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陪皇帝陛下散步,就散了那么一會兒,我還能怎樣?
姬姚捋開六步孤鹿糊在臉上的長發(fā),指尖穿過他絞得不算柔順的青絲,心尖上也跟著顫了一下,靈魂深處若有若無地燃起一點(diǎn)異樣的情愫。
古人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有束發(fā)、結(jié)發(fā)的禮儀,“青絲”通“情思”之意。這樣慢慢捋過他的長發(fā),有種觸碰到他千般情緒的滋味。
“別再弄他頭發(fā)了”宇文喆被發(fā)呆的姬姚晾得有點(diǎn)兒干了,“小心把他弄醒了,讓他瞧見自己被你弄成這副德行,能跟你拼命。”
姬姚打開包裹,把他藏好的衣服取出來給駙馬穿上,賭氣嗔了一句:“要不換他公主過來伺候……”
話一出口,姬姚即刻就后悔了。他心想:“我跟宇文家的王爺,提什么公主?”
哪曉得,王爺毫不在意,他眉開眼笑地一揮手,說:“十年前,他將公主送出長信城,我就想過有生之年還能見她?!彼觳餐笳归_搭在靠背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馬車靠背,輕輕嘆了口氣,又說,“公主是他一手拉扯出大的,寶貝得很!他要藏起來,可沒有別人找得著的份兒?!?br/>
姬姚心口,好像突然什么東西砸了一下。一陣鈍痛之后,那東西穿心而過,在他身體看不見的地方留了個洞,漏風(fēng)。
他又想起昨夜,那個打橘子的夢……
想逃,又沒地方可逃。
于是,他心里亂七八糟的念頭,轉(zhuǎn)換成了廢話。他故作鎮(zhèn)定地問道:“聽說,公主小的時候,駙馬帶著她來長信,一路被人追殺圍堵。走到淮南,他們被人追殺進(jìn)了橘子林里。駙馬提劍殺開血路,還給公主打橘子解饞。那段‘佳話’是不是真的?”
他以為他看的野史,跟傳奇、話本沒啥區(qū)別,杜撰居多。
誰知道,宇文喆卻是這么說的:“公主最愛吃淮南的橘子,多半就是小時候在駙馬懷里啃橘子啃多了,所以念念不忘?!?br/>
姬姚莫名地晃了一下,三魂七魄往下一墜,整個人都空了。冷風(fēng)吹進(jìn)那具軀殼里,涼颼颼的。
“你們沒有想過找她?”姬姚十分機(jī)械地問道。
“找,找得著嗎?”王爺累了,索性躺在椅子上,看起來懶洋洋的,有些心不在焉。“整整十年,上至朝廷,下至民間修道問仙的各門各派,還有那些藩邦小國,無時無刻不在找她?!?br/>
“可是,十年前駙馬陣亡以后,連個衣冠冢都沒留下,招魂叩問都沒門路。駙馬是出了名的心思縝密,沒人知道他將公主藏在何處。小十年過去了,很多人都把公主忘了,也有很多人猜測公主死了,找她的人也漸漸少了,但是總有人是不死心的?!?br/>
姬姚在想,長信“兵變”,應(yīng)該就是一個誘公主現(xiàn)世的局?;蛘弑冎髦\,早就知道駙馬回來了,才布了這么大盤棋。一旦駙馬在“兵變”中出事,公主一定不會作壁上觀。說不定皇帝身邊那個術(shù)士都有問題,他說話句句針對六步孤鹿。還好皇帝不想讓公主落在別人手里,故意放了水,讓他們走了。
“傳說,公主身負(fù)預(yù)言。這是真的嗎?”姬姚問道。
“嗯。妖夜黑月……”王爺磕目養(yǎng)神,兩條胳膊枕在腦后,悠哉悠哉的快要睡著了。
“小藍(lán)院”的書里,關(guān)于黑月的記載只有兩句:“黑月者,帝君幺女,十三月也。生于八月十五,妖夜子時?!?br/>
好巧,拓跋伽藍(lán)是魏成帝的幺女,生于八月十五。聽說她出生那年,大魏境內(nèi)南方水患,北方大旱,境內(nèi)境外戰(zhàn)火頻燒。所以,公主才被宇文極諫言,封在了長信城。
至于,妖夜黑月到底背負(fù)著什么預(yù)言,書上沒有記載。至少,姬姚讀過的書里沒有記載。史書上關(guān)于妖夜黑月記載,更是只字片語不留。
古人信鬼信神,重大的鬼神事件,或國之瑞兆,或帝王現(xiàn)身,都會留一筆載入青史。像黑月這樣能引發(fā)國際爭端的預(yù)言,居然沒有記載。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這個預(yù)言被當(dāng)權(quán)者壓制了。
誰有那么大的能耐,能讓史書都不留只字片語?
