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夢夢這丫頭給先生惹了不少麻煩。”東方鏡面上露出一絲笑意。

    他的面容，多了一分柔和。

    搖搖頭，東方鏡低聲道：“都怪我，對這丫頭少了管束?！?br/>
    雖然不知道東方鏡為何修妖法，可今日他能不否認修妖法，又直接承認虞夢夢是他的女兒，倒是讓章立高看了一眼。

    到底是大宗師，不屑說謊。

    章立抬手將一顆白色棋子放在棋盤上，面色淡然：“章某有些好奇，人與妖結合，怎能避過血脈隔閡之關？”

    虞夢夢是東方鏡與虞紅姑之女。

    可虞夢夢是純血的妖族。

    章立好奇，東方鏡是用了什么辦法，讓虞夢夢保持妖族血脈的。

    難道，這就是他修妖法的原因？

    或者說，這就是洛京妖亂的原因？

    但不管什么原因，都不是讓修妖者禍亂洛京的理由。

    百姓，是無辜的。

    以妖族血脈和人族氣血之力修行妖法，此等行徑，人人可誅。

    “章先生，妖，也向往能做個人的?！睎|方鏡面上露出一絲憧憬之色，輕聲開口。

    他將一顆棋子按下，低聲道：“等春暖花開時候，東方鏡給先生一個交待?！?br/>
    春暖花開？

    交待？

    既然春暖花開時候能有交待，為何不能在此時？

    這交待不是給他章立，是給那因妖亂而亡的百姓。

    何況誰能保證，這中間時日，不會再有妖亂，傷害百姓。

    章立指尖道道雷光閃動，一顆棋子落下。

    “轟——”

    滿盤棋子震動，似乎要被直接擊碎。

    這一子落下，便是將東方鏡逼到盡頭。

    東方鏡看著桌面上的棋局，指尖捏一顆棋子，輕輕翻轉，沉吟。

    章立一顆棋子壓下，大龍逆勢而生，竟是活過來了。

    這等打截突圍的手段，既是章立棋力展現(xiàn)，也是他心意的傳遞。

    滅妖之意，如龍桀驁。

    棋盤之上的交鋒，似乎要向棋盤之外蔓延。

    此時，只要東方鏡一子落錯，立時棋盤炸裂，兩人氣機相撞，就是十丈內亂石崩塌，草木皆焚！

    章立背后，青色的真元之力匯聚。

    東方鏡指尖，黑子緩緩壓下。

    此子落定之時，就是章立與東方鏡動手交戰(zhàn)之時！

    世間事，說不清楚的，那就打明白！

    “東方國相，喬太醫(yī)說夢夢小姐已經無事，著人送去書院修養(yǎng)了?！币晃簧泶┣嘁碌臒o須中年來到石亭前，躬身施禮。

    隨著他這一禮，石亭之中所有的氣機散盡。

    棋盤之上，黑白兩色棋子寸寸碎裂。

    東方鏡指尖的黑子往回一收，扣在掌心。

    中年目光落在章立身上，躬身輕笑道：“章先生，奴才奉陛下之命，請章先生往朝元殿一見?！?br/>
    章立點點頭，站起身來，看向東方鏡。

    “既然是陛下相召，那這一局就先如此?！睎|方鏡站起身來，面上露出一絲感慨之色。

    “章先生的棋力，難得。”

    章立點點頭，看著東方鏡：“有機會章某還想領教東方國相的先天入道之劍?！?br/>
    東方鏡以劍悟道，踏入先天，他的劍術，才是他最厲害之處。

    剛才以棋相斗，未見其劍道手段。

    今日未能與東方鏡一戰(zhàn)，可惜。

    所以他直接發(fā)出領教東方鏡劍術的挑戰(zhàn)。

    “好?！睎|方鏡面色鄭重。

    說完，他拱拱手，將虞夢夢的小荷包拿了，緩步而去。

    看他離開身影，章立雙目微微之中透出一絲晶亮。

    大宗師境，比他想象的要強。

    那種如淵如岳，輕靈不著的感覺，不是練氣四層所能有。

    起碼對等于練氣五層，甚至，練氣六層。

    若是再加上修妖手段，劍道之威，東方鏡實力之強，自己修為沒有突破到練氣七層，還真不敢說一定能勝。

    看來，自己小看了凡俗世界的大宗師。

    東方鏡如此，那那些成名已久的大宗師境，都是這等強橫？

    壓五國大宗師不敢抬頭的秦國皇帝贏無涯，是何等威勢？

    號稱天下大宗師無人能勝的武荒城城主黃仙玉，又是怎樣風采？

    還有北狄赫連吉舒，趙國皇族大長老，神劍山莊莊主公孫久……

    人間凡塵，自有其精彩！

    緩步走出石亭，章立背后的石桌上，黑白棋子崩碎，化為一片灰白的煙塵。

    世間之事，并不是都如這棋子一般非黑即白。

    有時候，黑與白相融，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分清呢？

    隨著青衣侍者快步前行，章立穿過幾重回廊，方才見一座金頂大殿。

    朝元殿。

    十丈大殿，三丈穹頂。

    金磚紅柱，盤龍刻鳳。

    垂堂拱宇之間，是金紅交錯的威嚴。

    這里，是趙國天下最尊貴之地。

    大殿中，身穿黃色龍袍，頭戴金光的垂垂老者走下臺階，向著章立拱手。

    “能見景元觀章先生，是景堂之幸?！?br/>
    趙國御景皇帝，趙景堂。

    “先生不受仙師之號，景堂實在——”

