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年,出了正月,莫盡言已經(jīng)能夠行動自如了。這次受傷,讓他幾乎兩個月臥床不起,幸而年輕,身體恢復得快。因為久不曬太陽,小麥色從身上退去,顯得白皙了許多,身子又正是拔高的時節(jié),所以整個人顯得既蒼白又單薄,又細又長,像根竹竿。
他現(xiàn)在每天早上跟著師父在小院里練功。莊進的武功,據(jù)說是在泉州少林寺學的,南少林尚武,泉州少林寺尤甚,且武學淵源深遠。莊進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師從上空法師學習拳法和棍法,身手頗為了得。莫盡言死里逃生之后,發(fā)誓要練好功夫,不再為他人刀俎下的魚肉。為了學武功,他還非常正式地三跪九叩,敬了拜師酒,拜莊進為師。
莊師父說了,當務之急,是先練功夫,然后再論從軍之事。莫盡言也知道這事急不得,自己若沒有本領在身,抗倭報仇全都是空話。所以每天三更,便晨起練功,先去寂靜無人的街道上來回跑上數(shù)里,筋骨活動開來之后,將師父頭天教的內(nèi)容復習一遍,再將之前學的連貫演習數(shù)遍。這個時候,晨曦微露,師父就會起床來了,會檢驗他前一天的學習情況,再教他當天的新內(nèi)容。
莫盡言是個悟性極高的人,接受能力遠遠超出莊進的預料。但是莊進也并不打算一口氣將所有的本領都教給他,每天只教給他三式。武術的威力不在于招式的多樣性,而在于招式的熟練性和力量,莫盡言是學得很快,但是需要更多的練習和實際對抗。
要是放在以前,莫盡言恐怕早就耐不住性子,想方設法要求師父多教一些,經(jīng)過那次劫難之后,他整個人都便得沉靜許多,做事不再似以前那么毛躁,師父教什么,就學什么。學會了,就把它練熟,熟練后,再琢磨著生巧。
有一次莊許從軍營回來,看見莫盡言在院子里練習白鶴拳,這拳法是他從小就熟悉的,每一個踢腿出拳的動作都極為熟悉。他站在門口看莫盡言練了一遍,那拳法看起來很熟悉,但是似乎和自己學的又有些不太一樣,好像招式更簡練些,他想張嘴對莫盡言說:你練錯了。但是自己的手跟著比劃了一下,發(fā)現(xiàn)照莫盡言這個法子,動作雖然簡省了,但是出拳的速度更快,力道更強,實在是對敵的良方。
“小言,將你剛才的白鶴拳給我再演練一遍。”莊許一看莫盡言練完整套拳,便立刻出聲叫住了他。
莫盡言早就發(fā)現(xiàn)他回來了,因為正在練功,就沒有分心打招呼,此時方道:“許哥,你回來了?”莊許住在梅花鎮(zhèn)的軍營里,離縣城不近,并非每天都回家住的,只一旬回來歇息一天。
“嗯?!鼻f許點點頭,他也是個武癡,顧不上和莫盡言話家常,連忙說,“你趕緊將你剛才練的白鶴拳給我練一遍看看。”
莫盡言有些不解,但是還是立正收手準備演練。
莊許又補了一句:“不是我爹教你的那樣,是你剛才自己修改了的這種?!?br/>
莫盡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頭:“許哥,這個是我自己練著玩的,我給你演練師父教我的吧。”
莊許就料到會變成這樣的情況:“不用,那個我也會,我要看你剛才自己練的這套拳。”
莫盡言尷尬笑道:“這是我自己嚇琢磨練著玩的,怎好意思給許哥看。”
莊許擺擺手:“沒事,我覺得你練的這一套還怪有意思的,沒準比我爹教的那套還好。別磨嘰,趕緊來吧。”
莫盡言只好照著自己改進的拳法演練了一遍,莊許越看越歡喜,到最后一拍手掌:“沒錯,就是這樣的。來,我陪你演練一遍,你用你剛才這套拳法,我用白鶴拳。咱們不必使全力,練習一下便好。”
