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四年（公元653年），三月初四，未時。
截止三月初二，杜家謀反案處理完畢，該殺的殺，該抄的抄，該打奴籍的打奴籍。武康難得清廉一把，除了那兩箱珠寶，那幾千畝地契，其余查抄財物，全部充公婺州庫。
婺州庫瞬間充盈，全體官吏過年似的，樂的合不攏嘴，被拖欠的薪水到賬，還得額外福利。所謂飲水思源，他們對始作俑者武康，自然歌功頌德。武錄參的名號，在婺州官場一炮走紅。
為表達(dá)感激之情，抄家總結(jié)會上，司戶參軍孫茂提議，領(lǐng)導(dǎo)班子全票通過，刺史崔義玄拍板：金華道杜家大宅，官方批給武錄參，作為錄事參軍事府邸。
大唐房價比后世更貴，李白杜甫買不起，低等官員也買不起。官員到某地任職，向當(dāng)?shù)卣暾垼畬徟氽〗o你。排號期間，要么租房，要么住驛館。批的住宅只是暫住，等任期到時，還得上繳。很多官員辛苦一輩子，連個房子都買不到，灰溜溜滾回老家養(yǎng)老。
武康還算混的不錯，現(xiàn)在住的房子，是狐朋狗友湊錢買的。因為有地方住，也懶得申請官邸。杜話宅的規(guī)模，比刺史府還大，同事們無不艷羨，武康則暗暗罵娘，被他們惡心到了。
抄杜家的時候，實行三光政策，所有東西搬空，門窗都卸掉了，跳樓價大拍賣?，F(xiàn)在家徒四壁，想住進(jìn)去，必須精裝修，自掏腰包買家具。
本打算扔著荒廢，無奈崔小晴發(fā)話，必須豪華裝修，作為結(jié)婚新宅。何為報應(yīng)，何為搬石頭砸自己腳，這就是了！武康欲哭無淚，直接把庫房鑰匙賬本，丟給崔小晴折騰。你個敗家娘們，敗家娘們，敗家的小娘們兒...
處理完杜家，處理在押賭徒。依據(jù)永徽律，那些人將獲徒刑一年，然他們身份特殊，皆婺州鄉(xiāng)紳出身。鄉(xiāng)紳大戶有名望，戶籍、田租、徭役等大工作，有他們支持，才能事半功倍。
所以，不能往死里得罪，必須大事化小。昨天召開臨時會議，全體同事共商。老崔為了培訓(xùn)、檢驗賢婿執(zhí)政能力，故意缺席會議。武康也沒讓岳父失望，暢所欲言指點江山，搞出完美策略，同僚無不拍手鼓掌。
今天末時一刻，賭徒撈錢有限公司，正式掛牌營業(yè)。法衙正堂，軍師老蘇，班頭兒老程，站班衙役，法衙書吏等，各就各位。應(yīng)鄉(xiāng)紳強(qiáng)烈要求，本著照顧臉面的考慮，關(guān)閉堂門秘密審訊。
十幾分鐘后，迎來首位客人。倆衙役帶個中年，從側(cè)門進(jìn)大堂。中年站位行禮，武康吩咐賜座，接過文書狀紙，瞇著眼閱讀。
他叫周平安，周記糧行掌柜，婺州周家當(dāng)家人。周家三代經(jīng)營，躋身豪門序列，相當(dāng)了不起。杜家倒臺，周家上位，成為第一家族。他的兩個兒子，周浩文周浩武，在三十八賭徒中。
武康看向周平安，呵呵笑道：“周先生婺州模范標(biāo)兵，倆孩子卻博戲敗家，這很不好啊。家族大業(yè)要想延續(xù)，必須一代更比一代強(qiáng)。不能黃鼠狼下耗子，一窩不如一窩！”
這就尷尬了，周家主羞愧難當(dāng)，起身行禮：“武錄參教訓(xùn)的是，那兩個不爭氣的東西，周某定嚴(yán)加管教。”
武康不置可否，擺手示意他坐下，拿起第二份文件，很快又樂了。戶衙的戶籍文書，周浩文周浩武，被趙別駕收為干孫子。咱這便宜老師，也耐不住寂寞，加入撈金大業(yè)啦？
婺州是中州，別駕品級正五品下，品級高沒實權(quán)，婺州大會靠邊站。然而此時，高品級特權(quán)值錢了。《永徽律》規(guī)定，七品以上官員的親屬，包括祖父母、父母、妻、子、孫，凡犯流罪以下，均可用銅贖罪。
