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采藥中毒
老大娘聽到棲云莊幾字，臉上掠過一絲驚詫與復(fù)雜的表情，有多少年沒有聽到這個名字，此刻聽來還是那么熟悉。
“你既是棲云莊的人，就應(yīng)知道，身中焰蛇之毒能解，除非有棲云莊的獨(dú)門還魂金丹與冰雪蓮?！?br/>
“多謝大娘提醒，我這便騎馬去鎮(zhèn)上，通知棲云莊的人，讓他們火速趕來?！?br/>
老大娘的臉上一如既往的平靜，皺紋密布，疑云密布?！皸魄f會聽你調(diào)遣，看來你的身份在莊中也非同一般啊……”
小蓮沒有應(yīng)話，奔出房門，大聲道：“鐵柱，跟我附近的小鎮(zhèn)，越快越好！”
鐵柱與小蓮各自騎了一匹馬，往小鎮(zhèn)方向奔馳而去。
“丑丫頭！丑丫頭……”皇甫曜聲聲呼喚，床上的她靜靜的躺著。
老大娘想到小蓮的話，想了許久，摸索著走近西屋：“你出去吧，我再為她診脈查驗(yàn)傷口，去，幫我把栓子喚進(jìn)來。”
皇甫曜離了房門，栓子剛進(jìn)屋，老大娘道：“關(guān)上房門。”
門砰然而合。
老大娘坐在床邊，低聲道：“栓子，今兒的事不許告訴第三個人。你聽奶奶的吩咐，揭開她的左臂?！蓖ｎD片刻：“你看到了什么？”
栓子看著潔白手臂上的印記，道：“鳥，一只奇怪的鳥兒。”
“什么顏色？”
“紅色，不，橙色，不……”
“到底什么顏色！”祖孫的聲音都極低。
栓子定定的凝視著那奇怪的顏色，找不到可以形容的言語。
老大娘定定心，道：“是不是像晚霞的顏色，像火像霞?！?br/>
“是！”栓子答道。
老大娘呢喃道：“大小姐啊——”熱淚奪眶而出。
栓子怪異地看著老大娘，他不明白為何奶奶哭了。
老大娘道：“去，去我房里把那木匣抱來。快去！”
栓子再一次抱來了木匣，老大娘用手摸著一只瓷瓶，揭開蓋子，用鼻聞了又聞：“栓子，取藥，七粒，要七粒，不多不少，喂她服下?！?br/>
皇甫曜再次進(jìn)入房中，接過栓子手中的藥丸，昏迷中的她緊咬雙唇齒，根本喂不進(jìn)去。先前還看小蓮喂進(jìn)了藥，現(xiàn)在竟然喂不進(jìn)去了。
皇甫曜心中一急，盡數(shù)將七粒藥丸拋入嘴中。
“奶奶，公子把藥吃了！”栓子滿是好奇地告訴老大娘，性命危及的是丑丫頭，可他卻吃了。
老大娘欲怪，這不對呀，藥豈有亂吃之理，她眼雖瞎了，心卻沒有瞎。
皇甫曜俯下身子，捧住纖纖的腦袋，輕柔而熱烈地吸吮著她的唇，倘若她一去不醒，這一吻將是他們的永別?！俺笱绢^，你張嘴啊。丑丫頭，我求你……”
栓子看得目瞪口呆，第一次見如此喂藥的，那樣纏綿悱惻，那樣的眷戀、那樣憐惜，輕柔地的覆下，滿是酸楚，點(diǎn)點(diǎn)滴滴都蓄著無盡的癡迷。栓子看到了皇甫曜眼中的淚珠，快速地滑落，掉落在她的臉頰上。
“我的丑丫頭，你一定要乖乖吃藥……”皇甫曜很著急。
眼淚落在纖纖的臉上，她只覺似火星落到臉頰，滾燙而熾烈的。
老大娘問道：“喂下了嗎？”
栓子道：“沒有！”他走近床前，舉起拳頭就是兩拳，纖纖吃痛，張開嘴巴，皇甫曜恨不得把栓子一腳踹出去。
栓子卻得意地道：“公子，可以喂藥了！”
皇甫曜將嘴中的藥渡入她的嘴里，纏綿而溫柔，愛惜而呵護(hù)的。直到許多年以后，栓子都記得，世間還有這樣的男女。
