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東宮的燭火還亮著。

    太子呆立在書桌旁，面前平鋪了一張紙，他拿著硬筆毫，在紙上涂涂抹抹，腳下跪著一個小太監(jiān)，正在稟明皇上的旨意。

    “明日未時正點，小葉公子便會到達(dá)?；噬系囊馑际侨螒{殿下喜歡，不中意就趕走，中意了就留下，屆時協(xié)助殿下的冠禮，作為贊冠者出現(xiàn)?！?br/>
    小太監(jiān)是皇上身邊的內(nèi)務(wù)總管的下級，年紀(jì)雖小，口齒卻伶俐，還很熱心腸。這次皇上也是給他個機(jī)會在太子面前露個臉……若是太子看上了，身邊也能有個貼心的人，好叫他不要這么操心。

    太子聽完了，依舊面無表情，自己磨墨自己斟筆自己攤開另一張紙。

    小太監(jiān)老老實實跪著，聽著太子筆鋒在紙上游走的聲音，覺得心情漸漸平靜下來。雖然太子殿下在宮中的聲望低，名氣差，還經(jīng)常虐待下屬，但小太監(jiān)對太子殿下的崇敬是不需要理由的。畢竟，當(dāng)今圣上欽點的下任帝王，只這一個就足夠了。

    哎呦，就是不知道怎么才能讓太子留下他……

    “你準(zhǔn)備跪多久？”

    靜悄悄的大殿里，太子殿下隨意又不失威嚴(yán)的聲音響起，到了小太監(jiān)的耳朵里，就成了雷鳴……太子殿下這是在考驗他是否忠誠嗎？

    “小的，小的僅聽殿下吩咐！”

    “是嗎?！甭牪怀鍪鞘裁辞榫w，好像只是很平常的一句話。

    但小太監(jiān)腦子多靈光啊！一瞬間就補上了太子殿下話語之下的惆悵心酸，多次被背叛啊多次看破紅塵云云……

    然而事實是，太子倦了。放下筆，把那張剛寫好的字豎起，上面未干的墨向下滑去，破壞了力透紙背器宇軒昂的三個字。

    ——葉一湄。

    京城當(dāng)之無愧的謙謙君子，名聲有，家世有，相貌……也有。最重要的是，和他一樣，是個男子。

    太子低頭，眼睫一垂，眸光傾瀉出濃濃的笑意。

    那張容貌整麗，膚若凝脂，艷如桃李的臉蛋霎時明媚起來，細(xì)長的桃花眼多情含有情，唇若涂脂，只微微勾起，便好似春水泛濫，別有一番風(fēng)情。

    小太監(jiān)直接看呆。

    是的……他這么渴望能呆在太子殿下身邊伺候，不得不承認(rèn)太子殿下的絕色容顏占了很大一部分。

    魂牽夢縈，日夜思念也不為過……那真是，見之死而無憾，赴湯蹈火肝腦涂地在所不惜。

    只可惜，太子身邊這樣的人都差不多被他砍光了。

    小太監(jiān)呆了一瞬，立馬低下頭，謹(jǐn)遵內(nèi)務(wù)總管大師傅的勸告，不露出癡戀之態(tài)，哪怕再喜歡，也裝作司空見慣的模樣，不惹太子發(fā)怒。

    太子風(fēng)流的眼繞著小太監(jiān)轉(zhuǎn)了一圈，叫他起來，桌上的爛攤子也不再看，提了一句，“我這宮里，可不像我父皇那么好伺候，你可得考慮好了，到時候丟了腦袋也別來找我?！?br/>
    小太監(jiān)眼睛一亮，趕緊磕頭謝恩。

    “葉一湄……”太子低聲默念，說不出是個什么情緒，“見見也好?！?br/>
    夜里子時，吏部尚書府，燭火也還亮著。

    “我兒為何沒有姑娘家的成衣？”

    葉一湄的閨房小的可憐，擠進(jìn)來三個人就有些喘不過氣，更不用說還有個丫鬟伺候著。

    葉夫人臉色難看，看著自己的大丫鬟，語氣很不好，“你忘了也就罷了，怎么我也給忘了。”

    大丫鬟隨著葉夫人陪嫁過來，算是知根知底的，聽這話知道夫人是在愧疚，忙安慰道，“夫人不必自責(zé)，湄姐兒也能理解夫人的苦衷……”

    “娘，你怎么惦記起這個來了？”

