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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等關(guān)坤瑜便足足等了三天，總算是望眼欲穿的將關(guān)老爺子給等回來了。
“爺爺你不是要在金山衛(wèi)待一個月么，怎么今日便回家了？”
關(guān)老爺子眉毛一挑，怒了。
“得了便宜賣乖！是啊，要待一個月呢，可我要是不回來，這家里可就得塌了天嘍！
小呆呆啊小呆呆，你還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我這才剛出個門你就給我鬧出這么一出來，你知不知道外面因為你惹的事都快翻天了??？”
關(guān)坤瑜茫然的搖了搖頭，這幾天他就是在祠堂里吃了睡睡了吃，只有聽到外面有響動的時候才裝模作樣的跪一跪，呆呆娘送飯的時候也沒有多說什么，他自然不清楚外面到底是個什么情況。
況且，自己哪怕被關(guān)了祠堂也不過是關(guān)家自己的內(nèi)部問題，怎么能和翻天扯上關(guān)系？難道是老媽這座火山噴發(fā)了？那倒是有翻天的可能，可也沒聽見房倒屋塌之類的響動啊。
“呵呵，你知道自從你被關(guān)進(jìn)祠堂之后家里來了多少客人？”
關(guān)坤瑜搖頭。
“七個！整整七個??！還都頗有來頭，不是身上有功名就是家世不凡，平時咱們這小破地方能過來一個都是稀罕，如今居然扎堆似得跑來了七個！而且聽意思說后面還有！
你知道這些人有多麻煩么！？一個個規(guī)矩多的要死偏偏你還招惹不得！這幾天光是招待他們吃喝你知道花了多少銀子么??？吃的是江里最大的魚，喝的是你爹結(jié)婚時才開了一壇的酒，可就這人家表面上沒說，卻一個個都嫌棄的要死！平均算下來招待一個客人一天咱們就得花出去三兩銀子！
這才幾天，咱們家的余錢就給花了個七七八八，要是往后再這么來人，咱們家里這些人干脆一人一根草繩，上吊死了干凈！”
關(guān)老爺子氣的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猛的一拍墻，指著關(guān)坤瑜的鼻子怒道：
“別看你這個呆呆平日裝憨賣呆，可實際比誰都精，你該不會不知道這些人到底是為什么來的吧？”
關(guān)坤瑜尷尬的撓了撓鬢角，既然自己在老狐貍面前早已經(jīng)露了原型，那也沒得裝了，只得點頭承認(rèn)。會有客人過來來他確實有心理準(zhǔn)備，但卻沒想到居然這么快就來了，而且還來了這么多，更不可能想到招待這幫人居然如此耗費。
“沒錯，這些人都是來找你師父的，可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提起過你！還都想要見識見識你這個小神童！呵呵，所謂家丑不可外揚，你跪祠堂的事外面硬頂著沒有說，雖然你師父幫忙找了理由，但時間長了總不是個辦法，尤其是你師父他道出了實情之后便更是難辦了?！?br/>
“道出實情?。俊?br/>
關(guān)坤瑜大吃一驚，陳繼儒這廝居然說出實情了??？他怎么敢說??？他怎么能說?。窟@種事情也是能亂說的么??？這種事情……這種事情……
等等……他壓根就不知道實情是個啥?。?？那陳繼儒那廝到底說的是什么?。?br/>
“不知道……不知道……陳師他都說了些什么？”
“你就別胡思亂想了，你師父他全說了！”關(guān)老爺子說道，“真是沒想到，陳秀才居然如此看重你，竟是把自己的獨門絕技傳授了與你，還發(fā)下重誓，不把你教出個模樣就決不向別人傳授這門絕技！”
“?。?？”
關(guān)老爺子怒道：“啊什么?。?？這一次你師父也非常生氣，你學(xué)了點皮毛就出去招搖，還惹出這么一堆的麻煩事來！
他已經(jīng)放出話去了，你二十歲之前都不許再拿炭筆畫出去招搖，若是在外面見到了你的炭筆畫，那就是有違師命！知道陳秀才怎么解釋你不見么??？就說你違背師命，太過張揚，受罰去了！”
關(guān)坤瑜這是真氣著了，自己日子過得苦巴巴的，好容易找到個能賺錢的門路，居然還讓你嘴唇一張一閉就給禁了！
知不知道當(dāng)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慵?xì)胳膊細(xì)腿斗不過我爹娘專找我欺負(fù)是不是??？
關(guān)老爺子見他居然還敢生氣，當(dāng)即便照著腦袋敲了過去。
“你拉著臉是給誰看呢??？那是你師父！縱使心有怨言也得忍著！我過來便是來問問你，你這幾日在祠堂里到底想明白了自己到底因為什么進(jìn)來的沒有！
