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就像一條前進的心電圖,無論驚喜還是驚嚇,總會在保持某個固定頻段的前提下,時不時來個小跳躍,以此證明你還活著。
“我也是樓蘭號幸存者中的一員?!迸撕笸税氩剑UQ鄣?。
“哦。”聯(lián)系到杜夜鶯這個熟悉的名字,還有這張在那太空流浪的幾天里隱約見過的面孔,李牧恍然。但在點頭之余,年輕人想的卻是另一件事:為什么陸瑾就沒有這么做過呢?
他深感遺憾。
這算是李牧和杜夜鶯的正式會面。
隨著研究組的工作漸漸走上正軌,李牧也開始漸漸忙碌起來。他從來不知道,一個項目負責人竟然有那么多事情要做,而且大部分都和研究無關(guān)。于是,在被每天接踵而來的繁瑣詢問擾得頭昏腦漲后,他干脆一頭扎進研究室,怎么也不肯出來了。
寬敞的三樓廠房中,李牧正和幾個研究員討論著什么。但就在這時候,廠房大門突然被打開,然后又迅速關(guān)上,一個人影跌跌撞撞跑了進來。
“快,李哥,快跑,孫教授找過來了!”帶著一副黑框大眼鏡的背靠在門上,彎著腰,氣喘吁吁道。
李牧愣了愣,然后怪叫一聲:“拿過來,拿過來,蓋上去,遮嚴實了!”
剛才還熱火朝天的一群人頓時慌亂起來。他指揮著這些研究員,手忙腳亂,剛用早就準備好的白布把廠房中央的大家伙蓋上,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
砰地一聲,孫毅一腳踹開了們,連帶著門后的眼鏡男都被身后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道摔了個趔趄。
花白頭發(fā)的老頭沖進來,只看見一群白衣研究員面對他,規(guī)規(guī)矩矩站成一排,好像小學生接受領(lǐng)導檢查一樣乖巧。
“李牧呢?”沒有人回答,于是孫毅又重復了一句:“人呢?”
“跑了?!泵婷嫦嘤U一會兒,終于有人壯著膽子道。
沒有理會這種明顯有推脫意味,而且已經(jīng)聽了無數(shù)遍的話,孫毅四處打量一會兒,然后將目光定在這群人的身后。他走過去,在研究員們磨磨蹭蹭的退縮中,來到廠房中央,然后一把掀開了那塊沾滿了臟兮兮手印和黃色油污的布塊。
一秒,兩秒,三秒。
看著眼前這個有著圓柱形金屬身軀和管道的東西,孫毅只覺得一股熱流直沖大腦,差點讓他背過氣去。
勉強挺過由于血壓劇烈波動而導致的眩暈感后,他紅著眼睛,隨手提起身旁的機械扳手,直沖到窗戶前,然后狠狠揮手。清脆的碎裂聲后,窗外的景色瞬間暴露在眼前。
一棵高高的翡翠桐上,年輕人正叼著一根綠色針葉,站在兩根開叉的枝丫上,雙手抱著樹干,探頭探腦的目光正好和沐陽對上。
突然破碎的窗戶把李牧嚇了一跳,好險沒有掉下去。
“你給我上來?!睂O毅深呼吸一口氣,然后說道。但是,看著那只緊緊握住大扳手的拳頭,李牧絲毫都不懷疑,如果不是距離不夠,這氣急敗壞的老頭絕對會直接照著腦門兒就給自己一下。
“你把手上的東西丟了。”李牧相當明智地提出了條件。
沒有繼續(xù)在上不上來這種問題上過多糾纏,孫毅深吸一口氣,然后指著白布下的東西道:“那是什么?”
“渦輪發(fā)動機?!?br/>
“這玩意是飛機構(gòu)件吧,機甲研究用得上?”
“說不定那天就發(fā)現(xiàn),咱們機甲其實可以添加個飛行功能什么的呢,有備無患。”李牧小心翼翼道,雖然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
“第幾代的?”
“馬克第九代機原型機。”
孫毅頓了頓,然后繼續(xù)道:“多少錢?”
“三百萬?!崩钅料喈斦\實。因為這種東西做不了假,只要回頭查一下就知道了,他所有的采購流程都是記錄在案的。
對面,老頭沉默了許久,然后突然抬頭,狠狠地把大扳手砸了過去。
“老子打死你個敗家子!”
孫毅漲紅了臉,青筋暴露。他咆哮著,張牙舞爪地跳上窗戶,作勢欲撲。如果不是周邊人反應(yīng)快,一把拉住幾乎氣瘋了的老頭,恐怕研究組明天就可以舉行葬禮了。
……
“聽說你又去找李牧麻煩了?”
剛剛從外面辦完事回來,沐陽就聽到了消息,然后來到孫毅的辦公室。
“那小子,只要錢不是他的,那是真敢下手?!崩项^依然憤慨著,只要一想到那么一大筆錢莫名其妙就沒了,他就感覺整個心似乎都在滴血:“咱們的經(jīng)費雖然充足,但也不能這么糟蹋??!”