老大娘又問：“喂下了嗎？”
栓子道：“奶奶，吃下了?！?br/>
老大娘長長的倒吸一口氣：“吃下就好，栓子，扶我回房?！?br/>
那個地方，曾以為早與她斷絕了，可是大小姐的出現(xiàn)，在瞬間擾亂了老大娘的生活。腦海中，浮現(xiàn)出過往的幕幕。
“云水靈，你好大的膽子，竟私嫁他人，還有了骨血……”
“哥，哥，我是真的喜歡他呀，求你了，求你與莊主好好說說，饒過水靈吧?！?br/>
“饒你，如何饒你！你自小就在莊內(nèi)長大，對于莊規(guī)你應(yīng)該比誰都清楚，你八歲就許了人家，你要我如何與韓家交待……”
“哥，不要……”
就在哥哥要重罰她時(shí)，外面?zhèn)鱽硪粋€人的聲音：“云五！”這是一個還帶稚氣童音的少年。
“大公子！”
云雁天站在門口，“你饒過她吧。既然這是她自個兒的選擇，將她趕出棲云莊就是。總不能真的將她打死……”
“大公子，莊規(guī)不可違。”
“少跟我說莊規(guī)。就當(dāng)成是未來莊主的命令，放她走，算是為我娘積福?！?br/>
云雁天說完話就離去了，她永遠(yuǎn)忘不了，那個少年的一番話救了她母子二人的性命。
往事歸來，如今連大公子的女兒都這么大，她也老了。
老大娘坐在床沿，追憶著往事，一旦離開棲云莊就再也回不去?？墒撬裏o憂的童年、少女時(shí)代都是在莊里度過的，如果她從不曾下山，如果她從不曾到過北涼，沒有遇到鐵柱的爹，她會像無數(shù)云氏女子一樣，過著平靜而富足的生活。
“丑丫頭，你醒醒，你醒醒啊！”
老大娘大聲道：“你不要吵她，她現(xiàn)在未醒是好事，倘若她真醒了，就活不過一個時(shí)辰。”
皇甫曜一聽，更著急了，抱住纖纖道：“丑丫頭，丑丫頭……”
他不能驚擾她，得讓她好好地歇息。
奔出院門，到了她昏倒的地方，滿滿一籃子的草藥，還有三條魚兒。她怎會被毒蛇所傷，都是為了他，為了給他采藥，為了給他抓魚。
自從親人去逝后，從來不曾有人全心全意地對過他。
滿心都是丑丫頭對他的情意，如果她真的就此去了，留下一世孤寂的他，又將如何走過余生。
小蓮與鐵柱出去尋找郎中了，還沒有回來，天色已經(jīng)晚了，老大娘沒有吃東西，皇甫曜更是吃不下，倒是栓子到底是個孩子，無憂無慮地吃了兩大碗。
“咳——”隨著一聲咳嗽聲，纖纖睜開了雙眼，眼前全是五顏六色的泡泡，她看不清，也無法看清。
“丑丫頭！”皇甫曜將她擁入懷中。
“皇甫曜，你在哪兒？”他年幼時(shí)在書中看過，身中焰蛇之毒，會產(chǎn)生各種幻覺，到毒攻心肺時(shí)，眼前會出現(xiàn)五顏六色的東西?；矢﹃滓肿∷械男乃?，道：“我會抱著丑丫頭，一直這樣抱著?！?br/>
“皇甫曜，這樣真好！我不用擔(dān)心往后再看親人離去，能死在你的懷里，也是一種幸福……”她想說些好笑的話題，可是想到自己就要死了，她卻無法說得開心。
空氣很凝重，夜依如往昔的寂靜，貓頭鷹在林間鳴叫，時(shí)而傳出一兩聲野狼的嚎叫，還有好聽的夜鶯聲聲。
“我不會讓你死的?！?br/>
“傻話，世間沒有不死的人?；矢﹃祝揖鸵懒?，你……能講講你的故事嗎？我知道你心里有太多的仇恨，就讓丑丫頭把你心中所有的不快帶走，讓丑丫頭把快樂留給你……”她嘶啞的聲音在黑夜變得清晰而脆朗起來。
