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家剛進(jìn)門迎面突如其來飛過一只掃帚，這只掃帚以極快速度撲向了我的臉，幸虧我閃躲及時，否則一定會刮破皮肉。

    掃帚咣當(dāng)一聲墜落在墻角，砸下一堆碎屑，我驚魂未定看到站在客廳里臉色蒼白雙眼血紅的我媽，這是我記憶里她第一次憤怒到這個程度，她指著我手都在顫抖，“阮語，你長本事了，你竟然學(xué)會做已婚男人的小三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差點因為這個離婚，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就是沒家的孩子！”

    我貼著門不敢上前，哽咽著喊了聲媽，她呵斥我不要這么喊，她根本生不出這么不知廉恥的女兒。

    不知廉恥四個字深深刺激了我，這是我從小到大聽到過的最難聽的四個字，我酸澀的眼睛里淚水奪眶而出，我死死捏著墻壁，幾乎要把自己的指甲劈開。

    我媽看到我淚痕斑駁的臉孔，她忍不住跌坐在沙發(fā)上捂著臉嚎啕大哭，“我到底造了什么孽，我這輩子沒有做過惡事，也沒有傷害過誰，為什么要這樣懲罰我，丈夫出軌，女兒做了小三，難道真要把這個家支離破碎才罷休嗎！我對不起誰了！”

    她一邊嚎哭一邊匍匐在沙發(fā)上痛罵，她罵得不解氣，干脆將自己腦袋狠狠撞向窗臺，我聽到接連兩聲砰砰的悶響，看見她額頭磕出了好大一片青紫，我嚇得跑過去想制止她自殘的行為，然而我的手剛剛觸碰到我媽肩膀還不曾來得及握住，她猛地反手打了我一把掌，將我一把推開，“離我遠(yuǎn)點！我沒有你這樣不要臉的女兒！我死了也和你沒有任何關(guān)系，我甚至不需要你為我披麻戴孝靈堂洞慟哭，讓人知道我有一個破壞別人婚姻的女兒，我都沒有臉面去見閻王?！?br/>
    她抹了抹臉上的眼淚，“與其活著被你們父女倆氣死，不如我自己主動死了解脫一了百了！”

    我大聲質(zhì)問她在胡說什么，就算閻王要怪罪報應(yīng)，也不會輪到她頭上，冤有頭債有主，一切都會沖我來。

    “沖你來什么？你既然清楚這是錯的，是會遭到報應(yīng)的，為什么還要明知故犯？”

    “我一直知道這是錯的！我一直在控制自己，我也痛恨這樣的關(guān)系，所以您不用罵我我就已經(jīng)明白了。但是人這輩子總有糊涂犯傻的時候，我本來也不夠聰明，為什么要顧及那么多讓自己活得這么累?！?br/>
    我媽氣得抓起抱枕狠狠砸向我的臉，我不動不躲，任由她摔打發(fā)泄，直到她拿起一只茶杯沖我舉起手臂，我閉上眼睛僵硬著身體，她幾乎要扔下來，然而她咬牙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放棄。

    她問我喜歡嚴(yán)潮的姑父嗎。

    我點頭說喜歡，我不貪錢，也沒想過索取什么，我不是用自己去交換，我沒有任何圖謀。

    她盯著我的眼睛問我應(yīng)該喜歡嗎。

    我沒吭聲，她怕打著沙發(fā)大聲命令我回答。

    我說不應(yīng)該。

    “你也工作了這么久，你該明白成功不是一蹴而就，是要精心準(zhǔn)備，只有失敗才可以瞬間辦到。同樣的道理，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個家不是一筆一劃寫下來的，婚姻是苦僧的修行，你沒有經(jīng)歷過，你根本不知道其中滋味。成家容易經(jīng)營難，想要組成一個家庭，沖動隨時都會有，可它能走上正軌太難了，方方面面都要女人付出心血，這是男人體會不到的，你怎么忍心破壞掉另一個女人半生的努力和認(rèn)真。嚴(yán)潮姑姑沒有你年輕，你或許輸?shù)闷穑伤恍?。你沒有她付出多，就要拿走她最重要的，你不如去做一個殺人犯給別人一刀痛快，對女人最大的折磨就是奪走她的丈夫。刀沒割在自己身上，永遠(yuǎn)不會知道有多痛?！?br/>
    我低下頭一聲不響，腳下一塊地方被淚水湮沒，聚集出一灘氤氳。

    在我陷入這場前所未有狂風(fēng)驟雨般的家庭大戰(zhàn)中，徐秘書將車停在了嚴(yán)徽卿居住的別苑外。

    這是一棟民國時期的復(fù)古洋宅，每一面墻壁都是用磚瓦堆砌，四角支起一根粗大的白玉理石，看上去典雅而滄桑。

    它也的確歷經(jīng)百年，是袁世凱最得寵的九姨太在這座城市為家人購置的住處，嚴(yán)徽卿喜歡九姨太的才情，也喜歡她這輩子善始善終的過程，才會愛屋及烏鐘情這棟宅子。

    林維止推開車門走下去，他看到臺階上立于海棠樹下嚴(yán)徽卿，她披著一條咖啡色羊絨，里面的米色裙衫很單薄，陽光恰好不驕不躁，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慈祥溫順的眉眼間，笑著說了句回來了。

    林維止握了握她的手，解開紐扣脫下西裝，她順手接住掛在門口，吩咐保姆沏一壺特級金駿眉，里面加一勺苦蕎。

    保姆轉(zhuǎn)身剛要進(jìn)廚房，被林維止叫住，嚴(yán)徽卿問他怎么了，他說已經(jīng)不喝金駿眉，改了口味。

    嚴(yán)徽卿有些驚訝，結(jié)婚這么多年，她了解林維止，吃喝的東西他幾乎不愿嘗試新的，口味挑剔又戀舊，他喝了一年碧螺春，喝了六年金駿眉，早就習(xí)慣那樣口味，忽然換了，她意識到有什么也隨之發(fā)生了改變。

