都拆了，把林三洪家里的鍋都砸掉去賣廢鐵，也不值這個數(shù)字。
當(dāng)御前侍衛(wèi)劉成帶著朱棣的親筆手書來到揚州的時候，林三洪還真有點受寵若驚的樣子。
皇帝的親筆手書，“宇內(nèi)形勝”這四個字，已是極高的褒獎，對于現(xiàn)階段已經(jīng)到了最后沖刺的宣傳活動而言，無疑就是在烈火中又添了一勺熱油。
什么叫做宇內(nèi)形勝？那就是天下第一繁華之地的意思！
雖然不是朝廷以官樣文書的形式承認了揚州的繁華程度，可皇帝本人都親筆留書了，就已經(jīng)是板上釘釘?shù)氖虑?，奠定了揚州繁華的聲明。
自大明開國以來，從來就沒有皇帝本人對任何一個州府留書褒獎的記錄，這也是算開了大明朝的先河。
一邊招待劉成等天使，一邊趕緊把這個消息放出去，不僅僅是放出去，還要大張旗鼓的宣揚?；实塾H自褒獎和留書，足以讓揚州名動天下。
林三洪已經(jīng)在第一時間下了命令，以政令的形式讓人把皇帝手書臨摹下來，制成無數(shù)的碑刻廣布四方。只要是在揚州地界之內(nèi)，必須能看到皇帝的手書，揚州各個城門及顯眼之處，也一定要掛上。在這個時代，鋪天蓋地的惡俗宣傳是很有效果的。
雖然劉成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侍衛(wèi)，領(lǐng)著千戶的銜，掄起品級和林三洪差老大一段距離?？蛇@個劉成的背景極深，絕對不僅僅是天子近臣那么簡單。
就連漢王朱高煦都要和他以子侄論禮，可見其影響之大。
林三洪自然不敢怠慢了，特意安排了隆重的場面和酒宴款待。
劉成表現(xiàn)的相當(dāng)?shù)驼{(diào)，于酒宴之間一口一個府臺大人的叫著，每每見到揚州地方官吏敬酒，總是習(xí)慣性的站起身子回敬。
林三洪太清楚這個劉成的潛在價值了，知道這不是拿大的時候：“劉老前輩乃是我大明開國的元勛，當(dāng)今萬歲為藩之時即為千戶，統(tǒng)領(lǐng)北平護衛(wèi)。若是論起來，如今天底下的統(tǒng)兵將帥有一半是您的晚輩。我等后進晚生能與劉老前輩同席面，已是莫大的榮光。強要論什么品級，說什么大人，我等還不羞的找個地縫鉆下去？”
當(dāng)年朱高煦就已經(jīng)說過了，這個劉成要是想做官的，執(zhí)掌兵權(quán)那是肯定的，比他資歷還要淺一點的張玉都封侯了，他若是有身在仕途的想法，最低限度也是個侯爺?shù)木粑弧?br/>
能夠在皇帝身邊不解兵甲，可帶刀直入皇帝寢宮，這本身已經(jīng)足以說明很多問題了。
還有一點不大引人注意的事情，劉成統(tǒng)領(lǐng)內(nèi)衛(wèi)，看起來是直接負責(zé)朱棣及其后宮的安全保障工作，和地方官場無關(guān)。其實內(nèi)里的脈絡(luò)林三洪早就想的清清楚楚了：
所謂的內(nèi)衛(wèi)，有很大一部分就是錦衣衛(wèi)?，F(xiàn)在的錦衣衛(wèi)雖然還沒有做大到后世的那種程度，可早已經(jīng)滲透的軍隊和地方官場，即便沒有象明朝后期那樣集司法權(quán)和執(zhí)法權(quán)于一身，最起碼的監(jiān)督權(quán)還是有的。而且是在暗處監(jiān)督，直達天子耳目之中，已經(jīng)具備了真正意義上的錦衣衛(wèi)的基本職能。
對于這種人，一定要拉攏好了，最起碼是不能得罪的。
官場上最要不得的就是意氣用事，不能因為自己要做清官就可以無視形勢，吃這種虧的例子已經(jīng)不少。
雖然在很多人眼中，劉成就是憨厚老實的侍衛(wèi)頭目，可林三洪知道他的厲害！
劉成連連吃了幾盞子，臉色也變的紅潤起來，好似有了幾分酒意：“諸位大人在揚州勤勉政務(wù)，打造出一個繁華興盛的揚州府?；噬细吲d的很，要不然也不會委派我來給諸位大人送這個親筆手書……”
“這是下官等的分內(nèi)之事，當(dāng)不起皇上的褒獎！”揚州官吏雖然做出很謙虛的樣子，可內(nèi)心也是頗為驕傲的。
這么短的時間之內(nèi)，就把揚州的繁華提升到了一個震動天下的程度，而且不加百姓的賦稅，吏治前所未有的清明，這種成績就是資本。
劉成不住口的夸贊揚州富庶，林三洪心中早就活動開了。