    皇帝話沒說完，章立擺擺手，淡淡道：“我對凡俗虛名不感興趣。”

    御景帝微微一愣。

    立在章立身后的青袍侍者眉頭一皺，身上有淡淡的氣血與真氣翻涌。

    宗師境。

    還是修為深厚的化氣后期。

    章立似乎毫無所覺，面色淡然。

    東方鏡是大宗師，是實力不遜于自己的人，所以他以禮相待。

    面前這御景帝雖然貴為凡塵國度皇帝，可那又如何？

    不過區(qū)區(qū)未入先天的凡人。

    修行世界，實力為尊。

    凡俗權勢，還管束不了他章立。

    御景帝向著左右一擺手，幾道身影和那青袍侍者都退出大殿。

    等大殿之中只剩下章立和御景帝，深吸一口氣，御景帝向著章立躬身一禮，顫巍巍開口：“景堂求先生看在我趙國洛京百萬百姓的性命上，暫不要向東方國相出手?！?br/>
    “東方鏡已經答應朕，明年三月，春暖花開，我兒趙城凱旋歸來，他就卸任國相之位，離開洛京，離開趙國?！?br/>
    章立的目光落在御景帝的身上。

    哪怕面前之人身穿龍袍，頭戴金冠，執(zhí)掌凡俗世界五分之一的天下，此時在自己眼中，也只如一個尋常遲暮的老者。

    不知不覺，章立的心中有了明悟。

    這就是仙與凡。

    便是掌握世間無盡財富與權勢又如何？

    他能長生久視嗎？

    他能飛天遁地嗎？

    他能指尖雷霆，毀天滅地嗎？

    說到底，唯有修行，方是人間大道。

    御景帝知道國相東方鏡修了妖法。

    可是身為一國帝王，他不但不能將東方鏡拿下，反而需要為東方鏡遮掩。

    甚至，此時向著自己躬身，求自己放過東方鏡。

    因為一旦自己出手，東方鏡修妖的事情公之于天下，那時候恐怕就是趙國覆滅之時。

    東方鏡執(zhí)掌趙國朝堂百年，已經與趙國興榮相牽，難分彼此。

    東方鏡修妖法的后果，需要趙國共同承擔。

    如果等到明年三月，永州之亂平定，武王攜大勝之勢歸來，登臨帝位，東方鏡退位讓賢，隱居不出，那趙國，依然還是趙國。

    因為卸任國相的東方鏡，就與趙國無關了。

    甚至，新帝可以一紙詔書，引景元觀再發(fā)滅妖令，號召天下強者共誅東方鏡，成就新帝的威名。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章立沒有在武王大軍平定永州回洛京前動手。

    “你為你的趙國天下著想，那你想過那些因妖亂而死的百姓嗎？”章立看著御景帝，聲音之中透著平靜。

    “他們，就不是伱趙國臣民百姓？”

    御景帝面上閃過一絲悲傷和無力，輕聲道：“朕會下罪己詔，妖亂之禍都是我德不配位?！?br/>
    “章先生，你是神仙中人，能悟世間悲苦?！?br/>
    “可你更要知道，一旦東方鏡修妖法之事傳出，天下群起而攻，我趙國萬萬百姓，還能活幾人？”

    看向章立，御景帝渾濁的雙目之中閃動一絲精光。

    “先生求的是逍遙，看的是繁華，不會想見這百里洛京毀于一旦，趙國萬萬百姓，妻離子散吧？”

    有些可笑，身為趙國皇帝的御景帝，竟是拿皇都洛京，舉國百姓來威脅一個毫不相干的局外人。

    也是可悲，身為趙國皇帝的御景帝，面對大宗師境的東方鏡，還有仙道中人章立，只能選擇以舉國百姓，煙華洛京為籌碼。

    因為御景帝知道，在這些強者眼中，權勢如糞土，唯有凡俗牽絆，或許能動其心念。

    心安，方才身安。

    看著面前滿頭白發(fā)的垂暮老者，章立心頭對于修行的信念越發(fā)堅定。

    不想陷入如御景帝一般兩難困境，就要擁有絕對的實力。

    心念交錯，他看向大殿之外，淡淡道：“當年東方鏡就有大宗師修為，和虞紅姑聯(lián)手的話，趙國無人能敵?！?br/>
    “他們那時候為何不離開？”