你若是想明白了，肯認(rèn)錯了，那我便放你出去，但你若是沒想明白，那甭管外面到底如何翻天，就算拼著露了家丑我也不會讓你出去的！”
關(guān)坤瑜看著關(guān)老爺子認(rèn)真的表情，終于意識到了問題的嚴(yán)重性。自己并沒有撒謊這件事一早便證實了，可卻仍然被關(guān)在這里，那就說明其實問題并不在這里，既然如此，那么剩下的最大可能就只有一個了。
“我知道錯了，不該頂撞長輩?！?br/>
關(guān)老爺子嘆了口氣，說道：
“明白了便好，其實這次的事情并沒有多嚴(yán)重，你奶奶一開始就知道你可能是冤枉的，但她之所以讓你跪祠堂跪了這么久，便是為了在你志得意滿的時候殺殺你的威風(fēng)，給你個教訓(xùn)！
這么小的年紀(jì)驟然得了飛來橫財，你難免自傲子大，還未進(jìn)門就跟二伯母起了沖突，這便是證明！若是不及時矯正，今后難免要出大事的！
作為人怕出名豬怕壯，小兒鬧市持金可是要出人命的！
不過，我看你的表情卻是教訓(xùn)還不夠深啊，你似乎是很不以為然，對不對？你不用騙我，我一眼就瞧出來了，你覺得你奶奶他小題大做，而且還委屈了你，對不對？”
關(guān)坤瑜發(fā)覺真的是什么也逃不過老爺子的眼睛，只好點頭承認(rèn)。
“孫兒心里的確有些不忿?！?br/>
關(guān)老爺子終于笑了，眼里滿是關(guān)愛。
“沒錯，跪祠堂就是要打掉你的那些不忿！一天不行就兩天，兩天不行就三天，哪天行了哪天再出去，至少啊，在你成人之前得把你的性子給磨平嘍！”
關(guān)坤瑜心中疑惑，但卻并沒有說什么，默默聽著老爺子的話，他知道老爺子一向精明，他自然有他的道理。
“呆呆啊，我知道你委屈，明明自己有本事，畫了幅好畫，賺了些銀子，怎么回來就因為你二伯母他一句話，自己就進(jìn)了祠堂呢？
你覺得委屈，不忿，這很正常，但，人活著，就得學(xué)會忍！
在家里，你得忍著你倆哥哥，你爹娘，你伯父伯母，還有我們兩個老不死的。在家里你犯了錯，我們最多讓你跪祠堂，但到了外面呢?。磕阆脒^沒有？
就拿這次來說吧，你若是沒有跟著咱們家的牛車回來，而是自己上路，在路上碰到了路卡，巡守的兵丁見你包袱里有十兩銀子，刀子一亮，張嘴就問你要去二兩，你會怎么想？也像現(xiàn)在這樣不忿么？”
關(guān)坤瑜沉默不語。
老爺子又道：“你在鎮(zhèn)上買東西，突然有人從后面一腳把你給踹進(jìn)了糞坑，踹你的人根本不認(rèn)識你，人家踹你也只是為了圖個樂子而已！這種時候你怎么辦？是忍著，還是憤怒，不忿，又或者是沖上去揍他？但那人卻是縣令的公子！
你敢揍縣令的公子么??？你只要敢揚起拳頭來，差役就敢把你抓進(jìn)大牢，到時候少不得吃一番苦頭！要是你在牢里看著對你肆意凌虐的牢頭們也不忿，呵呵，說不定人家一個暴斃你就得重新找人家投胎去了！
若是不會忍，你以為出了家門你能活的下去？”
“這些人……都該殺！”
關(guān)坤瑜咬牙切齒，他知道關(guān)老爺子說得對，但卻怎么也忍不住對這些人的仇視，他不討厭富二代官二代，人家投胎好也是本事，只要自己肯上進(jìn)有本事，憑什么就不能利用父輩的資源呢？
但他卻極度不恥那些靠著祖輩蔭庇或者職業(yè)便利欺壓他人的為非作歹之徒，想必只要是正經(jīng)人也不會對這種人有什么好感。
“呵呵，你覺得他們這些人都該殺，那你呢？你改殺么？”
“我？”關(guān)坤瑜愣了，“這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我一不是富二代官二代，二又不曾為非作歹?！?br/>
“富二代??？官二代??？嗯，有趣，有趣！關(guān)老爺子哈哈大笑起來：“對，你沒有，那是因為你還沒成丁，等你長大了算了丁口，那就不一樣了！
咱們軍戶屯田要往上面繳納籽粒，一戶人家三頃地，風(fēng)調(diào)雨順種上一年，繳了籽粒之后卻還要餓肚子，十石糧能給你留下三兩石那都是開恩！
雖然你是我孫子，但卻不是長房，按明面上的規(guī)矩也是要繳籽粒的。那我就問你，你是愿意受我的照顧不繳這公家的籽粒，留下糧食來自己頓頓吃米飯呢？還是愿意辛苦一年眼睜睜看著地里長出白花花的大米來，自己卻一粒也吃不到，只能賣了米去換雜糧，一天到晚吃糠咽菜餓肚子？
再說旁的，你成了丁之后，按規(guī)矩衛(wèi)所里有了事是要抽役的，往九邊運糧的差事有，一天到晚賣力氣修城墻的差事也有。
九邊運糧這差事，路途遙遠(yuǎn)又不太平，萬一出了點什么岔子你可是要砸自己的身價去堵窟窿的！運這么一次糧，哪怕一路上平平安安，那也非得搭進(jìn)去你十幾年的積蓄不可！