皇甫曜聲音哽咽，如果用她的死才能換回他們的相守，他寧愿她可以活著。
纖纖抬臂摸索著他的臉頰，手指一片潮濕，她知道這是他的淚。臨死之前，有個男人為她哭，這一生她沒有白來。另一個世界還有柴逍在等候，她不是孤獨(dú)的?！瓣祝也辉S你難過。今天的藥你都喝了嗎？”
他沒有喝，她中了蛇毒，小蓮和鐵柱都走了，老大娘在東屋里發(fā)呆，栓子勉強(qiáng)做了些菜粥。那個為他采藥、為他熬藥的人已經(jīng)倒下了。沒人再關(guān)心他的事，只有丑丫頭在意他，在乎他的生與死，在乎他是否快樂。
皇甫曜很是糾結(jié)，看她昏迷心如刀絞。如果將她捧在懷中，可以永遠(yuǎn)地留住她，他會嘗試這樣做。
他不想她擔(dān)心，道：“喝了，都喝了！”
“丑丫頭抓了三條魚，好大好大的魚，可以給你補(bǔ)養(yǎng)身子?！崩w纖笑，笑得很爽朗，“呵——呵，我是第一次抓魚，本想多抓兩條，居然被魚咬了一口?！?br/>
他想像著瘦弱的她站在河水中，挽著褲腿，在河水中驚起一灘水，嚇得魚兒四下逃竄的樣子?；矢﹃滓恢币詾樽约捍松鸁o淚，擁著懷中的她，聽她用嘶啞的聲音說話，心中更是酸痛難耐。
“曜……我知道你過很痛苦，讓丑丫頭帶走你曾經(jīng)的痛苦吧。余生……請為丑丫頭快樂的活著，你的妻妾是天下最漂亮的女人，好好待她，就像您待我一樣好……”
纖柔是她的妹妹，如果對于塵世還有不舍，就是纖柔與皇甫曜了。她希望她們快樂、幸福的走過一生。
“曜，有件事，我騙了你。”
“什么？”
“我……并不丑。我戴著人皮面具，你想看我的樣子嗎，我怕會嚇著你?！?br/>
“我知道，我知道丑丫頭并不丑，我知道丑丫頭長得很美?？蛇@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如此深……如此深的喜歡丑丫頭?！?br/>
他不想看她的真容，就讓他記住戴了面具的她。這樣更好，若是他知道，他是那樣殘忍對待著她，他一定會很愧疚。因?yàn)樗嵌嗲橹亓x之人。
用丑丫頭的身份在他懷中死去，這也是一種幸福。她要在幸福中逝去，聽著他熟悉的心跳，感覺他熟悉的氣息。
“早知道我會這樣早去，我……我定會與你好好的相處，不逃避、不閃躲……”她不想在離開時(shí)流淚，可是淚水還是不聽使喚地流出來。
她的心中，有雨有晴還有彩虹，眼前都是彩虹迷漫的世界，紅紅紫紫、綠綠藍(lán)藍(lán)，依在他的懷中，是那樣的真實(shí)，仿佛就算前路渺茫她也無所顧忌。
“曜，你恨江平之，對嗎？”
“嗯——”皇甫曜聲音哽咽，說不出話，心里早已滂沱大雨，很快沖塌了他的天地。他一直想變得強(qiáng)大，在死亡的面前，他是那樣的渺小、無力，看著最心愛的女子因?yàn)橹卸拘悦刮！?br/>
纖纖道：“告訴你個秘密，我也恨江平之。我恨他，給你帶來太多的痛苦。曜，如果你真想報(bào)仇就去吧。江平之一生，愛慕榮華權(quán)勢，背信棄義，你對他最好的報(bào)復(fù)就是將他變得一無所有。奪去一切，而不要他的命，讓他茍延殘喘的活著……”
不知道是皇甫曜狠，還是她夠狠。
她嘴上說恨，其實(shí)是想保住江平之的性命，無論怎樣，她也喚了江平之十七年的父親?；蛟S保住江平之的命，是她為江平之最后能做的事。