    不想聽那些過去的葉一湄把話接過來，給大丫鬟使了個眼色，后者會意，忙出去把門拴好，立在門口等候。

    葉一湄拉著葉夫人坐下來，“我這是要去見太子，如果穿了女裝，太子一見我就要殺了我怎么辦？”

    葉夫人性子軟，好糊弄，她爹可不好忽悠，“你去見太子就是要讓他討厭你的，不穿女裝，他怎么可能看得出來你是個姑娘家？”

    這話是難聽了些，可也在理。葉一湄扮男子是渾然天成，個子體形聲音，無一不與真正的男子沒有區(qū)別。倘若不是從小看著長大，事事親為，光看外表，當(dāng)真是分辨不出來的。

    葉一湄?zé)o奈，“話是這樣說，可爹也沒跟太子相處過，對那人的秉性，怕也是猜測居多。既然如此，不若選個最簡單的，走一步算一步?！?br/>
    葉大人看說不過她，況且仔細(xì)想想的確是越保守越好……他出手拉住了葉夫人，一言不發(fā)的往外走。

    哐當(dāng)一下，門被甩上。葉一湄嘆口氣，滅了燭，脫掉深衣，靜靜躺在床上。

    愁啊。

    能說服爹，事實上，說服不了自己。

    何況也不止這一件事令人煩心，同窗里有個家財頗豐的近日里坦言想通過他走個捷徑，希望吏部尚書能保留舉薦賢才的權(quán)利，給他寫份舉薦信。抑或是他出銀子，能捐個官職出來，怎樣都好。

    葉一湄當(dāng)面拒絕了他三次，直言國家近年來風(fēng)調(diào)雨順，軍需充足，河堤穩(wěn)固，也無大的天災(zāi)人禍，營田海防尚可。哪里需要什么官來捐？而捐納也要有資格……而這人明顯上述不合格。

    之后就再無交集。

    祿王朝屹立近三百年，不乏有吏部清明，戶部少見貪墨嚴(yán)重，假公濟(jì)私，其他各部運作得當(dāng)?shù)脑颉?br/>
    若是想從吏部下手……

    葉一湄心里一驚，坐了起來。

    半晌，她抬起手，遮住了眼睛。

    應(yīng)該不會這么嚴(yán)重的。興許只是個巧合罷了。

    抬眼望了望窗外夜色，不知不覺就到了丑時正點。葉一湄揉揉眉，再不休息，明日頂著一張慘無人色的臉，她娘一定會揪著臉給她上妝。

    ——想想就可怕。

    再次躺下，葉一湄很快就睡了過去。

    厚重的黑夜極為輕巧的離開，清早，照在臉上暖洋洋的氣息帶著舒適的溫度，喚醒沉睡中的人。

    “湄兒，湄兒？你該起了，再不起就趕不上面圣了?！?br/>
    閉著眼睛，自己穿衣，束發(fā)……十幾年來都是如此的生活，今日似乎也沒什么不同，但站在銅鏡前，望著呆愣的自己，卻發(fā)現(xiàn)終究有些地方還是改變了。

    “聽娘的話，穿這件。”

    葉夫人興致勃勃，拿著一件鴉青色長衫，在葉一湄身上比劃。葉大人早就上早朝去了，葉一湄只好等她爹回來再提昨晚她考慮的問題。

    “哎呀你再看看這件怎樣？嗯？你看看！”

    葉一湄對衣服毫無研究，她至今未學(xué)過女紅，此時看這一件件的，竟是除了色澤不同，其他一點也沒看出有什么改變。

    她不好意思說出口，只得敷衍，“都挺好看?！?br/>
    葉夫人不管她，給長大成人的姑娘搭配衣裳，看著子女亭亭玉立，登時心里只剩下滿足。

    “爹什么時候下朝？”葉一湄只得沒話找話。

    “娘怎么知道？”葉夫人不以為意，給葉一湄收拾的亮堂之后，讓她轉(zhuǎn)了個圈，捂著嘴笑成一朵花，連連夸贊，“我兒這般俊秀，將來定不愁尋個好夫婿?！?br/>
    瞅瞅，這真是說風(fēng)就是雨，昨日還愁眉苦臉，現(xiàn)下又喜氣祥和，葉一湄暈頭轉(zhuǎn)向，只好點頭。

    “用了午膳，再出門?！比~夫人又叮囑道。

    “不急?！比~一湄坐下，終于喘口氣。

    喝口茶，不禁想到，即使太子知道有人要面見他，也不會把來人當(dāng)回事吧。

    嗯，大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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