至于修城墻，這事簡單了些，可你若想要干些輕松的活那就得使銀子，舍不得錢？那活該最苦最累的活派給你！身子骨弱一點的人累死在墻上也不鮮見。
那，我現(xiàn)在再問問你，你是愿意得了我的蔭庇，成為你嘴里那些“該殺”的家伙，還是愿意應(yīng)下這些差事呢？”
關(guān)坤瑜顫抖著，痛苦著，然后強辯道：
“我和他們不一樣……不一樣的，我雖然得了你的蔭庇，可我沒有害人！我沒有害人！”
“沒有害人！？你居然說你沒有害人??？”
關(guān)老爺子笑了，哈哈大笑，笑彎了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等他笑夠了，笑累了，然后才接著開口。
“運糧的差事是全屯堡各家輪著來的，按理說前年原本是該你爹去的，可我一張嘴你爹就染了重病，換成錢家去了！這趟差錢家碰了賊人，死了個小兒子不說，還損失了一車糧食要自己補上。
他家小兒子下葬那天你可是也去了的！為了辦喪事，補糧食，錢家原本的三畝田全都賣給了咱家！眼下全家都佃著咱家的田呢！你以為我不知道么！？他們那幾個姓錢的，一個個都恨不得趁著沒人的時候把你爺爺我給亂刀分尸呢！
你覺得，錢家的小兒子是因為誰死的??？若你爹不是我這個百戶的兒子，死的說不定就是他了！
現(xiàn)在，你告訴我，等你成丁了，我是不是該把應(yīng)役的事轉(zhuǎn)給另外一個倒霉蛋呢??？”
關(guān)坤瑜沉默了，這些事情，他真的沒有想過，完全沒有！更加不知道表面上一片祥和的屯所竟是如此的……血淋淋！
“我……不想應(yīng)役！”
是的，關(guān)坤瑜極為清楚自己這個選擇可能會導(dǎo)致另一家人的悲劇，可他……卻仍然趨利避害的如此選擇。
此時此刻，關(guān)坤瑜覺得自己是個做出了最正確選擇的懦夫。
關(guān)老爺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和你口中那些該殺之人……都是一路人！他們?nèi)粼摎ⅲ覀冴P(guān)家人都該殺！你要知道，你自打出生以來，吃的每一口飯都是屯丁的肉，喝的每一口水都是屯丁的血！別跟任何人談善良，談良心，你他娘的不配！不配懂么！這全天下的地主官紳之家里，哪怕是一條狗都他娘的死有余辜！沒錯，你沒有害人！但你活著本身就要有人因你而苦甚至因你而死！你活著本身便是罪！是惡！”
“你覺得自己委屈，這世上誰不委屈！
你覺得我們處事不公允，這世上本沒有公允！
你若是受不了這等憋屈，唯有站在別人的頭上！
你若沒有本事站上去，那便唯唯諾諾活上一輩子好了！
若是這兩者皆是不愿，那我就得替你準(zhǔn)備棺材嘍。
家中這些規(guī)矩只是教你懂得世間的規(guī)矩，讓你別剛出了家門就不明不白的丟了性命！現(xiàn)在你明白你奶奶為什么一定要關(guān)你了吧！？”
原來自己一直都生活在夢里……
原來當(dāng)真實被撕開呈現(xiàn)在眼前的時候竟是如此的痛苦！
關(guān)坤瑜嘆了口氣，然后便恢復(fù)了平靜，淡然的說道：“是的爺爺，孫兒已經(jīng)明白了。”
這些道理其實并不難理解，清清楚楚的都寫在從小到大的馬（嗶）哲毛（嗶）概鄧（嗶）論里呢，關(guān)坤瑜已經(jīng)熟的不能再熟了，只不過，前世生活的現(xiàn)實讓他不愿看透而已。
老爺子被關(guān)坤瑜的眼神嚇了一跳，無法相信這種仿佛看透了一切般的眼神竟是從自家孫子的眼里射出的。
“你……你當(dāng)真懂了！？”
關(guān)坤瑜點頭，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當(dāng)真是懂了的！我沒錯，錯的是這個世界！一個人想要好好活著只能犧牲別人，這種規(guī)則絕對是錯誤的！
只要人類社會還存在，不平等便是絕對的，平等乃是相對的，可這種不平等絕不應(yīng)該嚴(yán)重到如此的程度！
說白了，根本就是士紳皇家制定的游戲規(guī)則錯了！在這種錯誤的游戲規(guī)則下玩耍，一個個王朝又怎么能不覆滅??？
我，會改變這些的！我吃了屯丁們的血肉，我便還給他們血肉好了！不止我要還，其他地主官紳，乃至是皇家也都要還！”
關(guān)老爺子被嚇得六神無主，哆哆嗦嗦的指著關(guān)坤瑜，驚恐道：“你……你要造反不成??？”
“造反?。繝敔斈阏f笑了，我既然有了這么好的身份，又怎么會背叛自己的階級呢？我要做的，只不過是給自己的階級指一條明路罷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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