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半夜溜下山,摸黑沿小道一路往正北逃竄。
待到天色微明,估摸著已離開大珠山有六七十里了,望望四周,灰乎乎的,只見山嶺林木的輪廓,卻不知到了啥地方。
抬滑竿的兩個嘍啰也累屁了,汗流浹背的牛喘聲急,但因抬的是大王,也不敢叫苦。
“三爺,咱要去哪兒?”我終于忍不住了,不知道目標的瞎走一氣,沒奔頭。
“這是哪兒?”三麻子仰坐在滑竿椅子上,迷迷糊糊地問道
我靠,連你都不知道,我咋能知道呀。我暗罵了一句,不理他了。
三麻子又道:“我聽說,高密那地兒不錯,有山有水的,先去那兒呆幾天吧?!?br/>
倆嘍啰聽了一愣,一嘍啰小心地問道:“大王,那咱不回山寨了?”
麻子道:“回,那是咱的大本營,咋能不回去?憋久了,喘氣都不順溜,出來逛游幾天再回去?!?br/>
此話令倆嘍啰深信不疑,就只管呼哧著悶著頭繼續(xù)趕路。
又往前走了約有七八里,天色就大亮了,周邊的景物也能看清了。
這地方?jīng)]山,但林子很多,小路穿林而過,蜿蜒漫長,霧氣濃重,總給人感覺陰森森的。
好在是好幾個人做伴,也并不擔心啥。只要不迎面碰上鬼子就行。
就這樣又走了約半個時辰,終于出了林道,抬頭卻發(fā)現(xiàn)前面是一座林木更茂密的土山。
那土山連綿起伏,好似沒有盡頭,山勢也高。
我暈,這特娘的又到哪兒了,不會一直在這荒山野嶺里走一天吧,再說我們也餓了,倆嘍啰又累的上氣不接下氣的,邊趕路,邊頻頻看我。
那意思很明白,是不是能停下來喘會氣?
我遂沖三麻子道:“三爺,咱歇會吧,倆兄弟都邁不動腿了。這幸虧有林子遮著,要不這大熱天的早趴下了?!?br/>
三麻子抬手罩眼往前面山嶺上望了望,道:“上了山再歇吧,在底下不安全?!?br/>
他說的也是,我們又繼續(xù)沿著崎嶇狹窄的林道,悶頭往大山里鉆去。
待我們爬上了山頂,以為能登高望遠,沒想到滿目還是高大的林木,人在林海里既渺小又孤單。
“好了,在這兒停下歇會吧?!比樽釉诨蜕仙炝藗€懶腰,指著山頂空地上的一塊大石板說道。
倆嘍啰忙趕幾步,下了小道,來到林子里那塊大石板邊上,放下滑竿,小心翼翼地把三麻子攙扶下來,坐在了石板上。
倆人也一屁股砸在地上,不管不顧地仰身躺下,穿著粗氣歇息起來。
我朝四下望了望,見林中除了灌木雜草,也沒墳塋啥的,便也坐到了石板上。
三麻子瞇眼望著北面,道:“山那面應(yīng)該有人家。”
廢話,這也不是東北老林,大山附近能沒村子嗎,只是,他說這話的意思是不是要我去山下村子里弄點吃的?因為此時太陽已快掛中天了,他肚子也應(yīng)該餓了吧。
但我可不想跑那個冤枉腿,就問道:“咋的,你餓了?實在餓的話,咱稍歇息會,等下了山再去村子里尋點吃的?!?br/>
三麻子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你只知道吃,我說的話是什么意思,你聽不懂嗎?”
我靠,誰不懂呀,不就是說山那面有村子嗎,現(xiàn)在除了解決吃的,你還想找人來供奉著你呀。
“那你說啥意思?”我沒好氣的道。
“這塊大石板不一般。”三麻子說著,用手拍了拍板面。
我遂低眼打量,見石板露出地面有一尺多高,長方形,邊沿上似有人工鑿痕,但也沒啥奇特的呀。
我困惑地望了望他:“咋的了?”
“咱屁股下是一口墳……”
我靠!我心猛地一顫,下意識地跳了起來,驚恐地瞅著石板,可,咋也看不出啥毛蹺來。
麻子不會是逗著嚇唬我吧?這林子里也沒墓群,咋單獨這地方會有?再說也沒啥標志,他咋看出來的?
我剛要反駁,他抬手指了指一邊草地上那兩個四仰八叉,呼呼大睡的嘍啰,沖我晃了晃拳頭。
我一愣,咋了,要我殺死他倆?
