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睜開眼時,是在自己的房里。
蘇顏擁被坐起,看見墻上掛著的那幅山水圖,微微定了定神。
他記得他同歐陽嵐一起坐在馬車里,后面是怎么到房里一點都沒映象了。
正穿衣服的時候,門外便傳來花麟的聲音:“阿顏,你起了嗎?”
“起了。”
于是花麟便推開房門走了進來,看見他正在系盤扣,便不由分說的走過來接替了他手上的活兒,花麟有一雙巧手,無論多難穿的衣服到他手中都統(tǒng)統(tǒng)不在話下,所以對付蘇顏胸前那幾顆盤扣綽綽有余。
花麟蹲下身理了理他的衣袍下擺,站起身來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然后滿意的打了個響指,笑道:“咱們阿顏長得真是俊啊,不知將來誰有福氣嫁給你,定是要羨煞旁人的?!?br/>
他說得這般認真,令蘇顏不禁啞然失笑。
他與歐陽嵐糾纏了半輩子,最后竟落了個死于非命的下場,這一生,怕是再不敢沾染情愛了。
“阿顏可有喜歡的人了?”花麟見他只是笑,好奇的問道。
王朝成婚的人年齡都不大,有的十四五歲便當?shù)耍曰脒@樣問倒也不算什么,蘇顏聽了微微一愣,隨即輕聲笑道:“沒有?!?br/>
“真沒有?”
“真沒有。”
花麟見他滿臉平靜,便放棄了刨根問底,只是突然來了一句:“你說咱們少爺會喜歡什么樣的人呢?”
蘇顏卻突然閉上嘴,唇線微抿,在花麟疑惑的眼神中才匆匆說道:“少爺喜歡什么樣的人我們怎么可能知道呢?緣分到了,那人自然就會出現(xiàn)的。”
或許覺得他說得有也道理,花麟便沒再繼續(xù)這個話題,轉(zhuǎn)而急急忙忙的將他拉出房門,“我都忘了是來叫你干什么的了,快點快點,少爺怕又要等得不耐煩了?!?br/>
皇子府的偏廳里,歐陽嵐正面色不虞的坐在滿桌的美味佳肴面前,看見花麟拉著蘇顏走進來的時候,眉頭微微一挑,“我還以為你們不用吃飯了?!?br/>
“一看見阿顏就想跟他說說話,所以把正事兒都給忘了?!被胄ξ呐苓^去,坐在歐陽嵐的下首,蘇顏也隨即入了座,六皇子吃的用的都是最好,所以這滿桌的食物自然無可挑剔,連碗筷都是銀制的,怪不得那些人做夢都想做皇親國戚,就依著這奢侈的生活也該好好做做夢了。
蘇顏并不如何開口,反正有花麟這個話癆在,也不用擔心飯桌上的氣氛會低沉。
倒是歐陽嵐心情似乎很好,破天荒的說了些從前的趣事,大多都是關(guān)于歐陽云的,蘇顏一邊扒飯,一邊聽著,神情平靜素然,無一絲波瀾。
歐陽云被處死的時候,王朝下了那年的第一場雪,大殿上歐陽云被套上枷鎖,那張濕潤優(yōu)雅的臉上多了些傷痕,衣衫也凌亂污濁,再不似以前那個翩翩貴公子,歐陽嵐跪在大殿中央,祈求皇上能夠慈悲放過自己的兒子,那時候,蘇顏便跪在最后面,透過前面盡數(shù)跪倒為歐陽云求情的大臣們的肩膀偷偷看歐陽嵐筆直的背影,歐陽嵐向來我行我素驕傲飛揚,那一次,為了歐陽云竟似要拋卻一切。
只是,所有人的求情都未能讓歐陽均心軟。
他的表情蘇顏如今都記得,那是一種雖不舍卻不得不為之的矛盾,他的大手輕輕一揮,歐陽云便被侍衛(wèi)拉出了大殿。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歐陽云背對著大殿輕輕的吟誦,聲音里透著無盡的悲慽和無奈,蘇顏那時十五歲,肖諭的死讓他一下子明白了很多道理,聽見歐陽云這悲若驚鴻的詞,心中不禁一痛。
那明亮寒冷的刀劍一揮,溫熱的血液便散了一地,將圣潔的白雪染成了觸目驚心的顏色。
然后,歐陽云的身子轟然倒下,身上的白色長袍與地上的白雪融合在一起,只有身邊那斑駁的血跡說明了剛剛發(fā)生的一切。
接著便是歐陽嵐撕心裂肺的叫喊,那如同天空中蒼鷲的悲鳴,在皇宮上空久經(jīng)不散
或許,在那之前,歐陽嵐對這帝位一向冷淡,那以后,歐陽均的位置卻已岌岌可危。
所有人都想要那皇位,他父親蘇元修是野心,歐陽嵐卻純粹是為了替歐陽云報仇,沒有什么比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兒子毫不猶豫的將自己打入天牢更加令人難以接受,歐陽嵐最后成功了,卻也因此失去了所有。
花麟、左麒、蕭絕還有……蘇顏。
若,他蘇顏對其來說也算是重要的人的話。
