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國公府的姨娘都住在西面。

    因為這任魏國公的姨娘并不多，所以每個姨娘都能分到一個小院子。雖說只有一個主屋和兩個耳房，肯定比不上姑娘們的，但是比起普通百姓又好了不知道多少，更何況府中還錦衣玉食地養(yǎng)著了。

    現(xiàn)任的魏國公有三位姨娘，分別是衛(wèi)姨娘，陳姨娘和蓮姨娘。

    衛(wèi)姨娘不是家生子，而是在外頭買下的。

    當(dāng)年魏國公還是世子的時候，偶然在外地遇見當(dāng)時在賣身葬父的衛(wèi)姨娘。衛(wèi)姨娘生得清純，看起來宛若純凈的白蓮。都說想要俏一身孝，魏國公看見這么個嬌滴滴的姑娘跪在路邊，便動了惻隱之心，給了她一錠銀子，讓她把父親下葬后就好好過日子吧。

    衛(wèi)姨娘拿到銀子后，立馬給魏國公磕了幾個結(jié)實的響頭，說什么都要為奴為婢報答恩人，不能白拿銀子。后來，就簽了賣身契要在魏國公身邊為奴為婢。

    像是魏國公府這樣的豪門，從來都沒有一個來歷不明的丫鬟小廝。

    于是，衛(wèi)姨娘便被打發(fā)去做一個掃灑的粗使丫鬟，但憑著她一身的手段，她又很快就被提作了二等。然后在一個月黑風(fēng)高，酒氣熏天的夜晚，與魏國公玉成了好事，便成為了通房丫頭。當(dāng)時距離魏國公大婚不到一個月，究竟這內(nèi)里是怎么樣，到底是誰強的誰，到如今就說不清楚了。

    衛(wèi)姨娘這些年一直頗得寵愛，育有一子一女。庶三女姜麗敏，14歲；庶三子姜釗，8歲。

    陳姨娘是三位姨娘中出身最好的。

    她并沒有賣身到府上，就是說她是有納妾文書在案的姨娘。陳姨娘容貌妍麗，一顰一笑盡是美好風(fēng)情，性子溫婉且不喜相爭，頗得夫人和國公的看重，育有庶次女，姜素敏，剛及笄沒多久，15歲。

    蓮姨娘是在府中最沒有存在感的姨娘，但卻是最得老夫人看重的姨娘。蓮姨娘，喚蓮香，模樣只能說清秀好看。原是老夫人近身侍侯最久的大丫鬟，頗得老夫人的喜歡，是特地給了兒子教導(dǎo)人事的通房丫頭。國公爺大婚后，才提拔成的姨娘?？墒?，自衛(wèi)姨娘和陳姨娘得寵后，原本就不怎么拔尖人兒，就徹底沒有了寵愛。近幾年，她就回到老夫人身旁侍侯，是個規(guī)矩到嚴(yán)苛的人兒，恪盡職守，一絲不茍。

    姜素敏一踏進(jìn)姨娘的屋子，就看見自家姨娘坐在窗邊做針線，“姨娘，我過來看看你的?！?br/>
    一見到陳姨娘，就不禁讓人感嘆遺傳基因的偉大。姜素敏漂亮的臉蛋顯然是遺傳陳姨娘的，只是輪廓更深一些罷了。

    陳姨娘的嘴角綻開一枚溫柔的笑容，面部的線條變得柔和，立刻放下手上的針線，上前牽著素敏的手到塌邊坐下，“今日不是來看我的日子，可是跟夫人特意請求的，真是不懂事兒……”

    府中歷來規(guī)矩嚴(yán)苛，除非年節(jié)或是生辰，姨娘與庶出只能十五日見一次。

    竇氏雖然重規(guī)矩，但在她看來生母與子女間的情誼總是難以割舍的，所以只要有所請求，她從來都不會刻意為難。

    姜素敏斜斜地坐在陳姨娘的身側(cè)，“沒有呢，今日母親有事，沒空留著我們，就讓我和三妹妹都看看姨娘。”