公主老爹,不可能。他若能耐,就不會將公主封出京城了。
宇文極,他也是覬覦公主的,否則不會有長信城下一戰(zhàn)。
六步孤鹿,至今為止,他自己都是一筆神話……
最終壓下預(yù)言不入史冊的究竟是誰,無從考證。
姬姚的妖夜黑月尚未想完,聽見宇文喆說:“公主有幸,能得六步孤鹿這樣的駙馬守護(hù)。”
六步孤鹿身上淡淡的暖香,鞣著幾分冷靜自持的沉著,一點(diǎn)都不飄。能這樣近距離地讓他靠在肩上,很讓人安心,就算外面兵荒馬亂,有他守護(hù)的小世界也是溫暖、安寧的模樣。伽藍(lán)公主怎的不是三生有幸?
宇文喆躺著翹個二郎腿兒,扇子打開撲在胸前,兩手拎著扇角,算是“癱了”。姬姚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一個王爺怎么能當(dāng)眾擺出這么散漫、無聊,又不雅的造型來。
散漫一陣,宇文喆又說,“可惜公主離開長信的時候,年紀(jì)太小了。他倆都沒來得及生個孩子……”真是可惜。
姬姚心肺里呼的團(tuán)烈火爆開,燒得他七竅冒煙。他腦海里,碩大一個感嘆號:離開長信那年,公主只有八歲。你們古人真是,開葷開得夠早……
他現(xiàn)在特別嫌棄六步孤鹿,真想把他推出去,受不了他能對一個八歲的姑娘有非分之想。
正巧馬車攆過一個小石子,顛了一下。姬姚順勢將六步孤鹿推去了王爺那邊。
到底是“對八歲的姑娘有非分之想”招他了嫌棄,還是“對別人有非分之想”招了他嫌棄,恐怕連姬姚自己都搞不明白。
“喂,你做什么?”宇文喆還來不及反應(yīng),六步孤鹿就被姬姚推了過來。他翻身滾去地板上,給六步孤鹿墊背,硬是被他砸得一嗓子哀嚎出來,嗷……!”
“不好意思啊,路太顛了?!奔бΧ紫律韥?,漫不經(jīng)心地將六步孤鹿扶了起來,卻再沒像先前那樣摟著他了。
宇文喆揉著腰從地板上爬起來,拿扇子點(diǎn)著姬姚腦門,罵道:“他下巴尖上血跡都還沒干,你能不能省點(diǎn)兒心???”
姬姚扭頭一瞧。果然,他下巴上的血跡都還沒有干透。他手一抖,又摟了六步孤鹿靠在肩上。
“王爺府上,可有治得好他的大夫。”姬姚扶六步孤鹿坐好,盡量將自己的聲音捋平整了說話。
宇文喆的眸光,在六步孤鹿臉上打量一陣。他咬了咬下唇,沒有說話。
王爺這一沉默,姬姚頓時慌了,“到底有是沒有?”
宇文喆鄭重其事地抖開扇子,問道:“你先說,他到底是死人,還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