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娥撐著頭瞄著花樣子,答應了大表哥的事,臨到頭卻又不知道繡什么好。大表哥要得香囊自然是……成雙成對的,可嬌娥畫著鴛鴦戲水,臉就紅了。
再換個并蒂蓮開,嬌娥還是羞答答的,她突然覺得以往順手就能畫就得花樣子,好像都有了別樣的含義。
換了無數(shù)個花樣子,嬌娥還是沒有找到合適的,最后選了只蝴蝶,那蝶歇息在清晨慢慢綻開的芍藥花上,芍藥花上還有著露珠,嬌娥覺得這圖案很美。
過了幾日,林天借著到姑父那里討教的機會,悄悄問嬌娥看了花樣子,一雙狹長眼兒在表妹的面上脧來脧去,笑著道:“蝶戀花?嗯?”
嬌娥的臉騰地紅了,林天還來逗弄她,道:“蝴蝶會飛來飛去的。”
“哼。”,嬌娥匆匆轉過身走了,林天瞧著表妹的背影,臉上的酒窩藏也藏不住,深深地窩了進去。
到了晚間,嬌娥又被林天哄好了,因為林天向表妹大人和姑父如實稟報了,如何協(xié)助耿少史逼迫嚴延年還錢的事。
趙義看著林天的眼神里充滿著欣慰和喜悅,這件事情終于要了結了,林氏母女也不會再暗暗給他臉子瞧。有這個侄子真不錯,多虧他慧眼識寶,強推著林天入了京兆尹府,他全然忘記了自個是如何對林天的請求推三阻四的了。
林天就算知道了姑父怎么想,也會附和幾聲,畢竟是未來的岳父大人不是嗎。嬌娥能否娶到手,還要看他能不能討得姑父的歡心呢。
“表妹,你可要換個繡樣啊?!保痔炝鬅o害地笑著,廣哥也支著頭道:“是啊,姐姐?!?br/>
“哼,你知道什么?”,嬌娥撅起嘴,瞪著弟弟。
“哎呀,叫你換你就換了,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廣哥擺擺手道。
林天在一旁忍不住笑出了聲,林氏望過來,道:“你又去皮你姐姐了,換什么花樣?”
廣哥噘著嘴道:“姐姐要給我的衣服上繡上蝴蝶和花,廣哥去小學,怎么能穿這么女孩兒的衣物,夫子會笑話的?!?br/>
“那還是換了吧?!保质弦驳?。
嬌娥一邊嘟著嘴,一邊心里罵著,還是認命地選了前世繡過的并蒂蓮,林天看過,這事才算完。
“嬌娥,你說嚴延年竟然想得出這么好的法子來,倒也真是個人才?!?,林天又哄她說嚴延年的事。
嬌娥那點被迫的小心思又被壓了下去,對付嚴延年是首要大事。
“那表哥,你得想法子解決了。”,嬌娥道:“可不能又讓嚴延年翻身了?!?br/>
“那是自然,嚴家還上你們的錢,基本上已經(jīng)不剩什么了,只有那座宅子還值些錢?!保痔毂P算著。
“瞧好吧,這事交給我了?!?,林天又對著她笑了笑。
嬌娥覺得林天一日日變得讓她有些琢磨不透了,不像以前那個一眼能看到底的大表哥。
“嗯?!?,嬌娥低下頭去。
“表妹,這事辦妥了,你就能把香囊繡好給我了吧?”,林天繼續(xù)問。
“嗯。”,嬌娥的手指動了動,好想伸手去掐一掐林天腰上的肉。
被林天這么一鬧,嬌娥的羞澀感下降了,繡起香囊來雖然依舊羞澀,但卻沒有那么重了。
耿少史將錢索要了回來,而且一點沒有影響趙義的名聲,趙義和林天的關系就變得越發(fā)的好了。
以前林天來趙府都是陪著廣哥,現(xiàn)在卻變成了陪著趙義。
趙義養(yǎng)傷需要三個月的功夫,躺在榻上總覺得日子難捱,教嬌娥姐弟倆雖然能夠打發(fā)時間,卻總覺得少些什么?,F(xiàn)在有個識情識趣的小吏,拿些人情世故和學術上的事來請教,兩人關系便一日千里起來。
林天的機靈和長進,趙義看在眼里,這個侄兒是個聰慧的,只是可惜出身低了,也不喜歡學習儒術,只能教他一些人情世故和經(jīng)史故事,雖不能充門面,卻非常實用。
好在林天是上過小學的,基本的《孝經(jīng)》、《論語》等都是學過,遇到和別人論經(jīng)什么的,也能撐的過去,雖然不能口若懸河地炫耀才華,卻也能聽得懂儒生在說什么。
這已經(jīng)足夠了。
若不是知道林氏和兩個庶女有心結,趙義很想將玉棠嫁給林天,這真是一門再好不過的婚事。
林天這段日子想盡了法子討姑父歡喜,卻也沒有忘記公務。
貨郎和他的同伴骨頭很硬,兩位椽史怎么努力,也只能套點零碎信息,但貨郎和同伴來此究竟作何大事,賊窩在哪里還是沒有交代。兩人見熬不過刑罰,又想到按照大漢律令,也不會有什么好的結果,便咬舌自盡了。