皇帝親賜手書，看起來是揚州上下的集體榮耀，可林三洪不敢想的太樂觀了。畢竟現(xiàn)在的這個時間點有點特殊，揚州又擔(dān)著富庶的名頭，朱棣在這個時候賞賜了偌大的名聲，不會是沒有所圖吧？
朱棣圖的是什么，用膝蓋想想也能知道：錢！
超大規(guī)模的戰(zhàn)爭已經(jīng)不可避免，連皇帝都要上戰(zhàn)場了，全天下都是報效。在這個節(jié)骨眼兒上朱棣來了這么一手，肯定是沖著揚州的錢來的。
雖然劉成還沒有提起，可林三洪知道他遲早要提，與其等著劉成把話題挑開，還不如自己主動一點。主動提起報效的話，回旋的余地?zé)o疑會大很多。
林三洪拱手向天：“陛下親征在即，以我大明天威，小小蒙古如何當(dāng)此雷霆一擊？想來我大明王師聞得陛下親征的消息，必然士氣大振，摧城拔寨等閑事爾。所向披靡凱旋而歸也是指日可待……”
劉成的何等精明的人物，聽著林三洪的話語就知道他要說什么了，笑瞇瞇的微微點頭，只是不語。
林三洪先是對御駕親征的北伐大業(yè)表示了極大的樂觀態(tài)度，等到一點實際作用也沒有卻不得不說的套話說完之后，這才轉(zhuǎn)了話題：“近聞皇后都節(jié)衣縮食，削減開支，以資助北伐大業(yè)。我等這些做臣子的，只要稍微還有半絲忠誠之心，就不會坐視。我揚州百姓就是少日里少吃一口也不算個什么，自然不會讓皇后受了委屈……”
在林三洪心目，徐皇后的人品絕對比朱棣要高好幾個級別，現(xiàn)在拿徐皇后說事，也不全都是空話套話，自然也不全都是肺腑之言——當(dāng)官的，什么時候也不可能全部都是言出肺腑！“我揚州愿意再報效……報效朝廷……”林三洪明顯的猶豫了一下，咬咬牙還是說出了一個很大的數(shù)字：“我揚州上下再報效二十萬兩！”
劉成之所以來揚州，肯定不是專門為了給揚州府送一副皇帝的手書這么簡單。在場的每一個官吏都敢打賭：要說他不是來要錢的，大家可以眼珠子摳出來。
劉成自然是來拿錢的。
聽到林三洪說出二十萬這個數(shù)目，劉成也作出很吃驚的樣子：“二十萬？實實的是不少了。江南五個最富裕的府治之地，無不是魚米之鄉(xiāng)，報效的糧秣折合成銀錢的話，還到不了四十萬兩。揚州一府剛剛報效了九萬，又要拿出二十萬來，此血誠之心也當(dāng)?shù)闷稹坝顑?nèi)形勝”這四個字了?！?br/>
二十萬，已經(jīng)不算是小數(shù)目了，若是放到窮困偏遠一些的地方，就是把官老爺身上的肥油都榨出來也不一定能拿得出來。
揚州府能有這樣的表示，也算對的起朝廷了。
林三洪暗暗腹誹：皇帝就是皇帝，果然比任何人都會撈錢吶。寫了個字條就換回去二十萬兩白花花的銀子，一個字就值五萬兩，這個買賣朱棣真的是太賺了！
劉成先是肯定了揚州府的一片“血誠”之心，畢竟揚州出的將近三十萬的數(shù)字已經(jīng)是天下州府之最。就算是蘇州、湖州等幾個魚米之鄉(xiāng)也于揚州相去甚遠。
“御駕親征啊，我大明朝第一大征，以后的子孫后輩讀起史書，也會贊嘆我朝之盛舉?！眲⒊裳赞o懇切的說道：“打仗打的是什么？除了將士血勇前敵用命，最根本的還是錢糧二字。大軍調(diào)動，要錢！戰(zhàn)事一起也要錢。就算是幾十萬大軍原地不動，人吃馬嚼的下來，一天也是筆驚人的開銷。難得諸位大人如此體諒皇上的難處，難得林府臺有如此血誠之心……”
劉成在懷里摸索出一方黃布，打開包包之后取出個玲瓏鎖來：“我臨來的時候，皇后特意讓我捎了個小物件兒，說林府臺喜得子嗣，這個長命鎖就是皇后賞給小公子的……”
林三洪急忙跪接了。
這個長命鎖其實并不什么奢華，只不過是從宮里賞下來的東西，又是皇后欽賜，本身就有一定的政治含義。林三洪很正式的謝恩：“天恩厚重，臣等敢不盡心竭力以為國事？”
“林府臺年紀輕輕，就做到了揚州知府的位子，以后的前途已不是我這樣老眼昏花的朽邁之人可以預(yù)料?！眲⒊赡碇毢呛切Φ溃骸傲指_與漢王交情匪淺，又深得萬歲賞識，特例簡拔在揚州任上。也是你有才有能，肯用心做事，把個揚州治理的花團錦簇，連皇后都下了賞賜。這份殊榮，放眼我國朝，也沒有幾個啊?！?br/>
“是，是，天恩……”
劉成呵呵笑著做出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隨口”說道：“我來的時候，萬歲也親**代過，說揚州府就是金山，一定要我?guī)c銀子回去，大征之時用的著……”