周家兄弟賭博，按律徒刑一年，被趙別駕收便宜孫子，符合贖罪條件。按法律規(guī)定，外加主審官員批準(zhǔn)，只要上繳銅錢二十斤，也就是開元通寶3000文，便可免牢獄之災(zāi)。
如此有趣的主意，自然是武康提議，大佬全票通過。錦衣玉食公子哥，受不了徒刑的；寶貝疙瘩受罪，家屬也不會眼睜睜看著。是以消息走漏，家屬積極響應(yīng)，走門路托關(guān)系。
放眼婺州官場，崔刺史正四品上，趙別駕正五品下，林長史正六品上，白司馬正六品下。也只有他們四個，收的孫子能贖罪。老崔出身清河崔氏，家大業(yè)大不屑參與。剩下三位相當(dāng)積極，都賺的盆滿缽滿。
武康忍住笑，讓周家主稍待，提筆寫提審公文，交衙役去牢房提人。一時間無事可做，繼續(xù)神游天外：三大養(yǎng)老官，雖然沒實權(quán)，也不是隨便見的。家屬想拜訪，須有人引薦，引薦人先撈好處。
有引薦資格的，皆是官場同僚，引薦費二到三貫不等，完全合理合法。等見到養(yǎng)老官，求收自家賭徒當(dāng)孫子。仨老家伙黑的很，收孫子費十貫，謝絕討價還價。這也合理合法，孫子孝敬爺爺，誰也挑不出理。
十貫錢到賬，老家伙開證明，用于戶衙登記。然而法律規(guī)定，必須孫子本人前來，或本人畫押摁手印，可本人在牢房關(guān)著，所以繼續(xù)拿錢吧。
到法衙牢房上繳三貫，取走本人畫押文書，再去戶衙辦戶籍。這三貫銅錢，武康特別交代，牢房留五百文，其余給戶衙送去。
眼前的戶籍文書，價值至少十五貫。這時噪音打斷遐想，衙役押倆囚犯，從側(cè)門入大堂。周氏兄弟很慘，披頭散發(fā)精神萎靡，一見到周家主，抓住了救命稻草，登時哇哇痛哭。跪在老周面前，哭訴牢獄悲催生活。
老周眼圈紅了，這是我兒子嗎？本來衣著光鮮、風(fēng)流倜儻的公子哥，這才幾天功夫，就成叫花子啦？一時間五味雜陳，既郁悶又心疼，還有濃濃怨氣。
待哭聲停歇，武康正襟危坐，和顏悅色道：“是本官照顧不周，兩位郎君受苦啦。不過話說回來，這也是鞭策警醒，對兩位以后人生，大有裨益的。敢問周家主，以為然否？”
周家主捏鼻子點頭，周浩文不樂意聽，仗著老爹在這，竟手指武康大放厥詞?？蓢槈牧死现?，眼疾手快三耳光，抽的他眼冒金星，破口大罵：“孽障休得無禮，此地沒你說話的份兒”
教訓(xùn)完不孝子，趕緊躬身道歉：“犬子頑劣無知，還請武錄參恕罪...孽障趕緊跪下，向武錄參磕頭賠罪...還愣著干啥？信不信將你們逐出周家？”
倆紈绔嚇壞了，跪地上搗蒜般磕頭。武康不由得暗樂，你已經(jīng)把他們開除了。等磕完三響頭，武康假惺惺虛扶：“哎呀呀，這是干啥呀？他們還是孩子！那個周桑啊，不是本官說你，這里是公堂，不是你教訓(xùn)孩子的地方?！?br/>
“武錄參教訓(xùn)的是，周某受教”，周家主強(qiáng)顏歡笑。
還是不忿啊，武康懶得廢話，接過判詞起身。老蘇閃亮登場，上前兩步高喝：法庭最后判決，在場之人，全體起立。
武康雙手持判詞，高聲朗誦：本庭宣判！被告趙浩文，男性，二十五周歲；趙浩武，男性，二十三周歲；家住婺州中城區(qū)，迎賓大道北段。
永徽四年二月初二，在婺州南城區(qū)杜家胡同，金鉤賭坊聚眾博戲，被執(zhí)法人員當(dāng)場抓獲。經(jīng)本衙調(diào)查取證，被告犯博戲罪，罪名成立。經(jīng)法衙、戶衙清點，賭資超五匹絹。
依據(jù)《永徽律.雜律》，第十四條，博戲賭財物，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即刻執(zhí)行。然被告祖父趙行占，官拜婺州別駕，正五品下。依據(jù)《永徽律.名例》，符合贖銅原則?？哨H銅二十斤，即開元通寶三千文。被告若不服判決，即日起十日內(nèi)，可向婺州總衙上訴。
宣讀完判決書，交給軍師老蘇。待簽字畫押，老蘇放入卷宗，此案就此了結(jié)。