    當初離開，就沒有宗師聯(lián)手滅妖之戰(zhàn)。

    那時候東方鏡離開趙國，也就不會有現(xiàn)在的麻煩。

    聽到章立問，御景帝面上露出復雜之色，輕聲道：“當初東方國相接任國相不久，大才未展?！?br/>
    “他又曾答應其恩師，要為趙國百姓謀福?！?br/>
    說到這，御景帝看向章立：“虞仙子也是為成全東方國相，才自愿入鎮(zhèn)妖塔的?！?br/>
    自愿入鎮(zhèn)妖塔？

    章立雙目瞇起，目光之中透出一絲深邃。

    “虞紅姑是自愿入鎮(zhèn)妖塔，那是誰打傷了我景元觀祖師？”

    景元觀祖師雨輯道人在百年前滅妖時候重傷，不得不外出尋找機緣，一直未歸。

    這也是景元觀衰落的原因。

    如果虞紅姑自愿入了鎮(zhèn)妖塔，那雨輯道人重傷是怎么回事？

    “皇族密錄記載，”御景帝低聲道：“當時虞仙子有不少族人從東海踏浪而來?！?br/>
    虞紅姑的族人，東海鮫人族。

    出手打傷雨輯道人的是虞紅姑的族人。

    “三位大宗師聯(lián)手，方才擊退東海之妖。”

    “其實那一戰(zhàn)背后，還有楚國稷下學宮高手封鎖云滄江，秦國鎮(zhèn)魔司強者入東海，與武荒城黃城主聯(lián)手挑戰(zhàn)鮫人族?！?br/>
    御景帝低聲訴說著唯有皇族密錄之中才有的訊息。

    這等大事，唯有大宗師境強者出手才能干預。

    這些事情，也只有五國皇族才有記錄。

    景元觀中或許有關于那一戰(zhàn)的記載，但也只有少數(shù)幾人真正知道詳情。

    章立知道御景帝為什么要跟自己說這些。

    他是想告訴自己，實力越強，責任越大。

    虞紅姑能為了東方鏡自愿入鎮(zhèn)妖塔。

    東方鏡為洛京百姓，能與兩位大宗師一起出手，抵擋虞紅姑的族人。

    為抵御東海之妖，天下大宗師強者能聯(lián)手。

    “陛下——”

    大殿之外響起高呼。

    “洛水之妖被秦國鎮(zhèn)魔司銀槍使所擒，已經送往景元觀?！?br/>
    “但洛水上的妖氣蔓延，已經無法封鎮(zhèn)，景元觀慶陽真人說，方圓十里之地，需要封鎖三月?！?br/>
    “東方國相召集群臣在乾陽殿商議對策，請陛下過去。”

    門口的侍者躬身稟報。

    御景帝看向章立。

    章立點點頭，淡淡道：“那就等春暖花開時候再說吧?！?br/>
    “不過洛京之中若是再有妖亂，我會尋東方鏡要個交待?！?br/>
    他也想看看東方鏡怎么處理妖氣之禍。

    今天雖然是第一次見東方鏡，可其氣度也給章立留下深刻印象。

    這樣的人，為何要修妖法？

    或許，這其中真的有什么隱情？

    “多謝章先生?！庇暗勖鎺Ц屑さ墓笆?。

    離開朝元殿，章立目光轉向遠處一座古樸的殿宇。

    “那里就是供奉堂。”見章立目光看過去，領路侍者連忙出聲。

    趙國皇族供奉堂，其中聚攏趙國武道頂尖強者，供奉堂大長老趙玉柄是大宗師境，是趙國皇族的支柱。

    凡俗世界武道為尊，沒有鎮(zhèn)壓天下的大宗師，朝堂不可能安穩(wěn)。

    章立轉身向供奉堂走去。

    他速度極快，腳下生風，不過片刻便將侍者甩在后面，來到供奉堂之前。

    青石為基，原木為柱，這供奉堂顯得很是粗曠，與周圍精致殿堂格格不入。

    “皇族供奉堂，不得擅入?！遍T口石階之前，兩位身穿青灰武袍的中年上前一步，伸出手。

    “不得無禮，這位是景元觀章先生?！焙竺鏆獯跤醯氖陶咦飞蟻?，低喝出聲。

    景元觀章先生？

    就是那位掌中雷霆的章先生？

    此等人物，堪比大宗師！

    兩位中年武者面色一變，連忙躬身抱拳。

    “章某想拜訪大長老，希望能得一見?！闭铝⒛抗饴湓谇胺娇帐幍牡钐茫p聲開口。

    既然來了皇城，也見到了東方鏡，那順道再見趙玉柄一面也無妨。

    聽到他的話，值守的武者對視一眼。

    “回章先生的話，大長老近日閉關，不見外客?！弊髠壬詨汛T些的武者抱拳開口。

    閉關？

    章立點點頭，轉過身。

    他腰間的玉佩之上，有一抹紫色閃現(xiàn)。

    紫色，代表了妖氣。

    這里，有妖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