    “那就好。最近吃飯可好，睡覺可有驚醒了……”陳姨娘伸手細(xì)細(xì)摩挲著自己女兒的臉龐。

    姜素敏握著陳姨娘的手，溫柔地笑著回道，“都好都好，吃飯好，夜里睡覺也是好的，不信你問問紅綾。倒是姨娘這里一切都好么？”

    “都好，我就整日做些針線打發(fā)日子罷了，身邊侍侯的也盡心?！闭f著，她就轉(zhuǎn)身讓荷花從柜子里取出一套常服。

    常服是姜素敏慣穿的天青色，柔軟的細(xì)棉布，就在袖口和裙擺做了銀線滾邊，顯得十分淡雅素凈。

    “我知道你不愛大紅大綠的，外面的大衣裳有針線房給你做，我就給你做了一套在自個房中穿的常服，這個料子吸汗又透氣，等到夏日的時候就可以穿起來了?！闭f完，陳姨娘就讓紅綾侍侯著姜素敏換上，看看合不合適。

    姜素敏打量著鏡中的自己，姣好的容顏、旖旎的身段，素凈簡單的衣裳也穿出了風(fēng)情。她又低頭看看衣裳，只見針腳細(xì)密，做的人定是十分用心。

    “姨娘，以后這些別做那么多了，太費眼睛了，不如經(jīng)常到院子里走走吧，這樣身子才好?！苯孛舻难劬θ滩蛔∮悬c酸脹。

    “我的傻姑娘，姨娘就每天做一點點，累不到的。”陳姨娘一臉欣慰，“今晚留下來用膳吧?！?br/>
    姜素敏點點頭，“姨娘可是要備些我喜歡的菜啊，白玉豆腐羹，還要水晶蝦球呢。”拉著正要起身到廚房的姨娘，“你就別親自下廚了，讓丫鬟到大廚房吩咐就好，姨娘陪我說說話吧?！?br/>
    陳姨娘仿佛沒有歲月痕跡的臉上滿是慈愛，不住地點頭，“好好好，正好姨娘也有些話要說呢?！闭f完就吩咐荷葉到大廚房傳話，仔細(xì)叮嚀了一番，才讓她退下。

    這時，姜素敏也吩咐紅綾跟著到大廚房一趟，回來也別進(jìn)屋里，在門口候著。

    屋里的丫鬟都被打發(fā)出去了。

    陳姨娘輕輕伸手撫過姜素敏的眉眼，眼中透出的都是慈愛，“今日大姑娘過小定，親事已經(jīng)定下，輕易不能更改了。接下來就輪到你呢，相看哪家什么人自有夫人和國公爺操心。姨娘就跟你說說我過去的事吧?！?br/>
    姜素敏已經(jīng)過了什么都好奇的時候了。在她看來，姨娘從不曾說起自己的過往，說不定是因為那都是不堪回首的記憶。那她作為一個女兒，怎么能去揭生母的傷疤呢。

    陳姨娘抿了抿嘴唇，眼神中透出認(rèn)真。

    “我原本是秀才家的女兒，可是爹爹重病過世后，家里就欠下巨債。我這樣的模樣生在窮人家里就是災(zāi)難，總是有些二流子在門外徘徊，幼弟和母親都被嚇病了?！标愐棠锏氖帜缶o帕子，彷佛從時間長河中回到那一年。

    衣著光鮮的侯府管家，站在他們的小院子中間，頭抬得高高的，說是永寧侯府想買下陳家大姐兒，去國公府侍侯他們的大姑娘。

    尚在病中的母親抱著孱弱的幼弟，聲淚俱下地小聲勸著她答應(yīng)賣身，度過家里的難關(guān)，以后家里一定會想辦法給她贖身的。

    當(dāng)時的陳姨娘，一方面看著娘親和弟弟都在受著苦難，另一方面不甘心以后子女都跟著她落到賤籍。又想著自己有一手好繡活，怎么都可以度日謀生，只是要過得更艱難一些罷了。

