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秦宸霄也在這時向她投來視線,四目對接,任鳳華頓覺窘迫,剛想低下頭,便見得對方突然淺淺一笑,笑意雖然稀薄卻直達(dá)眼底。
任鳳華不由心神一震,一時竟忘了挪開視線。
秦宸霄見她失神,笑意愈深,以至在回頭轉(zhuǎn)向任善的時候,臉色也跟著好看了幾分,只是出口的話語卻依舊不留情:“相爺治家之術(shù),當(dāng)真令本王嘆為觀止,如若本王沒記錯,朝廷命官管教家眷不當(dāng),按律應(yīng)當(dāng)降級領(lǐng)罪吧……相爺此番可是辜負(fù)了父皇的厚望,朝堂之上不缺疏于小節(jié)之人,相爺應(yīng)該明白——”
任善猛地抬起頭來,神色閃爍不定,他浸淫官場多年,怎會聽不出對方言外之意,秦宸霄分明是要拿他的把柄來狀告圣上,借此讓他削官降級。
并且以秦宸霄在圣上心中無可比擬的地位,在背后陰他一招簡直是易如反掌,圣上即便查不出他的錯處,勢必也會因?yàn)閷η劐废龅钠珢鄱鴮λ@個丞相失望。
任善在心中斟酌了一陣,終于意識到了事情的嚴(yán)重性,下一刻他趕忙急聲挽回:“殿下,是老臣魯鈍了,華兒這才剛回來,好些事情我都沒有顧及到,殿下放心,日后我定然好好對待她,絕對不會再讓她吃虧了!”
他連聲保證著,目光卻漸漸下移,余光打量到一臉郁卒的蔣氏,心中又是怨又是氣,忍不住對她失望至極。
任盈盈見狀心生不服,身形微動眼看著就要出來爭辯,卻被蔣氏一把拉住。
她翕動著嘴唇滿眼怒火,蔣氏不贊同地瞪了她一眼,她只得悻悻地退了下去。
在場眾人旁觀了這樣的變故,紛紛靜默不語,以免被牽扯其中。
秦宸霄放眼望過正廳,見四座噤若寒蟬,冷聲嗤笑了一聲,旋即便一揮衣袖,霍然起身,闊步出了正堂。
他的背影逆光而去,一直到消失在長徑盡頭,眾人才試探著松下了緊繃的神經(jīng)。
適時一場宴席也接近了尾聲,賓客們偷眼瞧見主家的人一個個都失魂落魄的,自然也沒了繼續(xù)的意思,沒過一會便陸續(xù)告罪離去了。
一場宴席鬧得不歡而散,任善的面子上自然掛不住,送客的時候險(xiǎn)些直接揮袖離去。
還是蔣氏在一旁低聲下氣地勸著,他才暫時壓住了自己的怒火。
“老爺,今天殿下的事不是您想的這樣,我根本就沒做過這樣混賬的事,你要相信我呀,老爺可不要偏聽偏信?。 钡鹊劫e客散盡后,蔣氏小心翼翼地扯上了任善的袖子,期期艾艾地解釋道。
任善一聽到這茬就想起方才堂上秦宸霄讓他吃的悶虧,瞬時就黑了臉色,他再不管蔣氏如何扭捏著扮柔弱,直接沉聲怒喝道:“你看看你干的這都是什么事,這下丟臉都丟到滿京城去了,你叫我這個當(dāng)朝丞相的臉面往哪擱!”
蔣氏淚眼婆娑,任善卻不愿意再多看她一眼,直接丟下一句“給我好好反省”便憤然離去。
蔣氏從未見過他這般絕情的模樣,在原地呆愣了一會,才被身旁另一個丫鬟好聲好氣地勸了回去。
一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蔣氏的面色徹底陰沉了下來,剛跨進(jìn)院門便將徑旁的盆栽踹得個七倒八歪。
“可惡!可惡!”蔣氏想起方才在宴會上丟的臉,心中越發(fā)狂躁起來,周圍的下人們無一敢靠近,只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跪倒了一片。
內(nèi)間的任盈盈聞聲趕了出來,她滿臉怒氣急匆匆地趕到了蔣氏面前,剛停下腳步就劈頭蓋臉地質(zhì)問道:“那道士呢,道士去哪了???”
蔣氏在看到她的時候面色才有所緩和,只是下一刻,她便做賊心虛一般拉過任盈盈低語道:“盈盈,別說了?!?br/>
任盈盈卻好似失去了理智,恨恨地跺了兩下腳:“你為什么要把他放走,之前不都已經(jīng)說好了嗎!”
蔣氏趕忙拍她手背,急聲道:“隔墻有耳,我不是跟你說過的嗎,在外頭不要說這事!”
任盈盈聽到這話才悻悻地低下了頭,后知后覺地反應(yīng)過來自己的魯莽,隨后心有余悸地四下打量了一陣。
蔣氏趕忙將她拽進(jìn)了屋子,落了鎖后才神秘兮兮地解釋道:“我這不也是從大局考慮嗎,原本那道士是要派上大用場的,只是這任鳳華的命實(shí)在是太硬了,普通招數(shù)根本就撼動不了她的根本,再加上眼下三皇子殿下還對她青眼相加,我們就更加不能輕舉妄動了——”
任盈盈兩眼氣得通紅,不服氣道:“那怎么辦,就讓她這么得勢下去嗎?”
