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世界盡頭

    “股市真的能一直靠譜嗎？”這句話像一個魔咒，春節(jié)后開盤，幾乎所有股票都大幅下跌，僅僅2天，我就損失了15萬。股市，就如一個騙子，他時常信誓旦旦，但每過一段時間，當(dāng)你真相信他那些誓言時，他卻會毫無征兆地顯露出不靠譜的一面，讓你流血，卻又無可奈何。

    或許旁觀者清，小蔥以及和小蔥類似的從不炒股的那些人們，對股市才會永遠有幾分清醒的戒備；而當(dāng)局者迷，陷在股海里的我們，每當(dāng)盈利豐厚時，總是難以收手。

    職業(yè)股民，確實是太容易被股市左右了。不僅我們的衣食身家，被股市所決定，甚至我們的喜怒哀樂，也基本被股市牽引。那些天，我情緒低落，連和留鳥聊天，也有氣無力。

    “怎么了？”留鳥問。

    “沒怎么，只是覺得，炒股這條路，太難太難了?！?br/>
    “每條路都不會容易，因為人群中注定只是少數(shù)人成功，因此任何一條路，都不可能太輕松，”留鳥說，“我不炒股的，所以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勸你，不過我想，錢財畢竟是身外物，身體才是最重要的，你每天大量都是坐在電腦前，久坐傷身，要多鍛煉啊。你每天堅持跑步嗎？”

    剛到飄渺谷時，對谷地里的風(fēng)景看著很新鮮，我做到了每天跑步，但是，堅持了一個多月，天氣冷，人又懶散，就堅持不下去了。我說：“目前一般是不定期跑步，主要看心情?！?br/>
    當(dāng)時聊完，我也沒多想，留鳥也沒再提起這事兒。

    沒想到的是，3月4日，我竟然收到了一個大包裹。里面是3件厚厚的運動服，以及2條配套的運動褲。

    我打開看了看，運動服很厚，里面還有絨毛，一件是深紅色，一件是深藍色，還有一件是白色。運動褲是深紅色和深藍色。服裝的品牌是我以前沒見過的一只公雞的形象。

    那天打開包裹后，我很感動，但也深感不安，我立即主動給留鳥發(fā)QQ，告訴他包裹收到了，并懇請他以后不要再郵寄了。

    大約過了兩、三個小時，他上線了，說：“哎呀，幾件衣服嘛，又不值幾個錢，多大個事兒！你還真是有點婆婆媽媽的?！?br/>
    我說：“無功不受祿，而且總是你給我寄，我什么都沒給你，過意不去。”

    “這沒什么啊，我經(jīng)濟條件比好你一點嘛，對我來說這是小事兒一樁?！绷豇B不在乎地說，“而且，這也是法國特產(chǎn)嘛，法國人又叫做高盧雞，這個牌子也叫高盧雞，我人在法國，思念中國，郵寄點法國特產(chǎn)回中國，也是對祖國的一種思念嘛?！?br/>
    “喲，你都上升到愛國情懷了，我當(dāng)然沒話說，不過，以后真的別再寄了?！蔽艺f。

    “以后再說唄，看我心情。呵呵?！绷豇B說，“怎么我感覺你今天情緒不高？莫非股市又跌了？”

    是的，那天，股市又大跌了。

    從春節(jié)后到3月初，我從起初的堅守銀行地產(chǎn)，調(diào)整為潛伏漲幅小的煤炭板塊，再調(diào)整為做“年報高送轉(zhuǎn)股”，使盡了吃奶的勁兒，用盡了多年來炒股全部的經(jīng)驗積累，總算騰挪得當(dāng)，扭了5萬的虧損回來，可是，剛稍微松一口氣，以為可以逐步扭虧，3月4日那短短一天，我竟然一天時間里虧損14萬，春節(jié)后的總虧損再次急劇擴大，合計虧了24萬，我的股市自有資金，從春節(jié)前的118萬，退回94萬了。

    24萬，對富裕者不算什么，但對于我，則是不小的一個數(shù)字。我終究是一個俗人，感覺到了沉甸甸的壓力。

    平時省吃儉用，即使是春節(jié)前賺了68萬，也不舍得從賬戶里取幾萬出來揮霍，更不可能去買什么奢侈品或去高檔地方消費，可是，大把的錢，在一天之內(nèi)，就這么流水一樣從股市里消失了。