莫盡言平時多是自己一個人練功,莊許通常都不在家,他只偶爾和師父喂一下招,基本上沒有什么對敵經(jīng)驗。而他知道,要真的學好功夫,必須要跟人動手,才能學會制敵。所以莊許提出跟他過招,他既是激動又是忐忑。
莊許的對敵經(jīng)驗顯然要豐富得多,雖然他看出莫盡言的白鶴拳比自己的要有優(yōu)勢,但莫盡言缺乏經(jīng)驗,不懂得如何在對抗中隨機應變,第一次過招的時候,莫盡言很快便被他反剪住了雙手。
莊許松開手,贊許地說:“很不錯,這么快就能接下我四十招,前途不可限量?!币?,莊許是百戶長,手下管著一百多號士卒,四五個有身手的士卒都完全不是他的對手。
莫盡言有些赧顏,覺得自己還是相差太遠了:“那是許哥承讓我?!?br/>
莊許笑著搖搖頭:“我并沒有讓你,是你自己的確有這份實力。再來,多試幾次就好了。”
于是兩個人拆招喂招,又演練了一次,這一次,莫盡言多了些經(jīng)驗,竟然穩(wěn)穩(wěn)過了六十招。莊許再次將他的手反剪起來時,莊進大喝了一聲:“好!”
莊許松開了手,叫了一聲:“爹?!?br/>
莫盡言紅了臉,恭敬地叫了一聲:“師父?!?br/>
莊進點點頭,微笑著說:“盡言剛才表現(xiàn)很不錯。再練上半年,拿下你許哥就完全不在話下了。你是我見到過的資質最好的學生,不像你許哥,是個榆木疙瘩,比我年輕時還差?!?br/>
莊許不高興了:“爹,有您這么夸徒弟貶低兒子的嘛!再說我資質不好,也是您生的,功夫不好,也還是您教的。”
莫盡言和莊進都笑了起來。莫盡言說:“師父回來了,我去做午飯。師父你們慢慢聊?!闭f著進屋去做飯了。
師娘早就沒了,莊許尚未成親,家里只有他們?nèi)齻€男人,莫盡言沒來之前,是莊進自己做飯,莊許在家就他做,現(xiàn)在莫盡言來了,基本上可算得上是個吃白食的,便主動應承了做飯的差事。開春后,還和師父一起去種地,軍戶們都有田地,除了自給自足,自己應付軍裝盤費,每年還得按份征糧,日子過得并不輕省。莫盡言對軍戶的生活了解得越深,就越發(fā)理解師父不愿意自己加入軍籍的初衷。
莊家父子看著莫盡言的背影,不由得都會心微笑。
莊許嘆道:“盡言來到咱家,可讓我輕省不少。”
莊許點點頭:“有他幫著爹,我也放心不少?!?br/>
“最近所里又有動靜了吧?!鼻f進問兒子。所里,指的便是梅花所。
“是的,現(xiàn)在正是青黃不接的時節(jié),估計倭賊近期會有大動作,要加強防范,明日又要開拔到沿江海各地去巡視?!?br/>
莊進哦了一聲:“那盡言入伍的事就再推一陣吧,等你們這次回來之后再說?!?br/>
莊許點點頭:“我也是這么想的。他現(xiàn)在一聽見倭賊就恨不得沖上去拼命,以他現(xiàn)在的身手,還不能完全在對抗中占上風,所以還是等等吧,這事先不跟他說,他要是問起來,就說我還沒有同千戶大人說好。”
每次莊許回來,莫盡言都要旁敲側擊打聽自己什么時候可以入伍。莊氏父子理解他的急迫心情,但是他目前的狀況確實不太適合軍中,更別提去與倭寇對抗了,便讓他再等等,先練好功夫、鍛煉好身體再說。
半個月后,莊許回來了。倭賊果然來犯,但是沒有在長樂縣登陸,而是溯江而上,搶掠了閩清縣,然后迅速撤退,在連江又搶掠了一個小鎮(zhèn),才逃逸到了海上。
這一次莊許他們還是駕了樓船去巡防的,只是樓船大則大矣,行動卻遠不如小船那么靈敏迅捷。倭賊的快艇行動如飛,一干水師官兵只能眼睜睜看著小船如泥鰍一般滑溜,掠過江面,消失在入???,再無蹤跡。
莫盡言聽完莊許的見聞,沉默了半晌,最后說了一句:“我們的船,原本是最快的船?!?br/>
“什么?”莊許一時間沒有明白過來。
莫盡言搖搖頭,只是問:“許哥,你是水師吧?是不是還要在船上操練的?”