    十五歲的她，骨子里還有些文人家庭的清高。于是，她便咬著牙不同意賣身。

    娘親雖然沒有說什么，可是身子骨卻愈發(fā)的贏弱了。

    陳姨娘似乎從過去抽離出來，溫柔的目光落在姜素敏的臉上，“不知道后來怎么樣的，夫人就召見了我，問我是否愿意為她盡忠，若是愿意，便做主納我入府做妾，并給了大筆銀子讓幼弟回鄉(xiāng)讀書，而我就要幫著她穩(wěn)住后院。于是，我就入了國公府。這些年，我不曾辜負(fù)夫人，夫人也處處照拂于我?！?br/>
    “我雖是弱女子，也知道士為知己者死?！闭f著這句話的時候，陳姨娘臉上有著超乎尋常的認(rèn)真，當(dāng)年僅有夫人能明白她不愿賣身的不甘心，而她能報以夫人僅有忠誠而已。

    陳姨娘回想起當(dāng)年夫人的樣子，嘴角揚起笑意，有點天真，又有點甜蜜，“那時，應(yīng)該是府里最亂的時候了，夫人大婚不久就有了身孕，胎兒有些不穩(wěn)當(dāng)，”說著伸手指了指衛(wèi)姨娘院子的方向，“那邊，似是犯了大錯，被夫人禁足。因愛妾被禁足，國公爺和夫人可能起了些齟齬，夫人精神不濟下就想到了再納一妾，一個不能隨便給那邊拿捏的妾?！?br/>
    “那，后來呢？”

    “后來？就成了現(xiàn)在這樣子了，衛(wèi)氏被禁足一年后才放出來了，我進(jìn)府不久后就懷了你，夫人生產(chǎn)后，就騰出手來料理后院了?！?br/>
    陳姨娘握著姜素敏雙手，嚴(yán)肅認(rèn)真地看著她的眼睛，“二姑娘，我告訴你這些，是為了告訴你。夫人身為侯府嫡長女，嫁予國公爺是門當(dāng)戶對。而我，入府當(dāng)妾不需賣身是夫人的恩德。有什么身份配什么樣的人，過怎么樣的生活。大姑娘親事定在鎮(zhèn)西侯府，二姑娘是國公府的庶出，以后想要嫁入高門大戶就只能配一個庶出，或者給嫡出的做妾，時時看人臉色。我則是希望選一個出息的后生，不拘家世只論人品。姑娘能穿著大紅嫁衣嫁出去，做一個當(dāng)家主母，不用仰人鼻息地活著。你若是有怨，就怨我不能給你一個高貴的出身罷。”

    姜素敏眼眶徹底紅了，她看著陳姨娘的眼睛，那里面都是一個母親對女兒的拳拳愛護(hù)之意。這些年來隱形的隔閡，有穿越帶來的，還有庶女和姨娘的關(guān)系帶來的，都被徹底打破。

    淚珠在姜素敏的臉上悄然滑落，“姨娘，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高嫁的，平順地過一輩子已經(jīng)夠了，做姨娘的女兒就很好了?！?br/>
    陳姨娘雙手緊緊地?fù)е孛?，滿心的欣慰，“我的好姑娘……”

    良久，姜素敏輕輕推開陳姨娘，用帕子擦干她臉上的淚水，“姨娘，莫要再哭了?！弊约耗樕弦彩菧I跡斑駁，挺翹小巧的鼻子也是紅紅的，就像是一只可憐兮兮的兔子。

    “那夫人問起我的時候，我就說要給二姑娘找一個出息的子弟，不拘家族出身，只要人品好就夠了?！标愐棠锬樕现匦戮`放出溫柔的笑容。

    二人喚過門外守著的丫鬟，打水來重新梳妝，而后就聊起了女紅花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