“完成使命了,還留著干啥。”三麻子淡淡地說道。
這就是三麻子。
我無奈地瞅了瞅那兩個仍在沉睡的漢子,硬著頭皮走過去,伏身掄拳,朝著一個嘍啰的面門就砸了下去。
只聽“啪”的一聲,血霧四濺,那伙計連哼沒哼,就血肉模糊地死去。
另一個伙計在睡夢中聽到動靜,閉眼嗚嚕了一句:“咋了……”
話沒落,我閉眼又是一拳,他也稀里糊涂地進了閻王殿。
我抬手瞅瞅自己的血拳,暗嘆一聲,在一嘍啰的衣服上擦了擦,抬眼看向三麻子。
“把尸體扔遠點?!比樽用鏌o表情地道。
我只好夾著倆人,在林子里走出幾十步,扔到了一簇濃密的灌木叢里,在心里暗暗默念了幾句,大意是:兄弟,別怪我心狠,都是三麻子這個雜種卸磨殺驢,你們可別記在我身上。
默念完,回到石板旁,三麻子又讓我把那具滑竿扔掉,隨后讓我背著他,沿著山頂林間小道,一路向山下走去。
我不知道三麻子到底要干啥,也不愿再問,就那么悶頭一聲不吭地瞎走。
下了山,出了林子,眼前豁然開朗。
只見遠處平洼里坐落著一個村子,村子很大,看房屋足有二三百戶,但多是茅草房,只有村子中間有幾處磚瓦大宅。
這時,三麻子開口了:“進村后,直接去村中間那幾個大宅前,娘的,跑了一宿,餓的肚皮都貼脊梁了?!?br/>
我也不吭聲,他說咋的就咋的吧,若有危險,老子拔腿就竄,撇下你個雜種得瑟去吧。
其時,天已經(jīng)晌午了,毒辣辣的太陽曬的我臉皮都痛。
我低著頭,背著三麻子沿著小道又走了二三里地,進了村口。
街邊樹下有乘涼的老頭老太坐在那兒,奇怪地望著我們。
他們也許會嘀咕,這倆人,一老一少,說要飯的叫花子吧,但穿的也不差,尤其我背上的老頭,綾羅綢緞的,臉上也沒菜色。
說不是要飯的吧,咋從沒見過?就是走親戚,起碼也得用獨輪車推著他,或騎個毛驢啥的,咋還背著呢。
我頂著街邊這些怪異的目光,悶頭來到村中一大宅門前,粗聲道:“這里嗎?”
三麻子瞇眼瞅了瞅門樓,手一指:“這家一般,找就找個大的,去東邊那家?!?br/>
我只好又背著他來到另一家大宅前,把他放下來。
這家的門樓高大氣派,檐上的青磚還雕著喜鵲啥的,門也非常厚實,兩個門鼻子都是黃銅的,一個足有一兩斤重。
這家應(yīng)該是這個村最富的財主了吧。
“上去敲門?!比樽用畹?。
我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大中午的,人家不煩?”
我從小要飯,知道富人家對我們這些不速之客是多討厭鄙視的。
三麻子朝我瞪了一眼:“煩啥,咱特么是來救他們的。”
切,是來禍害人家吧,不過,既然是路過,糊弄著吃喝完了拔腿就走,也不失為一種策略,不定還能買到頭毛驢讓三麻子騎著呢。
我想到這兒,抬腿上了臺階,湊到門前想往里瞅瞅,卻見門縫很嚴實,從外面根本望不進去。
只好抬手輕輕敲了幾下。
因為門板太厚實,動靜也就很小。
三麻子叫道:“用點勁,跟賊似的哪個能聽見?”
我心里一賭氣,抬腿朝門板咣地踢了一腳:“開門!”
不就是作嗎,老子怕個鳥呀,有人拿槍沖出來,老子就撒丫子,閃死你個死麻子。
這一踹一吆喝,忽聽里面屋門咣啷一聲響,緊接著傳來咕咚咕咚的腳步聲。
我娘,還真火竄了呀。
我轉(zhuǎn)身一步竄到麻子身后,抬眼瞅向大門,只待一旦有人持槍沖出來,就把三麻子推上去。
只聽大門轟隆一聲響,門開處,一個四十歲左右,身高體壯的光頭大漢出現(xiàn)在了門里。
“干啥的?”那大漢只著一件白綢汗褂,敞著懷,胸膛上露出了黑乎乎一層胸毛。
我娘,狠人呀。
我心底一顫,下意識地拉開了隨時要逃竄的架勢。
三麻子一抱拳:“兄弟,打擾了,鄙人遠道而來,遠見你這府邸上空陰氣重重,已有不祥之兆,本想不管,但無奈本性善良,素有慈悲之心,所以就來探上一探……”
“啥?”那漢子眉頭一皺,乜眼打量了三麻子一遍,嘴角就露出了鄙夷的神色,“是特么來忽悠我兩個錢吧,你這種貨色老子見的多了,江湖騙子,滾!”
大漢一揮手,我下意識地抓緊了三麻子的胳膊。
三麻子卻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兄弟,你看老哥是缺錢的主嗎?”
他說著,隨手從肩上的包袱里抓出幾塊大洋,嘩啦一下扔了出去。那幾塊大洋在地上叮呤咣啷滾出老遠,面倒,在陽光下耀出一片銀光。
那大漢一看懵了,我靠,這,這家伙是干啥的?
不等他問,三麻子大聲道:“鄙人行俠仗義,一輩子視金錢如糞土,你放心,我們不會貪你那點小錢,你若不待見,我們爺倆立馬走人,不過以后你家若真有麻煩,可別后悔鄙人不告訴你!”
三麻子說著,抬起胳膊攬住了我的肩膀:“走,小子,天高地闊,大道通直,咱還有很多事要忙呢?!?br/>
我以為三麻子這一震唬,那漢子會立馬奔出來求情。
可沒想到,他卻站在門口,抱著膀子,冷冷地看著我們,一聲不吭。
這特娘的,不但沒忽悠住人家,反而還白搭上了幾塊大洋。
可我也不好意思去彎腰撿呀。
就那么背著三麻子,一步步向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