兩衙役扛大秤，兩衙役持鐵鏈，一起到被告旁邊。意思很明確，趕緊去拿錢，沒錢就把你兒子捆了，繼續(xù)關(guān)大牢吃公家飯。
周家主心知肚明，跑出正堂側(cè)門，很快抱三貫錢過來。放大秤托盤上，秤桿竟然下垂，意思很明顯，錢不夠??！周家主懵逼，這不可能，三貫錢足數(shù)，絕對超二十斤。
秤有問題嗎？不可置信抬頭，見武康似笑非笑，立刻明白了。這個贓官佞臣，心也太黑了吧。《關(guān)市令》規(guī)定，所有秤每年八月，都要拿官府校驗，合格的才能使用。缺斤短兩者，受杖刑八十，佞臣知法犯法呀！
周家主咽不下怒氣，想據(jù)理力爭，又冷靜下來。如果自己說秤，贓官必拒絕贖銅，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想到這再次離開，抱來其余銅錢，一貫貫放托盤。一直放到十貫，秤桿終于抬頭。
所謂的“其余銅錢”，是判刑贖銅后，找趙別駕取出籍證明，表示老趙把便宜孫子，逐出趙家門。拿證明去戶衙，把那倆不孝子，重新登記在周家。
整套斂財套路，總設(shè)計師武康，構(gòu)建者婺州全體官員。本來還擔(dān)心三養(yǎng)老官，顧忌家族名聲不樂意，哪知他們叫的最歡。
后經(jīng)崔小晴點撥，明白其中竅門。試問哪個家族，沒幾個不肖子孫呢？家主一經(jīng)發(fā)現(xiàn)，即刻逐出家門，非但不遭非議，還得“治家嚴(yán)明”美稱，何樂而不為呢？
注意到周家主不滿，武康呵呵道：“那個周先生啊，令郎在杜家賭坊被捕，杜家大逆不道參與謀反！本官聽說，兩位郎君和杜家的杜美，關(guān)系好的不得了，都穿一條褲...”
“污蔑，絕對的污蔑”，周家主撲通跪倒，臉色煞白極力辯解：“武錄參明鑒，逆子與杜美，只是彼此認(rèn)識，絕無任何交情。我周家奉公守法，武錄參明鑒??！”
“哎呀這是做啥？別激動，別激動”，武康離開審判桌，快步來到阻止叩拜，語重心長道：“婺州誰不知道，周先生是大善人，怎么可能參與謀反？實不相瞞，同僚提議徹查你家，被本官嚴(yán)辭拒絕，還狠狠斥責(zé)一番?！?br/>
“多謝武公大恩，多謝武公大恩...”
“哎呀趕緊起來，做啥啊這是”，假惺惺攙扶，拍拍他肩膀說：“本官相信周家，當(dāng)場打包票，此事就此揭過。您也別放心上，把兩位小郎帶回家，好好管教管教。您就放心，有本官在，沒事的！”
周家主不顧額頭冷汗，一躬到底：“武公大恩大德，周家沒齒難忘，以后但有差遣，周家定盡心竭力。奴回家后，就把孽障禁足?！?br/>
武康和藹道：“周兄不必如此，小孩子不懂事，管教一番就行。本官公務(wù)繁忙，招待不周，您就先回吧?！?br/>
“奴告退”，周家主感恩戴德，轉(zhuǎn)身揚巴掌，倆不爭氣紈绔，每人再賞兩耳光。喊來門外仆人，攙扶倆紈绔，再次行大禮，煞白著臉離開大堂。
現(xiàn)場氣氛怪異，所有人目瞪口呆，特別是狗頭軍師老蘇，差點頂禮膜拜。咱大佬太黑了，坑人家那么錢，還讓人家感激涕零。恐怕以后周家，會對大佬馬首是瞻。真是被大佬賣了，還幫大佬數(shù)錢，夠可憐的。
武康回審判桌，干咳兩聲吩咐：“那個誰，有請下一位吧?！?br/>
接下來輕車熟路，既坑大把錢財，又收服望族大戶。謀反大帽子扣下，沒人敢不屈服。不到兩個時辰，三十八賭徒全部處理，大戶們無不感激涕零，高呼武公英明。
舒服伸個懶腰，狗腿子過來捏背，閉上眼享受，心情相當(dāng)不錯。收服大量鄉(xiāng)紳，以后工作好做了。骯臟合法的撈錢行動，恐怕除了老崔，所有同僚都參與了。他們撈外快，應(yīng)該對我有好感，有他們的配合，工作更如魚得水。
看著堆成山銅錢，掃視狗腿發(fā)光的眼，笑罵道：“沒出息的東西，不會虧待你們的。蘇軍師負(fù)責(zé)吧，清點出三十八貫，連同文書一起，送到戶衙充公。剩下的...”