    我勤奮，也節(jié)儉，甚至還算個認真的人。尤其在股票上，我投入了自己整個生命中90%的精力和激情。但結(jié)果，卻是如此殘酷――這個殘酷并非資金的增減，而是我忽然意識到，自己走在一條并無幸福感的道路上，不知天之將黑，不知老之將至。等猛然從股市里抬起頭環(huán)顧四周，卻發(fā)現(xiàn)四野凄清，天色迷蒙，而自己則不知不覺中變得暮氣沉沉。

    我懷疑自己的人生或許將像一叢荒草那樣，寂寥地繼續(xù)生長，慢慢變黃，直到在某一個冬季徹底枯萎消亡。

    我懷疑自己所住的這間寂靜的房子，就是這個世界的盡頭，我在世界盡頭自生自滅，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將仿佛從來沒有來過。

    然而，盡管如此，日子還是要過下去，股也還是要炒下去。隔天起床，我穿上留鳥寄來的運動服，在谷地里晨跑，心里默默地說，一定還是要堅持。

    就這樣，一直堅持到了3月下旬，通過抓了幾只短線猛票，賺回10萬，自有資金重回104萬。

    我的情緒稍微緩解了一些，這天下午，休市之后，我漫無目的地開車閑逛，無意之中，竟然越開越遠，開到了我賣掉的那個大房子樓下。

    2011年5月，為了炒期貨，我賣掉了那房子，由此失去了前女友。此時，已經(jīng)過了快2年，物是而人非，新的房主把那房子裝修了一番，搭了一個精美的雨棚，我站在那棟樓下，心里微微泛起一些苦澀：我該依然繼續(xù)漂泊嗎？或者應(yīng)該終于向命運妥協(xié)，找了個固定的哪怕不喜歡的工作，以及一個未必如期望中琴瑟和弦的伴侶？

    天色漸晚，我決定就在我曾經(jīng)的房子附近找個小館子把晚飯吃了，那家叫做“隨便吃”的小餐館還在，只是已經(jīng)換了店主，自然也就不認識我了。我要了一個“冒牛肉”，坐在小店門口，緊靠路邊，想看看美女，散散心，可是卻看到了一條流浪狗。

    這看起來像是一條土狗，體型卻比一般的土狗大些，黃色的毛非常細密，狗臉看起來十分忠厚的樣子。左后腿瘸了，縮著，走路因此一瘸一瘸的。我坐著，觀察它，發(fā)現(xiàn)它十分聰明，能準(zhǔn)確辨別出誰對它善意，誰對它惡意。遇到對它善意的人，它就猛搖尾巴，并主動上前乞食。可是，很多人嫌它臟，怕它傳染疾病，都呵斥它、驅(qū)趕它。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它，也是它第一次見到我，它先悄悄觀察了我一陣子，而后主動靠近我。見我臉上笑了，它就乖巧地繼續(xù)靠近我，微低著頭，仿佛期待我用手撫摩它的后腦，于是我不再擔(dān)心它咬人，友善地摸了摸它的頭與后脖子，沒想到，它顯得非常愜意，還主動埋下頭頂我的膝蓋。多么聰明的一只狗啊。

    我期待著自己的“冒牛肉”早點上菜，這樣我就可以給它一片牛肉吃?？墒?，因為人多，我等了10多分鐘，牛肉也沒好。那狗兒磨蹭了幾分鐘，見我始終沒東西給它吃，也沒發(fā)怒，只是微微失望地走開了，我忽然覺得對它很歉疚。

    只見它走到一旁，對一個過路的中年胖女人可憐地搖尾，那胖女人并不排斥它，也撫摩它，但她身上也沒什么吃的，摸了摸它，就走開了。狗兒失望地繼續(xù)前行，并且往街對面走去，一輛汽車駛來，它恐慌地一瘸一瘸快速跳開，令我猜測它那腿或許是汽車壓傷的。

    它跳到街對面，往我這里看了一眼，我趕緊對它招手，示意它過來，但我的菜依然沒上來，它隔著十多米的距離，溫和而決絕地看了看我，扭頭繼續(xù)孤獨地朝遠處走去。

    這只流浪犬，為了生存，學(xué)會了討好人類，哪怕是陌生人，只要對它不兇，它都曲意奉承。多么可憐的一只生靈啊。然而我卻沒幫上它。

    遠遠地看著它越來越小的身影，我忽然想，在上天眼里，我會不會是一條和它相似的狗啊？費力地行走在股市的道路上，乞憐地盼望著上漲趨勢的降臨，而當(dāng)股票下跌，賬戶受損時，唯有無奈地悄悄躲到世界盡頭，舔一舔傷口，而后繼續(xù)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