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且和與趙禎邊走邊談,不久便到了汴京大酒肆豐樂樓。豐樂樓高有三層,樓與樓間圍成“回”字形狀相對,上面修葺飛橋欄檻,雕欄玉徹,明暗相接。屋前廊間高懸蓮花白玉燈,寬敞闊氣的天井中殿柱林立,柱上掛滿山水字畫。
有行菜者過來領(lǐng)路,將兩人引至屏風(fēng)隔成的雅間,遞上食牌。趙禎出宮多次,對此規(guī)矩已經(jīng)頗為熟悉,他專為看分茶表演而來,興致斐然,點了數(shù)樣佳肴酒菜,又問行菜者:“聽聞福全和尚的傳人會來表演分茶,可是真的?”
“絕無虛假,咱們掌柜的年前放出的話,做了幾個月的鋪排造勢?!毙胁苏唿c頭哈腰,望了望入門處來往的馬車轎輦,奴仆走卒,笑道:“京里的達(dá)官貴人可都來了?!?br/>
趙禎一笑,“上兩壺竹葉青?!?br/>
“噯!”
至午時,奏樂聲起,掌聲雷動。趙禎循聲看去,見有人從三樓引下一女子,那女子身穿艾綠斜襟短襦,底下一襲素凈百褶紗裙,手持紈扇,施施然走上天井中的彩臺。她微微屈膝,朝四方行了萬福禮,才端坐在早已備好的茶桌后。因女子以紗巾敷面,又隔得遠(yuǎn),趙禎無法看清她的模樣,只覺氣質(zhì)清新,好似小家碧玉頭一回出閣待客,頗顯羞澀稚嫩。
掌柜模樣的人上頭壓了壓手,示意眾人安靜,洪聲道:“分茶表演正式開始!到底是不是福全和尚的傳人,請諸位自行辨別?!闭Z畢,大步走下彩臺。
周圍忽起樂聲,蒙面女子焚起檀香,用眼神點了點桌上的宜興紫砂壺、建安黑釉盞、潮汕紅泥小火爐、潮州沙銚等點茶器具,煙霧繚繞,平添了一分篤定祥和。她的指尖柔弱無骨,略略一抬,樂聲便滅了,屋中倏然沉靜。
女子將茶團放至火爐之上,又以銀錘砸碎,再用絹羅篩選。她動作優(yōu)雅流暢,不像在分茶,倒像在起舞作畫一般。
“她在做什么?”蘇且和在軍隊中行營五年,年前才回京城,對點茶之事一知半解。
趙禎道:“她用絹羅篩選茶粉,茶粉自然是越細(xì)越好?!?br/>
說話間,女子已經(jīng)開始侯湯。
蘇且和見煮水沸騰,又問:“她怎么還不沖泡?”
趙禎語氣溫和,小聲道:“其實侯湯最難,可說是點茶成敗的關(guān)鍵。水如果未熟,茶容易浮于水面,水如果沸過頭,茶就容易沉下去。只有恰到好處的水,才能沖泡出色味俱佳的茶湯?!逼涕g,女子已開始用沸水燙洗黑釉盞。她動如脫兔,像狂風(fēng)暴雨中搖曳飛舞的白蓮,又像樂工指尖彈跳流淌的音符。她邊沖邊攪,眨眼間連沖了八碗香茶,且每碗茶面上都浮現(xiàn)出一句詩,合起來正是一首香山居士的五言律詩。
趙禎看不清碗中詩句,卻另有花費重金坐在近處觀賞之人念了出來:
見月連宵坐,聞風(fēng)盡日眠。
室香羅藥氣,籠暖焙茶煙。
鶴啄新晴地,雞棲薄暮天。
自看淘酒米,倚杖小池前。
話音未落,叫好聲、鼓掌聲、奏樂聲已連綿響起。連趙禎亦忍不住道:“不愧是茶圣福全和尚老人家的弟子!”女子額上布滿細(xì)汗,她站起身,往四周掃了一眼,微微屈膝行完禮,便施然下臺。場中眾多富貴子弟或書生庶人爭先恐后想要與女子結(jié)識,均被護衛(wèi)一一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