斟酌片刻，繼續(xù)道：“剩下的清點出來，全部買成米和面，平均分配給三衛(wèi)兄弟，人人都有份兒。另外，把這根秤處理掉，本官不想見到它?！?br/>
嗷嗷聲炸雷般響，弟兄們咧著大嘴歡呼，潮水般馬屁涌來。弟兄們表示，只要跟武大佬混，就能吃香的喝啦的。武康笑罵幾句，離開法衙正堂，回自己辦公室。
下班還有半時辰，躺床上手枕雙臂。突然想到武姐姐的信，這幾天忙的腳不沾地，還沒來得及看。想到這坐起，貼身內(nèi)衣摸出信封，揭火漆展開信紙...
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將必發(fā)于卒伍，開篇這句讓他懵逼。韓非選拔官員的信條，也確實很有道理。沒當(dāng)過地方官的宰相，不是合格宰相；沒當(dāng)過兵的將軍，不是好將軍。
這是勉勵我嗎，讓我好好在婺州當(dāng)官，積累執(zhí)政經(jīng)驗，將來提拔為宰相，幫她宮斗？其實我也這么認(rèn)為，地方官都做不好，也別想著做京官了，肯定是一竅不通的糊涂官。
第二段是朝廷政事，算是好消息，大概意思是：杜家勾結(jié)高陽公主謀反，幸虧康郎及時發(fā)現(xiàn)，李九總裁很高興，在我面前夸你呢。高陽那賤蹄子，平時不尊重我，還到處勾三搭四，不守婦道給皇家蒙羞。
武康徹底懵逼，我的親老姐啊，您有臉說別人不守婦道？算了算了，繼續(xù)看信...
郵政快遞系統(tǒng)，正月在關(guān)內(nèi)道、河南道試行，成績相當(dāng)喜人。每天收發(fā)海量信件，短短一個月，掙上千貫銅錢。
各階層歌功頌德，朝堂一片叫好，李九總裁龍顏大悅。兵部駕部郎中李存良，在朝堂強(qiáng)烈要求，直接全國推廣。然茲事體大，長孫無忌等重臣，建議再開設(shè)河?xùn)|道、河北道，到年底統(tǒng)計數(shù)據(jù)，再確定是否推廣全國。
流暢的娟秀筆跡，字里行間透著喜悅：我的康郎啊，真給姐姐長臉，圣人連著好幾天，來姐姐這過夜嘞，還經(jīng)常提你名字。哦對啦，郵政試行郵票，我給你帶去幾張。那個最大面額的，是姐姐親自設(shè)計的，你看漂亮不？
看到這兒冷汗下來，俺的便宜堂姐，你被圣人臨幸，和我說真的合適嗎？悻悻放下信紙，倒出幾張郵票，大小和后世相差無幾，印刷相當(dāng)精美。
面額十文的，印刷一座宮殿，看牌匾是太極宮；面額二十文的，印刷長安城門；面額最大的五十文...什么玩意兒這是？粟穗還是稻穗？您這設(shè)計能力不咋地啊。
貼身收起郵票，肯定有升值空間。繼續(xù)閱讀信件，忽然咧開大嘴，眼珠差點轱轆下來。大概意思是：康郎啊，崔家女勉強(qiáng)配的上你，這門婚事姐姐同意。不過呢，叔父依舊失聯(lián)，家里沒大人怎么行？可不能讓崔家笑話！
俗話說長兄如父，長姐如母。姐姐忙著宮斗，實在脫不了身，所以讓咱大姐過去，給你操持婚禮。車隊二月二十出發(fā)，帶著你伯母和我的添箱錢，要好好招待他們一家呦。
咱大姐一家？武順？李九的姘頭！賀蘭敏之？渣男小白臉！賀蘭氏？李九的姘頭...我嘞個媽啊，瞎湊什么熱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