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穴事件的第二天早上，我似乎沒有聽到起床哨，但是卻準時準點的起了床。

    我是被老巖拖起來的。

    一路上還還在迷迷糊糊的狀態(tài)中，就被老巖拽著胳膊沖出了寢穴通往外面的甬道，半道上還好幾次撞到墻壁上，一大清早身上就青一塊紫一塊的。

    “你搞什么名堂？”我好不容易才擺脫了老巖的糾纏，在太陽還沒的沙漠中隨著眾人奔跑“一大清早的扯著我干嘛？”

    “你的心意我懂?！币慌缘睦蠋r悠悠的看著我。

    “我的心意？”老巖的眼神看得我心底一陣一陣的發(fā)寒。

    “沒錯，你的心意。昨天晚上我回到寢穴的時候，發(fā)現(xiàn)你沒有在床上，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因為夜里見不到我，獨自哭泣去了，你這樣的牽掛我，那份心意，我懂……”

    我還沒等老巖把話說完，一溜煙的就跑到隊伍前面去了，一邊跑身上還一邊起雞皮疙瘩。這都什么亂七八糟的，沒想到我第一次領導眾人居然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吃過沒有任何味道的糯米團之后，我們就被帶到沙漠中進行視力的訓練。在此期間我?guī)状蜗牒蜔熣f說昨晚的事情，但是她好像一直在想心事，都沒有搭理我，于是我只好作罷。

    “要有獨到的觀察力，首先就要對自己足夠‘毒’?！遍_始了訓練之前的理論基礎教育，為了躲開老巖含情脈脈的目光，前面，裝出認真聽講的模樣。“當你處于一個紛亂的環(huán)境中時，觀察首先成為你了解這個環(huán)境的途徑。”面上無表情，眼中卻是一凜“作為獵手，我們觀察的不只是一般人能看到的環(huán)境，還要看到潛伏在環(huán)境中的危機：沙塵暴中隱藏的毒針，大雨中落下的匕首，爆炸中射來的子彈，人潮中那個威脅你的眼神。都是你必須看到的，盯住他，認準他，隨時隨地的提防他，這些都是作為獵手的基礎。如果這一刻你沒看到他，那么下一刻死的就是你，沒有回旋的余地。”說著，閉上了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我感到了這里所有人的目光，所有人都在看著我，除了一個人?！泵偷乇犻_眼睛，望向眾人的身后。的人是誰，我甚至連頭都不用回就能想象出老巖那種欲說還休欲語淚先流的恐怖眼神。

    是怎么知道的？他并沒有“看”啊。

    “這是一種直覺，野獸的直覺?！苯忾_了我的疑問“當你們訓練出這種直覺以后，一旦有危險靠近，你自然而然能在第一時間察覺到，連‘看’都不需要。察覺到異樣之后，接下來的就是觀察，這時候你的，要在第一時間發(fā)現(xiàn)你周圍環(huán)境中不對勁的地方，發(fā)現(xiàn)它，留意它，時刻提防它卻不能有過多的動作——你甚至不能向那個方向看上一眼。以為你的任何異動都會導致對方提高警惕，你任何不小心的行為就有可能露出破綻。所以當你在錯綜復雜的外部環(huán)境中準確的找出那個不尋常的點之后，就要用你足夠‘狠’的目力去觀察對方，對方是什么程度的威脅，只是監(jiān)視，還是準備偷襲，又或者已經(jīng)發(fā)起進攻，甚至已經(jīng)到了生死一線的時刻。接下來就要在你的腦海中出現(xiàn)應對當前形勢最佳的對策，你下一個千分之一秒的反應很有可能就是決定你生死的關鍵?！?br/>
    和以往一樣，的論述后依然不知所云。還好聽不明白的不止我一個，解釋道。

    “所謂野獸的直覺，是種久經(jīng)訓練的藏在身體里血液中的感覺。當它到來的時候，你會感到血脈一熱，心頭一凜，渾身的寒毛都豎起來。一般有這種感覺的時候，就說明死神離你不遠了。以后會有專門的課程交給你們，當然，前提是你們能活到那個時候?！?br/>
    “在我擁有野獸的直覺之前，會首先擁有禽獸的錯覺?！辈恢朗裁磿r候老巖已經(jīng)擠到我的身邊來了，正直勾勾的盯著我，就差給我朗誦首詩了。