他之前或許不明白歐陽嵐執(zhí)意皇位因何而來,這些天大概也想明白了。
晚膳后,蘇顏便回了房,看了會兒書便歇下了。
躺在床上,依稀聽見悠揚的笛聲,那定是別院里某個悲春傷秋的男寵的哀怨。
他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
歐陽嵐,一直都是這樣無情的一個人呢。
歐陽嵐的傷早已好了,只是因為這些天發(fā)生了些意外的事,所以才沒能正常的去上書房念書。
第二日早膳后,歐陽嵐便帶著蘇顏出了門。
依舊是昨日的馬車,趕車的也還是左麒,蘇顏仍坐在離歐陽嵐最遠的位置,不言不語。
馬車中的氣氛沉靜而壓抑,兩人都沒有說話,直到馬車慢慢停下,車簾掀開,左麒看著車內(nèi)的歐陽嵐說:“少爺,到了?!?br/>
歐陽嵐輕應(yīng)了一聲,彎身下了馬車。
束在身后的長發(fā)隨著下車的動作在空中劃過一道美麗的弧度,精瘦的身體包裹在黑色長袍之下,頭上的月牙白玉簪微微傾斜,襯得他更加豐神俊美,眉目如畫,蘇顏看著這一幕,不由得微微失神。
直到左麒輕聲催促,他才回過神來,立刻對上歐陽嵐微瞇的黑眸,他只裝作沒看見,彎身下了馬車,雄偉莊嚴的宮門已近在眼前。
左麒是六皇子府的侍衛(wèi),所以沒必要跟著進宮,從宮門到上書房有一段不算小的距離,一路上兩人依舊無話,各走各的路,路上總是會遇見些宮女太監(jiān),當他們跪下來向歐陽嵐問安的時候,蘇顏才會突然想起,前面站著的這個人是當朝的六皇子。
不是他的歐陽嵐。
教皇子讀書的是個叫吳語升的老頭,據(jù)說也是當朝皇帝歐陽均的老師,年紀一大把,連胡子也跟著添了光,已長到了及胸的長度,他的教書方式風趣幽默,對付這一群從小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皇子倒是很有心得,想必這跟他已出任三朝太傅有直接關(guān)系。
歐陽嵐帶著蘇顏到上書房的時候,已有好些皇子及其伴讀坐在里面了,除了幾位已婚配的皇子還有歐陽欽外,所有皇子幾乎都在,在那里面,蘇顏看見了多日不見的肖諭,此刻他正坐在七皇子歐陽楓的身邊,悄悄的向他眨眼睛,蘇顏一笑,復又低下頭去。
吳語升站在案前,看見突然出現(xiàn)的歐陽嵐微微皺眉,然后才慢悠悠的道:“皇上說你的傷尚未痊愈?!?br/>
“已經(jīng)好得差不多了。”歐陽嵐不緊不慢的答,帶著蘇顏入了座。
吳語升也沒再繼續(xù),只是拿了一本書在手里,“今日我們來說說何為君為舟,民為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br/>
歐陽嵐其實是個壞學生,因著天賦凜然的關(guān)系,所以吳語升對他又愛又恨,在說話方式上都免去了繁文縟結(jié),頗有幾分忘年之交的感覺。
歐陽嵐以前最喜歡逃學,所以總是拉著他到處亂跑,上書房很大,自然房梁也很高,所以上面藏兩個人,根本很難被人發(fā)現(xiàn),有一次歐陽嵐竟然抱著他,一個縱身便飛到了上書房的房梁上,還有幸目睹了一次吳語升瞌睡流口水的景象,那場面可謂壯麗非常,口水所到之處,無數(shù)書本遭殃。
那時候,他很開心。
是真的開心。
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他就已經(jīng)察覺到了自己的心意,所以后來才會不知不覺的與歐陽嵐走到一起,似乎從一開始,這事就已經(jīng)失去了懸念。
如今……
卻是一團糟。
上午是太傅教書的時間,下午便是自由活動。
這個時候,那些皇子們通常會聚在一起喝喝茶下下棋,歐陽嵐卻從不參與。
他最多與歐陽云在別苑里下下棋,或者比比劍,然后便帶著他回六皇子府。
吳語升對于教育學生非常有一套,只是蘇顏卻整個上午的時間都不在狀態(tài),以前好像還沒察覺,如今身處這上書房里,過去那些零星的片斷便全部涌了回來,就像漲潮一樣,噴張洶涌的潮水從很遠的地方奔騰過來,急欲找到一個流泄的出口,這讓蘇顏有些無所適從,安靜的坐在歐陽嵐身邊,安靜得連呼吸都輕得如同空氣。
好在整個上午都非常順利,當吳太傅站在案前宣布今天的教書時間結(jié)束時,下首的那些皇子們都露出了高興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