說到這個,莊許自豪起來:“是啊,我們除了在陸地上操練,每個月有一旬工夫要上船去操練的?!?br/>
莫盡言表現(xiàn)出極大的興趣:“那都操練些什么?。俊?br/>
“主要練習游水、潛水、抗暈眩、甲板對抗和遠程射箭,還要練習劃槳?!鼻f許如數(shù)家珍般說給莫盡言聽。
莫盡言想一想,自己在船上的適應能力倒是沒有任何問題,只是這對抗與射箭自己還差得遠,師父只教過自己拳法和棍法,這射箭卻是沒有機會去學的,因為沒有弓箭和場地,這要到了軍中才能學了。想到此處,便對入伍的心情更加急迫起來:“許哥,我什么時候可以入軍營?”
莊許從他的眼中看出了急迫:“小言,你想去抗倭?”
莫盡言點點頭:“嗯,但是我知道我現(xiàn)在還不夠強大,我想先進軍營去操練?!?br/>
莊許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看著他:“其實軍營的操練很簡單,還不如我爹教的這么好?!?br/>
莫盡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知道師父教我要比集體操練要好,但是我想學弓箭?!?br/>
莊許有些了然:“好,我會盡快安排的。等我的消息,在家也別懈怠,繼續(xù)好好練習?!?br/>
“嗯!”莫盡言知道終于可以入伍了,興奮得幾乎跳起來。
長樂并非府衙所在地,原本是沒有駐扎千戶所的,后因倭賊侵犯猖狂,江夏侯方下令遣拔水師到此駐守。千戶所統(tǒng)領十名百戶,領軍丁凡一千二百余人,駐扎在縣城東北的梅花鎮(zhèn),故又叫梅花所。
莫盡言曾跟隨莊許去梅花所探訪過,對軍營里的大型操練場表現(xiàn)出了濃厚的興趣,他想到日后可以在那兒操練,與那么多人較量比試,便覺得興奮難耐。更重要的是,只要進入軍營,便有機會上戰(zhàn)船與倭賊正面對陣,手刃仇人報仇雪恨。
一個月后,莊許回到家中,告訴莫盡言,趕緊收拾東西,第二日與自己同去軍營。莫盡言功也不練了,縱身一躍,跳進屋里去收拾東西了。
莊進在后面好笑地搖頭:“他還能有什么可收拾的啊,我見他已經(jīng)在家至少收拾過三回了,早就等著你發(fā)話呢,可把這猴孩子美的?!?br/>
莊許嘆口氣:“我也是頭一回見到這么興高采烈要去從軍的,現(xiàn)在又不太平,倭寇隨時來犯,刀劍無情,一個不小心,便丟了性命。”
莊進的面容也肅穆起來:“這孩子平時看起來老成,但到底還是小孩子氣性,遇事還有些急躁,一入軍營,遇到都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個個都逞勇好斗,你多照看點他,別讓他惹出什么亂子來。”
莊許揚眉:“這個自然理會得。我的兄弟,誰敢欺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