相比于出身貧苦,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孫毅,沐陽則是心寬的多。
“沒那么嚴重。”他笑呵呵道,“單憑這小子進入研究組這些日子的貢獻,就遠遠不止這個數(shù)字了。你信不信,只要他可以把這種狀態(tài)一直保持下去,不要說三百萬,就算三千萬,諾斯梅卡尼和聯(lián)邦也會心甘情愿地送過來。”
孫毅哼哼唧唧一陣,到底還是沒有出口反駁。
“也不知道他那腦子怎么長得?!便尻枃K嘖兩聲道,“知道嗎,剛才我去看了一下統(tǒng)計表,僅僅是咱們研究組這三個月發(fā)表的論文,就已經(jīng)有幾十篇了?!?br/>
“這么多?”孫毅也顧不得心疼經(jīng)費了。
能夠被沐陽入眼的論文,級別當然不會太低。幾十篇的高等論文,這種數(shù)量幾乎可以抵得上一個頂級研究室一年的產(chǎn)出了。
其實他們之所以如此縱容李牧,甚至甘心包攬了大小事物,任由年輕人胡鬧,也正是因為這個方面的原因。
如果說沐陽和孫毅支撐起了整個研究基地的骨架,讓它不至于崩塌,那么李牧則是那一身鮮活飽滿的血肉,讓這個臨時組建的團隊可以奔跑,可以跳躍,可以撒潑打滾,生氣盎然。
年輕人似乎有些不務(wù)正業(yè),總喜歡東跑跑,西跑跑,有時候和研究員一起埋頭實驗,有時候卻又跑到廠房里和那些高等機械師一起弄得滿身油污,一點也沒有負責人的樣子。但奇怪的是,就這么瞎胡鬧著,整個研究進程卻好像上了發(fā)條一樣,以一種遠超預期的速度,朝著目標大步邁進起來。
“不論是什么方面,他總有些奇奇怪怪,但相當實用的點子,就好像一罐神奇的潤滑油,這里抹一抹,那里抹一抹,然后突然發(fā)現(xiàn),所有艱澀桎梏的環(huán)節(jié)全都不見了?!睂O毅想了想,然后客觀評價道。
如果說樓蘭號事件讓孫毅初步認可了李牧的知識水平和實用能力,那么這些天的合作,則是進一步加深了這種認可。
否則的話,一向性格乖僻被人叫做“孫老怪”的諾斯梅卡尼頂級武器設(shè)計師,也不會成天和一個還沒自己孫子大的毛頭小子吹胡子瞪眼,鬧騰個不停,早讓他滾蛋了。
沐陽點點頭。過了一會兒,他似乎想到什么,于是挺了挺身子。
“三個月前,曾經(jīng)有不少人暗地里向我反應(yīng)李牧的各種問題,諸如辦公極不認真,破壞研究氛圍,妨礙下屬工作之類的。”沐陽饒有興趣道,“但就在剛才,你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嗎?”
“嗯?”孫毅微微挑眉。
“你今天的表現(xiàn)好像真把他們給嚇著了。在我從懸浮車上下來,然后到你辦公室的這段路上,總共有六七幫人,轉(zhuǎn)角處,樓梯口,變著法子湊上來,然后各種理由為李牧開脫?!便尻柹裆殴值?。
對面,想了一會兒,孫毅點點頭:“這就好啊。活了這么一大把年紀了,旁人看不出來,我還看不出來么。這小子看上去一副成天樂呵呵的模樣,實際上性子卻冷漠的可怕,跟誰都走不到一起去,現(xiàn)在總歸慢慢在改變了?!?br/>
孫毅感慨間,有些神色莫名:其實還有件事,他一直埋在心底?;蛘哒f,這是所有樓蘭號幸存者共同的秘密。
恐怕連李牧自己都不知道,當他第一次在樓蘭號上公開露面的時候,那一場失控下的殺戮,到底造成了什么影響。那種瘋狂,那種非人的力量,那種視人命如無物的高高在上,足以成為所有人揮之不去的陰影,無論敵友。
他們當時甚至在暗中商量過,要不要搶先出手,徹底除掉這個隱患。
好在有陸清的弟弟擔保,再加上后來的接觸,漸漸發(fā)現(xiàn)李牧平常狀態(tài)下的性格,這才放心。直到最后,因為李牧的原因,所有才人幸免于難后,大家便私下里達成默契,在聯(lián)邦做詢問調(diào)查的時候,一致把這件事隱瞞了下來。
辦公室里,兩人就李牧繼續(xù)交換了一下意見。
最后,孫毅突然道:“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他的那個助手,杜夜鶯,似乎對李牧的表現(xiàn)有些不對勁,太殷勤了點?!?br/>
“相當正常?!便尻枱o所謂道。
“但他已經(jīng)有女朋友了。”孫毅不滿道。
沐陽聽完這句話,轉(zhuǎn)過頭盯著孫毅,仔細打量一番,直到對方不自然的扭了扭身子,然后微笑道:“你已經(jīng)落伍了,老伙計,不要用上個世紀的眼光來看待現(xiàn)在的事情?!?br/>
他咂咂嘴,悠悠的語氣里夾雜著顯而易見的懷念。
“這是年輕人的特權(quán)?!笔謾C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