    “野獸的直覺不止用在發(fā)現(xiàn)不易察覺的危險和警覺潛在的危機上，當你與人對決時，眼光的‘狠’也會起到?jīng)Q定性的作用。作為獵手與別人決斗的時候并不多，但是誰都不想成為獵物，誰都想在生命的角逐中成為獵手而非獵物，當獵手和獵物直接面對面，都將對方看做自己獵物的時候，真正優(yōu)秀的獵手不但能觀察到對手每一個細微的動作，甚至能預測對手的意圖，料敵先機，出手制勝。這很大程度上就取決于眼光的‘狠’。真正的獵人能看出獵物眼中細微的心理波動，能透過皮膚看到獵物肌肉里微乎其微的抽動，甚至能看到血液流動的緩急。在對手未動之時已然先動，在對手剛動時已然的手。這就是一個獵人對決獵物時眼睛的作用?？吹揭磺心阆肟吹蕉鴮Ψ讲幌胱屇憧吹降?，隱藏一切他想知道而你不能讓他知道的。”

    指著自己的眼睛，他深邃的瞳孔在不易察覺的瞬間閃過一種凜冽的光。

    “這，就是眼神的藝術?！?br/>
    的理論之后幾乎要暈死過去，以我的理解能力，說話的內涵。

    更讓我確定了暈死這個偉大目標的，是老巖一點也不藝術的眼神，他的目光雖然不凜冽，但是看得我內心非常的凜冽。

    講完理論之后我們很快就開始訓練了。

    不過也不是太好，我的訓練成績一如既往的糟糕，因為我總是無法躲過老巖那幽怨的目光。

    要求我們盯著烈日下蒸騰的沙海盡頭浮動的地平線上未知的區(qū)域，然后問我們。

    “看到了什么？”

    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傻愣愣的看著地平線上，卻沒有人說話。我才大家和我一樣除了遠處那烈日下蒸騰的地平線以外什么也看不到，這讓我內心感到些許的平衡?？磥砩档牟恢刮乙粋€。

    “看到了什么？”又問，語氣顯然強硬了不少，但是依然沒有人能夠回答，我也什么都看不到，硬要說的話，看到了扭曲的空氣吧。

    “看到了什么！”的話已經(jīng)是吼出來的了，每個人都能感受到他怒目而視的壓迫感。雖然臉上從來沒有表情，眼睛里卻大有文章，看來他也是個有故事的男人。

    “塵土，我看到了塵土。”一個聲音從人群中傳來。大家循聲望去，就看到月那張專注遠方的面龐“塵土飛揚?，F(xiàn)在并沒有風。”

    “還有呢？”的語氣緩和不少。

    “有東西在跑動?！边@次說話的是煙，她的臉上又展現(xiàn)出那種滿是開心的笑，似乎發(fā)現(xiàn)了什么有趣的東西。

    “什么東西？”的眼中透出灼熱的光“告訴我，什么東西？”

    “一只動物，一只四只腿跑動的動物?！痹旅髁恋碾p眼瞇了起來，里面隱隱的透出精光。

    我沖著地平線的方向望去，除了浮動的空氣，什么都沒看到啊。

    “那是一只狼，一只奔跑的狼?！睙煹穆曇?。

    “毛色。”

    “灰白，腦門上一撮白毛，身體是灰的?！痹碌幕卮?。

    “性別？”

    “應該是公的，從它跑動的姿勢……”煙搶答。

    “有幾顆牙？”

    ，什么情況？有幾顆牙？這能看到嗎？等等，一只狼如果側身跑過，那么再怎么仔細都不可能看到它的牙齒的，只有直面而來的時候朝天伸出血紅的狼舌時才有可能看到全部的牙齒。

    正想著。只見地平線上刮起一陣旋風，翻滾著向這邊吹來。仔細一看風中還真有一個灰色的身影。等等，不是一個，是一群！我睜大了雙眼看著遠方地平線上卷起的風沙，只見其中若隱若現(xiàn)的隱藏著許多許多奔騰的身軀，向這邊呼嘯而來！

    狼群！是狼群！是真正的狼群！

    所有人都吃驚的盯著天邊那股沙塵暴，遮天蔽日而來，沒有人尖叫，甚至沒有人做出任何的反應，因為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所有人都驚呆了！

    只見洶涌而來的狼群越來越近，我甚至已經(jīng)能看到領頭的灰狼頭上那撮滾動的白毫。

    “是白頭翁。它依然兇狠如初啊?！钡吐暤母袊@著?！八腥硕疾灰獎?，不許說話也不許逃跑。它們并不是沖著我們來的?！?br/>
    我感到腳下的沙土在微微的顫抖著，前方的大地上傳來低沉的怒吼聲，仿佛利刃還在鞘中，雷霆猶在天外。

    那是種掠奪天下的感覺！

    煙塵滾滾，我們已經(jīng)置身于風暴中！

    “不要動，不要退縮。直視它們?！陛p聲說道，卻感到自己的雙腿在不自覺的顫抖。狼群已經(jīng)近在咫尺了，我甚至能看到它們眼中那種狂躁的光，那是種吞食天地的暴虐！