“至于江平之的家人，放過他們吧，畢竟做錯事的人是江平之不是他們。放過他們，也是放過自己。曜……我是那樣的希望你能自在快樂的生活，不要用仇恨來捆縛你的心……”
就算她要死，還要他放棄仇恨。
他不要欺騙她，痛苦地道：“丑丫頭，我無法放開仇恨。在遇你之前，我一直活在仇恨中，你若死了，我會更恨江家，會更恨江家的女兒……”
如果不是江纖柔成為他的妾室，她一定不會逃避，他們之間也會有更多的機(jī)會相處，還會留下更多美好的回憶。
一直鉆心的刺痛傳來，纖纖抓緊了皇甫曜，痛苦的掙扎著：“丑丫頭，丑丫頭！”
她努力不讓自己太過痛苦，更不想被他瞧出來。她想給他留下最美的回憶，她是一個快樂的丑丫頭。
皇甫曜從她的力度上感受得出：此刻的她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她越不表露，他就越是憐惜與心痛。一個把所有苦痛掩埋心底，只讓他看到最快樂的一面。
為了不讓她昏厥，他決定告訴她深埋心底的秘密，皇甫曜徐徐道：“十四年前，江平之奉旨到江南巡視。他抵達(dá)那日，我母親正在岸邊等候經(jīng)商歸來的父親。江平之垂涎我母親美色，姑蘇府尹看出他的心思，為巴結(jié)江平之，他以莫須有的罪名查抄林家。搜府之時(shí)，又令官差將一封偽造的‘北涼國秘函’藏在我父、叔身上。那時(shí)，我因年幼，早早被家人送往少林學(xué)藝，幸免于難。林家以‘通敵判國、北涼細(xì)作’之名被滿門抄斬于姑蘇菜市口，我躲在人群，親眼看見叔父人頭落地……我娘不堪江平之的凌辱咬舌自盡……”
纖纖仿佛看到那驚駭?shù)囊幻?，林家上下無論男女都被推往菜市口，那殷紅的血液隨著劊子手的大刀飛濺，一顆顆鮮血的生命被殘忍的斬殺。忿然道：“真是禽獸……”
是他不堪回首的往事，難怪他定要用如此殘虐的方式來報(bào)仇，這是怎樣的駭痛，刺痛靈魂、驚痛心靈，就算是做夢也會被這場變故給驚醒。
“為復(fù)仇，我潛心學(xué)武，更名易姓……”
一陣剜心裂肺的劇痛襲來，纖纖“撲哧——”一聲噴出一黑血再度昏死過去。
“丑丫頭！丑丫頭——”皇甫曜抱住纖纖，聲聲高呼。
老大娘聽到聲音，來到西屋，診脈之后，用沉痛的聲音道：“小蓮怎還不回來，再不回來，只怕她……”
“丑丫頭，只要你醒來，我答應(yīng)你，放棄仇恨，我放棄仇恨……”
可是這話她已經(jīng)聽不見了，她的世界變得很靜，靜得沒有一點(diǎn)聲音。
她的世界很暗，暗得看不到一點(diǎn)光亮。渾身很痛，痛得難以言喻，像有千萬把刀子要將她的肌骨分開來一般，而頭部更是沉重得抬不起來，似壓上了千斤的重負(fù)。
如果她睡下，難保性命。
屋內(nèi)一片靜謐，老大娘與皇甫曜都被一陣恐慌包裹著。
沉默良久的老大娘也因?yàn)槔w纖的昏迷而陷入慌亂之中：“不能讓她睡，快把她喚醒……”
她已昏迷，又如何能喚醒？
“栓子，栓子，快取銀針，不能讓她睡！”老大娘聲聲呼喚。
“大娘，需要什么？”
就算救不了她的命，也要讓她盡可能多活一刻，還有好多的話他沒有說完。他要握緊她的手，不放開、不放棄，只要她還有口氣，他就要守在她的身邊。
“我屋柜子里，有一個藍(lán)色的布包，里面有銀針，你快去！”老大娘急切地道：“你按照我說的做?！?br/>
皇甫曜一陣手忙腳亂，尋出布包。