京兆尹府向右扶風府發(fā)了公文,將供詞附上,請右扶風派人協(xié)助京兆尹府在扶風郡搜繳那幫擄掠稚子稚女的盜賊們。
但依慣例,京兆尹府的人并不抱什么希望。京畿地區(qū)被分為右扶風、左馮翊、京兆尹三處,盜賊們之所以能夠長期作案,便是因為這三處分別歸屬不同的長官管轄。
趙廣漢已經(jīng)不止一次的感嘆,若是這三處全部合而為一,由他來管轄,何愁盜賊作亂。長安城的治安有很大程度是被另兩處連累的,這話雖然是實話,但實話很傷人。
林天認為趙廣漢的仇敵只怕比他想象的還要多,只是趙廣漢是個才智過人、桀驁不馴的孤臣,而皇帝又需要這樣的一個人管理長安城,便容許他這般,可常在河邊走,那能不濕腳。若等到墻倒眾人推之時,不知趙大人該會有多兇險。
他不知道自己無意中揣測到了前世的真相,前世趙廣漢不就是被腰斬于東市嗎?大漢朝腰斬之時要將人的衣服脫光,從腰部斬成兩截,被行刑的人臨死之前,還能看到自己上下分離,內(nèi)臟脫落,帶著驚嚇和恥辱死去。
這是何等的酷刑,而且趙廣漢的家人都被流放到了敦煌郡吃沙子,關內(nèi)侯又如何,二千石的長官又如何?說失去一切便失去一切,只是因為皇帝放棄了這個孤臣。
趙廣漢是個一往無前之人,但本年兩次大浪讓他回過味來,正如嚴延年那個小人說的一般,京兆尹表面風光,實際上岌岌可危,稍有不慎,便會性命難保。屆時,就算他在長安城的百姓心中如同神明一般也救不了命。
一個四百石的小吏就敢這樣謀算,還差點成功,這不能不叫趙廣漢驚懼。
趙廣漢從來便不是一個怕死之人,只是從小吏爬起,掙得了關內(nèi)侯的爵位,又能給兒女們留下點什么?
趙彭祖期期艾艾地提起參份子的建議時,趙廣漢便猜到了這是林天在背后搗鬼,看著節(jié)儉的夫人一雙粗糙的手,最終還是點了頭。
他打算積累到一定財產(chǎn)便分家,將二兒子從家里分出去,另立門戶。
林天與二郎相處的來,人也聰慧的很,只是值得信任嗎?從榮畜和敏行里的兩件事來看,此人的表現(xiàn)尚可,趙廣漢開始認真關注起這個年輕人。
又到了林天和趙彭祖向京兆尹府單獨匯報,查訪盜首情況的時候了,林天打了兩日的腹稿,道:“臣這幾日跟著姑父讀書,讀到了句話:大隱隱于市,盜亦有道。臣想盜首作亂多年,又在長安城長住,不會是出名的游俠。那樣的游俠行蹤不定,又深得朝中大臣的追捧,小民的喜愛,是不屑于做盜賊之首那樣的事。”
趙廣漢點點頭,近日二郎和林天的排查非常不順利,他也想到了原先的假設存在一些問題和疑點,林天能想到這一步也算是有心了。
“那么盜首必然有著什么身份,讓一般人都想不到他去,他的行為必然和盜賊是相反?!?br/>
這個判斷的思路也對,趙廣漢對林天的話越來越有興趣,揪著胡須,示意林天繼續(xù)。
“臣的表妹在敏行里被擄,曾經(jīng)在昏迷之中聽到有人說要將她獻給苗公,后來表妹在東三市曾經(jīng)再次聽到了那個人的聲音,臣的弟弟將信將疑,跟蹤了那個人,發(fā)現(xiàn)他們在幫助東市修繕市官署,是一個被稱之為苗公的人推薦來的。這個苗公在東西二市都有鋪面,家中富裕,樂善好施,喜歡交友,和里令的關系很好?!?br/>
趙廣漢的眼睛中閃過亮光,道:“說下去。”
“臣以為那個苗公非??梢?,他顯然與扶風郡的那幫盜賊認識,并且位置很高,要不然怎么說獻呢。苗公讓人懷疑不到盜首的身份上去,他的財產(chǎn)豐厚不一定來自于經(jīng)商所得,樂善好施,喜歡交友這些都足以掩飾家中盜賊來往甚多……”
“對。”,趙廣漢一拍案幾,道:“你們便從這個苗公查下去。”
趙彭祖連忙應聲道:“喏?!?br/>
林天直直地望著趙廣漢,又道:“大人,我們在關鍵時刻需要調(diào)動賊曹椽史和賊曹椽。”
趙廣漢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但林天毫不退縮。
“好。”
趙彭祖拉著林天下去,道:“你今天怎么變得這么奇怪?!?br/>
“怎么?”,林天的心還在碰碰地跳個不停。
“突然對著大人稱臣,又對盜首的事分析的頭頭是道,剛才又和我父親打什么啞謎?”