    身后突然傳來尖叫聲，開始有人向后退，向后退，然后轉身逃跑。一路上跌跌撞撞，死命掙扎。

    “不要動！”沒有回頭，直視著眼前的狼群大吼著，可惜已經(jīng)晚了。承受不住壓力的人紛紛向后奔逃，口中發(fā)出絕望的叫喊聲。

    黑云壓城，狼煙沒頂。這是怎樣一種末世的壓抑？這是怎樣一種傾世的震撼？沒有人能承受這種鋪天蓋地的壓迫感。幾乎所有人的心理防線都在這一瞬間崩潰，瓦解。

    我聽到身邊傳來撕心裂肺的叫聲，一條飛馳的身影高高躍起，凌空，撲到撲倒，撕咬，血肉模糊。

    死亡，就這么到來了。

    我感到自己渾身都在顫抖，一直在抖。我不是不想逃走，只是雙腿實在沒有力氣了。我想伸手抱住腦袋大聲喊叫，卻發(fā)現(xiàn)連雙手連舉起的力量都沒有了，而喉嚨中，只剩下咔咔咔絕望的呻吟。

    我眼睜睜的看著隱天蔽日的狼群撲面而來，擦身而過。我甚至能感到狼群經(jīng)過時劃過我皮膚上那種微微刺痛的毛刺刺的感覺。那是種與死神擦身而過，寒徹心扉的感覺。

    迎面而來的風沙刮得我滿臉生疼，感覺整個沙漠都向我傾倒過來，要把我淹沒。我只有呆呆的站在原地，等待著死亡的降臨。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世紀吧，眼前昏黃的風沙終于緩緩變淡，飄飄揚揚散落開去。迷蒙的天空再一次出現(xiàn)在我的視野中。

    狼群離開了。

    感到死神終于離我遠去，身體力最后一絲力氣也消失不見了。我雙腿一軟重重的跌坐在地上，身下的沙子烤得我屁股火燙。

    轉過身來望著身后一片狼藉，良久良久沒有說話?？諝庵袧饬业难任对诹胰盏恼趄v下越來越濃烈，讓人有種想要嘔吐的感覺。

    “狼群的目標并不是我們，它們是被什么東西追趕才瘋狂逃命。”說“所以它們并沒有攻擊我們的意思?！鳖D了頓他又說“但是如果你逃跑的話那又不同了。在亡命奔逃中狼的也是充滿恐懼的，它們也處在一種高度緊張的狀態(tài)中。這時候如果你逃跑，那么出于狼族獵捕的本性，當它看到前方獵物逃跑時會激起它的獵殺本能，讓它們條件反射獵殺前方逃跑的獵物，就像這樣?！敝噶酥傅厣涎饽：闹w，我已經(jīng)分不出那是我們群中的誰了。

    “不逃避，直面它，或許還有活下去的希望。逃走的話，就只有死了。”淡淡的說完，就再也沒有說話了，他的目光停留在滿地蒼夷中，久久沒有離去。

    我曾經(jīng)無數(shù)次見到同梯離逝的樣子，但是說到直面死亡，這確實有生以來第一次！在那一刻死亡與我是那么的接近，仿佛死神就在我的面前，安靜的看著我。我甚至已經(jīng)聞到他鐮刀上那血腥的氣息。然而在最后一刻，他還是沒有選擇我，而是與我擦身而過。

    這是種幸運還是不幸？

    我渾身抽搐的坐在滾燙的沙子上，動彈不得。雙眼還停留在狼群出現(xiàn)的方向，久久不能移開。不知不覺間，我似乎看到了什么，是幻覺嗎？我仿佛看到一道淡淡的人影出現(xiàn)在那道模糊的地平線上，屹立，遙望。

    那里怎么會有人？我不懂。讓我更不懂的是，為什么當我看到那道人影的時候，竟感到絲絲的暖意，好像久別的親人？

    遠處光影模糊，人影很快就消失在一片光暈中。

    喧嘩的沙海，終于也沉寂了下來。

    “你沒事吧？”煙的聲音傳來，我抬起頭，看到她充滿關懷的目光。

    “沒事……”我聽到自己說“只要能看到你的笑，我什么事都不會有的。”

    于是我看到了煙眼角滑落的淚……

    很久很久以后，這樣的問題。

    “你一早就看到狼群了是吧？”

    “是的?！彼幕卮鹌届o沒有絲毫感情。

    “那么你為什么沒有提醒我們？”

    “為什么要提醒？”他居然反問我。

    “這樣我們就可以避開狼群啊?！?br/>
    并沒有馬上回答我，他似乎望著遠方深邃的天空，很久，很久。

    “一個人如果沒有直面生死的覺悟，他有什么資格決定別人的生死？”的回答。然后他就大步的離開了，頭也不回。

    “追逐狼群的是什么東西？”我沖著他的背影大聲的喊道。

    的身影消失在我的視線中，我也沒有聽到他的回答。

    不管那是什么，那一定是比狼群更可怕的東西吧？

    那，才是真正的死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