果然是來拿錢的，就做到朱棣那四個字的手書不是可以白拿的！
幾個揚州地方官急忙接口：“下官等這就去籌集銀兩，一定要老大人回京之時帶足了二十萬，也好給皇上那里解就差事！”
“謝謝幾位，謝謝幾位?！眲⒊珊茈S和的拱手為禮，笑的愈發(fā)燦爛了：“不過呢，皇上那邊開的口子有點大，不是二十萬兩就能堵上的……”
聽到劉成這么說，在場的所有官吏心里都是一緊。
天下人都知道揚州富庶，皇帝不會是想在這個時候獅子大開口吧？
二十萬兩是實打?qū)嵉牟簧倭耍€能要多少？
林三洪很恭敬的問道：“斗膽問劉老大人一句，皇上的意思是……”
“皇上也沒有什么意思，御駕親征這么大的事情，不管怎么說揚州也要做一個表率。既然是表率嘛，肯定要多報效一些?；噬嫌H口囑咐過我，讓我從揚州帶二百萬兩銀子回去……”
兩百萬？
這已經(jīng)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了，而是在開玩笑。
整個大明朝一年的賦稅總量才多少？揚州再富庶，也終于是一個小小的府治衙門，砸鍋賣鐵也不值兩百萬吶！
要是朱棣開口要五十瓦，林三洪肯定會往下砍一砍價碼，可兩百萬這樣比天都高的數(shù)字，已經(jīng)沒有必要再討價還價了，而是直接把門關(guān)死——沒有。
林三洪一點兒也沒有惱怒或者不快的樣子，反而是笑呵呵的對劉成說道：“劉老大人，揚州能有幾個錢？說句粗俗一點的，就算我們這些當(dāng)官的把褲子都賣了，也不值兩百萬銀子。去年揚州上繳的賦稅是多少？戶部里頭肯定有據(jù)可查。兩百萬……”
要是別人張這么大的嘴，林三洪早就說他是白癡了，可對朱棣還是要客氣一點，畢竟他是大明朝的皇帝：“肯定是有人造謠。當(dāng)今皇上一代明君，應(yīng)該不會聽信這樣的謠言。就算是我們揚州府挖到了金山接通了銀海，也弄不到兩百萬銀子……”
朱棣簡直就是個黑心肝的家伙。
寫了四個字，給了一副不值幾個錢的長命鎖，就想從揚州拿走兩百萬兩銀子，這可比明火執(zhí)仗的搶劫要厲害的多。兩百萬兩啊，就是裝在車上，也需要幾個車隊才能運的完，虧朱棣還是皇帝，也不想想揚州能不能拿的出來。
對于這種無視實際情況就漫天要價的行為，林三洪并不是很氣憤。因為價錢太高了，可以當(dāng)做是一個笑話看待。
看林三洪回絕的如此“爽快”，劉成也沒有氣惱的意思，反而是一副和顏悅色的模樣，笑瞇瞇的品著杯子里的好酒，做出一副“我知道你們有難處”的嘴臉：“林府臺說的沒有錯。當(dāng)皇上給我這么說的時候，我也說了，一個揚州府，就算是用金子銀子堆砌起來的城池，又能容得下多少？江南道一年的賦稅才多少？我就知道揚州拿不出這么多銀子來，也知道諸位大人的難處……”
劉成言語之間完全就是一副“我很理解你們”的樣子，可讓步卻一點也不肯做出：“可皇上的脾氣……哎，普天之下也只有我有這個膽子敢這么說了?；噬系钠鈱嵲诓皇莻€脾氣，皇上的脾氣要是一上來……哎，你們這些做地方官的是沒有見過……哦對了，林府臺是御前見過圣駕的，當(dāng)知道天威一怒是什么樣子。我雖然也有些熬年頭熬出來的資歷，可我這樣的侍衛(wèi)頭兒連個縣令都不如，如何敢在皇上面前替諸位大人分辨？皇上也是給我下了死命令，拿不到兩百萬就不讓我回去。我實在是沒有了旁的法子，明明知道諸位湊不出這么多，也只能厚著臉皮過來，懇請諸位大人想想辦法，若是能籌集夠了咱們就籌集籌集，若是實在籌集不出來，也不著急，我這把老骨頭放在哪里不是放？索性就埋在揚州也是件不錯的事情。只不過諸位若是惹了皇上……”
兩百萬，這個數(shù)字揚州絕對拿不出來。除非等到這一次佛節(jié)之后，算上總收入和去年的盈余，或許可以勉勉強強的到達這個數(shù)字。若是在日后湊足了兩百萬，揚州府庫里足可以餓死老鼠了……
可這么大的數(shù)字，朱棣怎么就算的這么準？一定是出了內(nèi)鬼了。
不用林三洪提醒，揚州官場的老油條們都想到了這一點，幾乎所有人都把目光轉(zhuǎn)向通判王同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