“彭祖兄,我一直拿你當好兄弟,不瞞你說,姑父教我,對待長者和上官,敬畏的稱呼不外乎是自稱臣字,我只是小吏,總不能自稱下官吧?!?br/>
趙彭祖點點頭,他雖然知道,但并沒有這樣做過。
“苗公這個事情,一是表妹的緣故,二是此人行跡實在可疑,我們跟蹤和排查了這么久,連盜首的毛都沒有捉到一根,大人也只是抱著讓我們試試的態(tài)度在巡查吧,要不怎么會只派我們兩人呢?”,林天看看趙彭祖,后者想說什么,卻又閉了嘴。
趙彭祖之前只覺得父親這樣的安排頗有深意,只照著執(zhí)行便是,從未想過父親或許壓根沒指望他們能夠找到什么。
“彭祖兄,我是想為表妹報仇出氣的,也想立個大功,這才是我剛才向大人堅持的原因。我們,是我們一起在追蹤盜首,若苗公真有問題,我和你應當是首功?!?br/>
林天坦誠地看著趙彭祖,趙彭祖的兩只眉毛排成了一個大大的一字,眼前這個商戶家的小子,從剛認識到現(xiàn)在,基本上一直在一起,卻在不知不覺間變化如此之大。
明明兩個人中最大的那個是自己,可林天為什么給人一種大哥的感覺?
林天和趙彭祖開始在東市晃悠,關注那幫修繕市官署的人有什么動靜,間歇著還到苗公家附近去查看。
苗公住在尚智里,旁邊便是二千石以上高官居住的尚冠里,再過去便是趙家居住的尚德里。
尚智里因為緊挨著尚冠里,房價很高,苗公在這里有一所大宅子,有五個趙家之大,院內(nèi)亭臺樓閣密集,總是隱隱有絲竹之聲傳來。
苗公在尚智里是出了名的樂善好施之人,出門就有幾十個蒼頭和僮奴跟隨,因為在天子腳下,不是官身,苗公只能乘坐二駕馬車,但這二駕馬車的奢華程度也相當令人驚嘆,林天偷偷瞧過,那車轅上都鑲嵌的是白玉。
據(jù)說苗公曾經(jīng)往來西域和長安之間販賣貨物,眼下又經(jīng)營著黃河南北的絲綢和酒類,很富有。
林天和趙彭祖不知道再怎么查下去,里令一個勁說苗公的好話,也許轉個背就會告訴苗公他們來過。
他倆覺得不能打草驚蛇,還是跟蹤東市的那幫人為妙,每日里裝著詢問市價,到處晃悠,林天又回到了巡市令的角色。
偶然間,他們發(fā)現(xiàn)了嚴延年在到處尋找商戶,趙廣漢知道這件事后,指使東市長丞找那些商戶談心。嚴延年便不得不多次和商戶們砍價,從三倍翻到了十倍還沒有談妥。
“嚴大人,買賣之事全憑雙方樂意,您去西域什么時候能回來,能不能回來,我們都不知道。所以……”
嚴延年懷疑有人暗中搗鬼,可也沒有把柄,只好施個禮走了。
“嚴大人,我們都是小商戶,家業(yè)太小,不敢冒險,這東市里最大的繡紡便是林氏繡紡了……”
嚴延年強吞下想吐到說話那人臉上去的唾沫,施個禮走了。
眼看還有幾日便要動身,再找不到愿意出資的商戶……嚴延年覺得他像那蹦跶到岸上的魚,在烈日底下無望地張著嘴呼吸。
“你是嚴大人嗎?”,一個魁梧的漢子,光著脊梁走了過來。
“我是,你是何人?”
“我家主人知道你想賒欠貨物去西域,主人也曾經(jīng)在西域和長安往來販賣貨物,他興許能給您提供些許幫助?!保梢钥闯?,此人說話已經(jīng)盡力文雅了,腰間別著短短的刀,這是大漢朝的百姓喜歡佩戴的。
嚴延年的眼神毒辣,這個漢子必然不是個普通百姓,身上帶著一股和榮畜一樣的味道,他曾經(jīng)對這種味道很熟悉。
一個念頭在心中劃過,嚴延年微微地笑了笑,老天總是不會絕我的,總有人喜歡燒冷灶。
“你家主人在何處?”
“請隨我來?!?,那漢子轉過身去,脊背上冒著豆粒大的汗珠,匯聚在一處,滾下來,濕透了褲絆上的腰帶。
斜對面街上二樓處,林天和趙彭祖對望一眼,他們跟蹤的漢子竟然和嚴延年在一起說話,這真是……太巧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