“把銀針放在油燈上灸烤，你會點(diǎn)穴嗎？”
“會！”
“一會兒你按照我說的對穴下針，或許這樣可以幫她壓住毒性?！?br/>
老大娘詳細(xì)地與皇甫曜講了一番，已經(jīng)下了六根針了，按照老大娘所說，這七根銀針下去之后，她就能醒轉(zhuǎn)了。
身中蛇毒之人都會處于昏迷之中，難道纖纖在昏迷之后還能醒轉(zhuǎn)。由此可見，她的意志比常人要堅(jiān)強(qiáng)。
皇甫曜定定心，扎下第七根針。
片刻后，纖纖睜開了雙眼：眼前是一張俊朗的臉龐，如玉琢精雕一般，那盈盈閃動的眸子說不出的明亮，泛著盈盈的水光。
皇甫曜蹲下身子：“丑丫頭……”
一切變得清晰，沒有了先前的錯覺，難不成這是人死之前的回光反照?；矢﹃椎哪樕涎鏊猓w纖笑：“像什么話，一個大男人居然哭了？”
皇甫曜將臉轉(zhuǎn)向一邊，有衣袖快速地拭去淚痕，嘴上卻是固執(zhí)地道：“我……沒哭?！?br/>
“是，你沒哭，是沙子迷住了眼睛?！崩w纖伸手撫摸著他的臉龐，他所有的仇恨，她都了解了，他是誰？真實(shí)的名諱叫什么已經(jīng)不再重要，“我不想再勸你什么，我只要你與江平之做個了斷，希望你能堂堂正正、快樂幸福的活著。因?yàn)槲覀儯际悄菢拥南嗨?，身上背?fù)了太多的東西，我故作快樂、冷靜，而你故作堅(jiān)強(qiáng)……戴著偽善的性情活著，真的好累啊……”
原來所以有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卻從來不說。她懂他，懂他的艱難，懂他的不易。不光是他愛的女人，更是懂他的知己。
“得！得……”院門外傳來了馬蹄的聲音。
小蓮沖入西屋，喘著粗氣：“藥，藥帶回來了！”手里握著一枚藥丸，“大小姐，來，我喂你服下?！?br/>
纖纖溫和的淺笑：“小蓮，讓你受累了……”
她不會死了，說到死，其實(shí)她比誰都懼怕死怕，況且她答應(yīng)過母親一定會堅(jiān)強(qiáng)的活下去。
小蓮笑道：“奴婢侍候小姐是應(yīng)該的，只要小姐無事，奴婢就開心了。”
小姐，大小姐？
小蓮居然丑丫頭“小姐”，小蓮是棲云莊的人，難道丑丫頭是……
皇甫曜想到此處，吃驚地看著小蓮。
與小蓮一道歸來的還有鐵柱與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子。男子進(jìn)入房中，看看纖纖纖身上七根銀針，把過脈，已經(jīng)有人喂她服過藥，若非大量服是百花玉露丸，恐怕還真難拖到現(xiàn)在。
難不成這戶人家也是自己家。
中年男子抱拳道：“在下棲云莊云大義，請問您是……”
“不敢當(dāng)，老婦人乃是早年被棲云莊逐出莊中的云水靈?！?br/>
鐵柱與皇甫曜更是吃驚，連小蓮也滿腹疑惑，但小蓮猜到了。對方拿出那些藥時(shí)，就已經(jīng)猜出來，她與棲云莊定有些淵源。
“云五姐，大義有禮了?！敝心昴凶颖溃半y怪您會這種鎮(zhèn)毒定毒之法。只是，三十年未見，你怎變成這般模樣了？”
云大義努力回憶著記憶中的云水靈：那是一個豆蔻年華、如花似玉的女子，人如其名水靈靈的美人兒。三十年歲月，將曾經(jīng)綻放的花兒變成了枯葉老嫗。若不是她親口道出，云大義很難想象，面前的老嫗就是當(dāng)年的云水靈。