蔣氏死死握緊她的手,勸慰道:“眼下我們最好按兵不動……”
“按兵不動???”任盈盈不可置信地抬起了頭,額上隱隱爆起了青筋,她再不顧什么得體儀態(tài),破口罵道,“憑什么她任鳳華就能入三皇子殿下的眼,她分明,分明只是個鄉(xiāng)野丫頭,憑什么和我爭!憑什么和我爭!”
悲憤之下,任盈盈直接將滿頭精心裝飾的珠釵狠狠地扯了下來,毫不疼惜地摔在了地上:“為什么,為什么!”
蔣氏痛惜地按住了任盈盈的動作,這時候她才終于意識到了女兒的異常,若是尋常男子不解風(fēng)情,盈盈根本就不會如此悲憤,能讓自己的女兒這般捶胸頓足的,大概只有求而不得的兒女私情了……
想到這,蔣氏不由緩緩皺起了眉頭,看向任盈盈的目光中也多了幾分復(fù)雜。
“盈盈,母親問你,你是不是……對三皇子殿下動心了?”蔣氏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任盈盈聞言一愣,面色有些不自然,片刻的掙扎后,她像是終于痛下決心般,梗著脖子點(diǎn)了點(diǎn)頭:“是,三皇子殿下很好,是個女子都會忍不住動心的……”她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好似后知后覺地羞赧起來。
蔣氏眼見她眼波含春,心中暗叫不好,她原以為任盈盈只是一時為秦宸霄皮相所惑,卻不知對方已經(jīng)篤定到了這種地步,無奈和心慌之下,她有些語無倫次地反駁道:“不行!絕對,絕對不行!”
任盈盈驚叫道:“為何?”
蔣氏卻只是一味搖頭:“哪個皇子都行,唯獨(dú)三皇子殿下不行?。俊?br/>
聽到她言語如此冷硬,任盈盈越發(fā)好奇起來,忍不住挽上了蔣氏的手,苦苦相求道:“母親,你就告訴我吧,為什么不能是他?”
蔣氏被她纏得實(shí)在無法,只好松了口風(fēng),左右看了看,附到任盈盈耳邊低語道:“先前我和你爹有樁事情沒告訴你,眼下你也長大了,也該多知道點(diǎn)東西了。你讀過兩年策論,該知道在朝堂上立足不容易,需得和長藤攀樹一般,才能牢牢扎根生長?!?br/>
她說到這,目光閃爍了一下,接下來越發(fā)謹(jǐn)慎地用氣聲說道:“你爹在朝堂之上站的是大皇子的隊(duì),不過他是在暗處扶持的。你先前大概也聽說過,大皇子殿下驍勇善戰(zhàn),體魄康健,可比他三皇子殿下強(qiáng)健多了,再加之他是陛下最大的皇子,按理來說奪嫡的機(jī)會也是最大的,如若沒有意外,最后登上那個九五至尊之位的,差不離就是他了!”
這一語如白日驚雷,直接讓任盈盈傻在了原地。此前她從未獲悉這樣的秘辛,只當(dāng)自己的父親獨(dú)樹一幟,與黨派之爭沒什么瓜葛。
與此同時,方才蔣氏的一句“體魄康健”戳中了她的心思,三皇子和大皇子相比,要論體魄身量,都與后者相差甚遠(yuǎn),這也間接注定了了秦宸霄日后很可能無緣帝位,可是這大皇子,可是對于這位置十拿九穩(wěn)的……
任盈盈想到這,忍不住心癢癢起來,既然父親和大皇子一條心,豈不意味著日后她也能嘗嘗在對方面前露相,如此一來二去,他秦宸霄雖然能不動心,可保不齊這大皇子就能為她傾心,繼而引她上高位呢。
她任盈盈若是借著這條路,總有一日能褪去這恥辱的庶女身份,到那時候,她不僅僅是王妃,說不定還能成為皇后!
這個位置對女人的吸引力實(shí)在是太大了,大到能讓人忘記此前苦苦追求的一切。
任盈盈為自己幻想中的一切所傾倒,不假思索地就點(diǎn)了點(diǎn)頭,比起如同鏡花水月的兒女情長,還是權(quán)利和榮譽(yù)更能讓她動心。
一人之上,萬人之下,只有這樣的人也能滿足她的野心。
于是,在片刻的斟酌后,任盈盈慎之又慎地點(diǎn)了兩下頭,沉聲道:“我明白了?!?br/>
蔣氏瞧見她撥云見日的臉色,便知她心中有了打算,當(dāng)即就將懸起的心放了下來,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任盈盈終于放下了困擾她許久的執(zhí)念,臉色也跟著好看了起來。
只是沒過多久,任盈盈就又變得憂心忡忡起來,窗欞處婆娑的樹影總讓她有些心神不寧,放松心神之后,她依舊時不時地往那看。
蔣氏很快發(fā)現(xiàn)了她的異樣,關(guān)切道:“怎么了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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