    “現(xiàn)在喝什么?！?br/>
    林維止說大紅袍。

    嚴(yán)徽卿清洗茶杯的手指頓了頓，反應(yīng)過來潑向一只小小的碗中。

    “這是兩種不同的茶，口味差別也大，你還真是改得突然?！?br/>
    林維止讓徐秘書關(guān)上門，夾著花香的風(fēng)被阻隔在門外，他松了松頸口勾著的領(lǐng)帶，“舊的有舊的熟悉，新的有新的誘惑?！?br/>
    嚴(yán)徽卿余光看了看他手腕，她記得上次他過來戴著一款十分陌生的腕表，是法國的品牌，此前他的穿戴大多是嚴(yán)徽卿準(zhǔn)備，他不怎么過問，非常順從她的審美。當(dāng)一個男人忽然改變了自己對妻子安排從容的接納，那一定是有破壞這份祥和的毒瘤悄無聲息的長大著，浸潤著。

    她記下那只表，找了個機(jī)會詢問林維止的司機(jī)，司機(jī)說那塊是顧黎黎挑的，她當(dāng)時真想過，林維止這么多年潔身自好，到了這樣的位置難免偶爾禁不住誘惑，放肆一回也無妨，她不是想不開的女人，她也知道他不會過火。

    他們在一起這么多年，他是怎樣的人，他看重什么，她比誰都清楚。

    她的確沒有看錯，顧黎黎根本什么也不是，說是一灘炮灰都抬舉了她。

    她哪里配在林維止的心上走一回，他揣著的另有其人。

    她不信，她真不信，她不信這么理智的男人，荒唐起來如此沒有天際。

    我在一番掙扎和哀求下，還是被我媽毫不留情趕出家門，她摔上門的霎那警告我如果不斷干凈就不要回來，這個家不會接受和已婚男人糾纏不清的我，她覺得恥辱。

    我紅腫著一雙眼睛十分狼狽站在一堆衣服鞋子中間，看著過道冷清雪白的墻壁失神。

    我媽這輩子最痛恨的不是病痛，也不是白眼和嘲諷，而是背叛出軌，對婚姻不忠。

    她恨這樣的男人，她更狠勾引已婚男人造成婚姻破裂走向亡途的女人。

    而她用了畢生心血撫養(yǎng)教育的我，卻長成了她最痛恨厭惡的樣子。

    我理解她的哭鬧，她的打罵，她的驅(qū)逐，可我認(rèn)不了這份錯。

    因為我一旦認(rèn)錯，就代表我妥協(xié)，我放棄，要和林維止恩斷義絕，我做不到，至少暫時我不能。

    他們只想到了自己的仇恨，卻沒有想過我，他們的錯，他們的碰撞受到最大傷害的人是我，我經(jīng)歷家庭變故的同時也毀滅掉了我自己的感情，嚴(yán)潮屢次隱瞞我出軌其他女人，鄒毅在錢和我之間選擇了錢，如果沒有林維止，我對這個世界的男人失望透頂，我也許會出家，也許孤獨終老。

    總之絕不是現(xiàn)在還能笑出來的阮語。

    為什么所有人都不理解我，卻偏要我去顧慮別人。

    顧慮我父母的感受，顧慮林維止妻子和侄子的感受，那么我呢？我就不能有自己的快樂和想法嗎，我就必須活在所有人的指令與控制中嗎。

    我坐在地上把所有東西收拾進(jìn)麻袋艱難拖下樓，我倚著垃圾桶給徐秘書打了個電話，她問我有什么事，我還沒開口說話先忍不住哭，她聽到我?guī)е耷?，立刻把電話交給了林維止。

    她湊在他耳邊小聲說阮小姐哭了，非常傷心的樣子。

    林維止不動聲色拿過手機(jī)，他放在耳邊說了聲喂，起身朝陽臺走去，在他經(jīng)過嚴(yán)徽卿面前時，她忽然開口，她眼睛注視茶壺里沸騰翻滾的茶葉，“是公事嗎?！?br/>
    林維止聽到我顫抖結(jié)巴的呼吸緊了緊手指，“不是?！?br/>
    嚴(yán)徽卿笑著抬頭，“什么電話還要避開我。不如我上樓，你在這里說?！?br/>
    “夫人折騰什么，林總也不舍得讓您上去又下來，是一個私人朋友有點事請林總幫忙，您不要誤會?！?br/>
    嚴(yán)徽卿哦了聲，“私人朋友，怎樣的私人朋友，能讓你們林總這樣重視?！?br/>
    她說完瞇著眼打量徐秘書，“你好像比兩年前胖了些?！?br/>
    “夫人這話說的，既讓我覺得是好話，還讓我難過自己胖了。人哪能一成不變，外表直觀最明顯無非就是老了和胖了，夫人倒是這么多年始終未變，還是那樣年輕高貴。”

    嚴(yán)徽卿用一片錫箔壓滅了燃燒的炭火，茶壺上的白霧將面前林維止一塵不染的西褲變得模糊，她笑著說，“徐秘書現(xiàn)在是維止的代言人，更是他眼前最得力的紅人，他有什么不好說不能說的，都由你來代替，你手里的權(quán)比維濱副總還要重，自然養(yǎng)得胖了許多?！?br/>
    徐秘書這才聽明白嚴(yán)徽卿是在斥責(zé)自己不該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