老大娘笑道：“啊，是大義兄弟，走，到旁屋說話去?！?br/>
云大義與老大娘離了西屋，坐到正常開始拉起家常來。
皇甫曜呆呆傻傻地看著纖纖：“你……你是棲云莊大小姐？”
纖纖來不及回答，小蓮道：“大小姐，莊主已經(jīng)知曉你的下落，明兒一早就會派人接你回莊。剛才你服的是專治焰蛇之毒的解藥，待棲云莊的人一到服下冰雪蓮，大小姐靜養(yǎng)一日自會康復(fù)?！?br/>
皇甫曜見她們主仆不睬自己，只顧著說話，滿腹怒火，有一種被人欺騙的感覺，雖然她未死是好事，可是這樣的意外也來得太突然。他的確懷疑過她的身份，可怎么猜，怎么也沒想到，丑丫頭竟然是棲云莊的大小姐，南越皇帝盛大迎娶的皇后。他還以為，她就是一個有緣與棲云莊大小姐偶遇的女子。
不，這是他的錯。他記得，她曾經(jīng)說過：自己是南越未來的皇后、是棲云莊的大小姐。只說過一次，可是他不信，原來她說的話都是真的。
“小蓮，是你救了我?！崩w纖握住小蓮的手，滿是喜色。
“大小姐，小蓮已觸犯莊規(guī)，還請大小姐在莊主面前替我美言，小蓮不要被逐出棲云莊?！?br/>
棲云莊莊規(guī)：云氏女子只嫁本莊子弟，她們小的一出生，大的七八歲都會由父母長輩配與本莊弟子。棲云莊盤根錯節(jié)，就算有外姓人，大多都是與云氏女子的后代，四代之內(nèi)無血緣皆可成婚。這已是棲云莊內(nèi)不成文的規(guī)定，一旦歸入棲云莊門下，就得與云氏子女聯(lián)姻，方才算是自己人。而云氏女子從來都不嫁棲云莊以外的男子。倘若棲云莊門下女子在未嫁之時(shí)失貞或另結(jié)良緣，重則浸豬籠，輕則逐出棲云莊。
小蓮失貞有違莊規(guī)。但她不想被逐出棲云莊，一旦被逐父母兄弟就不得與她來往，這對她來說是致命的傷害。
纖纖溫和地凝視著小蓮：“勿須有任何顧慮，若非因我，你也不會有此遭遇。應(yīng)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是我累及了小蓮，累及了小菲?！?br/>
小蓮見纖纖如此說，又道：“大小姐，奴婢還有一事相求?！?br/>
“你說。”
小蓮羞澀道：“在去鎮(zhèn)上的時(shí)候，鐵柱說他喜歡我，愿意照顧我一輩子。我想……”
此事纖纖一早就知曉，從鐵柱看小蓮的眼神，從老大娘待小蓮的細(xì)心，無論是鐵柱還是老大娘，似乎都有此意。道：“鐵柱是云五姑的兒子，你與他也算是本族表親，不算違背莊規(guī)?！?br/>
小蓮道：“莊里人都說大小姐比二莊主好說話，今日小蓮真是信了。只是小蓮不能再侍候大小姐了。”
“當(dāng)日離開，姑母就為我挑選四名侍女，是我選了你和小菲，我再另外選一名就是。侍女易選，可是幸福難求?？茨阈腋?，我就安心了……”
她們誰也沒有把他當(dāng)一回事，他像是透明的。
皇甫曜懊惱地離了屋子，走到院子里，坐在長木凳上，還是無法接受，丑丫頭竟然是棲云莊大小姐，是皇帝迎娶的皇后。他有些明白，她的逃避，皇上是不會把自己欽封的皇后躬手讓人的。
他很困，他需要理清太多事。
皇甫曜走到柴棚，在栓子的身邊躺下，腦子里浮現(xiàn)一個穿上鳳袍的絕色佳人。
丑丫頭，他的丑丫頭，不，他的丑丫頭還在草原，披上鳳袍的是皇后，是當(dāng)今尊崇而高貴的皇后娘娘。
纖纖睡得很香，睡夢中，有只溫暖的大手輕柔地?fù)徇^她的臉龐，還有人揭開了她的衣袖。
小蓮捧著熬好的冰雪蓮汁，正要喚醒纖纖，云雁天道：“讓她再睡會兒吧。”
“莊主，再不叫醒小姐，藥就該涼了?！毙∩彽馈?br/>
云雁天轉(zhuǎn)過臉來，是一張年輕而神采奕奕的臉龐，看上去不過三十歲上下，論誰也不敢相信他已經(jīng)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兒。
云雁天柔聲道：“云兒！云兒……”
溫暖的，深情的，像一股和暖的輕風(fēng)。
纖纖睜開雙眼，眼前是一個放大的英俊臉龐，渾身一顫，立即就憶起在棲云莊禁地秘洞里見過的爹爹模樣。他有一雙傳神而明亮的眼睛，晶亮得如同夜空的繁星，又似明月般清澈、黑潭般的幽深，挺拔的鼻梁，五官精致得如同精雕細(xì)琢一般，有儒生的文雅，又不失男子的陽剛，嘴唇不厚不薄。
云雁天道：“這孩子，連爹都不認(rèn)識了?！?br/>
這就是他云雁天的女兒，看著她，亦如看到了年輕時(shí)候的田氏。一覺醒來，她已經(jīng)長大成人，到了該婚嫁的年齡。
“爹！”
云雁天將她攬入懷中，可是這感覺怎么那么古怪，纖纖覺得很別扭，可是片刻之后懸著的心就踏實(shí)下來。她的爹年輕、俊朗，而且對她還很好。年少時(shí)她一直渴望能得到爹的懷抱，現(xiàn)在她的爹就這樣緊緊地抱著她。一股幸福而踏實(shí)的暖流從心底涌出，溫暖了全身。
云雁天厲聲道：“是哪個小子害我女兒被蛇咬的，我要去見見他。”
小蓮小心翼翼地答道：“回莊主，他就住在柴棚?！痹谇f主面前，小蓮不敢放肆，道：“小姐，快把藥喝了?！?br/>
云雁天出了西屋，站在柴棚外面，冷眼看著皇甫曜。
皇甫曜剛睡醒，就看到一個衣著錦袍的男子站在外面。
“你就是害大小姐被蛇咬的人，哼——我棲云莊的大小姐可不是任何人可以得配的。說好聽點(diǎn)，她的身份比南越、北涼的公主更是尊崇。往后，離她遠(yuǎn)點(diǎn)?！痹蒲闾斓恼Z調(diào)肯定而霸道，甚至是不容忽視的，說完之后，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皇甫曜怔了良久，也猜不出這人的身份，只覺他的眼睛似曾相識，想到眼睛，他立即發(fā)現(xiàn)此人的眼睛與丑丫頭如此的相似。最初對丑丫頭覺得相似，對這錦袍男子依然如此，不是他的感覺出了問題，還是他現(xiàn)在看誰都是似曾相識的感覺。
他配不上棲云莊大小姐，人家是天下首富的女兒，是棲云莊尊崇的千金小姐，而他呢，只是南越的大將軍。以前他總是認(rèn)為自己的身份尊崇，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卑微。
皇甫曜整好衣衫，再來到院子里時(shí)，正堂屋里已經(jīng)坐滿了人。丑丫頭坐在其間，先前與他說話的年輕男子也在一邊。他捧著丑丫頭的纖手，眼睛里全是溫暖的憐惜。
是憐惜，不像，皇甫曜此刻看來，更像是他對纖纖的深情、柔情……
難不成這男人也喜歡她？皇甫曜像是個多余的人，恨不得立馬將她從那男人的手里奪過來。
云大義看到皇甫曜，離了座兒，道：“大小姐說要我再替你診診脈?！?br/>
皇甫曜木訥地坐到長凳上，云大義診脈完畢，從懷中掏出一個紙包：“這是我棲云莊的秘傳之藥，一日三次，每次兩粒，保管兩日后生龍活虎?！痹拼罅x回頭，見眾人在堂屋聊得正歡，這會兒大伙說到了小蓮與鐵柱的婚事，云水靈很是歡喜。
云大義壓低嗓門道：“大將軍，你跟我來。”
一前一后走到石子小徑上，出了院門，云大義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棲云莊上下對南越皇帝弄丟大小姐頗是憤怒，這是我們棲云莊傳與南越皇帝的書信，他若真心要與我棲云莊聯(lián)姻，就拿出誠意?！痹拼罅x漫步林間，“我家莊主就唯此一個女兒，大小姐也因大莊主受過不少苦，天下沒有不疼兒女的父母，望大將軍諒解。大莊主而今實(shí)在不放心將大小姐嫁與南越，是怕她嫁到宮中之后再吃苦頭。還望大將軍將我棲云莊傳達(dá)圣聽！另外，在下為大將軍備了兩千兩銀票，還請笑訥?！?br/>
這算什么意思？是要趕他走嗎？
皇甫曜不愿再呆下去，呆下去看她與那個男人卿卿我我嗎？
真可笑，他不明對方身份，就愛得如癡如醉不可自拔。
“云老爺放心，在下明白?！?br/>
“請——”云大義做出請客離開的動作。
皇甫曜又豈能受辱，往林間移去，解下一匹駿馬縱身而去。
纖纖聽到馬蹄聲，奔出院門，看到遠(yuǎn)去的皇甫曜：“皇甫曜——”
他很想回頭，可是他們之間有太多的鴻溝，且不說她是棲云莊大小姐，就說她是南越新后，他們也是萬萬不可能的。
她是新后，他沒有勇氣與皇上爭奪女人。當(dāng)他知曉她的身份，除了糾結(jié)難過，就唯有放棄。他仿佛明白丑丫頭當(dāng)日的逃避，他們之間沒有未來。
皇甫曜定定神，拍打馬肚奔得更快了。
云雁天見女兒奔出，也跟在身后。
纖纖站在顯眼的巨石，目送林間的皇甫曜。
“云兒……”
“爹！”她轉(zhuǎn)身依在父親懷中，欲哭無淚，心中卻彌漫無法消散的酸楚，“他走了，都不告訴我一聲就走了?！?br/>
皇甫曜沒入林間，靜靜地張望著巨石上的她：她正偎依在錦袍男子的懷中，那樣的甜蜜而安定。
原來他在她心里什么都不是，她可以如此輕易地投懷送抱，只是一夜的工夫。或許他，才是她心中的摯愛、最重。草原時(shí)，她偶爾的心傷，眼里無法逐散的哀愁，也是為他吧。
皇甫曜想到她投入另一個男子的懷抱，心事沉重，無法歡悅，無法釋懷。原本在他心中清晰的她，變得模糊起來，他終究看不懂她的心，就像他從來都看不懂江纖云的心。
這個時(shí)候，他怎會想到那個女人。那個一去就不會再出現(xiàn)的女人。
皇甫曜懷揣著滿腹的心事，走了很遠(yuǎn)，猛然回頭，還能看到巨石上的她依舊偎依在男子的懷中。這樣的男女才是天下至情之人吧，他不是她心中的他。
他必須盡快忘掉丑丫頭，忘掉云大小姐。
皇甫曜一遍遍地告訴著自己。
纖纖依在父親的胸膛，心中卻掛念著皇甫曜，柔聲道：“爹，小蓮和鐵柱的婚事，你真的同意了?！?br/>
“同意了！鐵柱也算是云氏后人，爹很滿意?！?br/>
纖纖自從在十歲那年知道江平之不是她的親生父親時(shí)，就不再喚“爹”，改成了“父親”，第一次喚云雁天“爹”，她也覺得遨口，可是今兒醒來已經(jīng)喊了很多次，并且喚得越來越順。這或許就是血脈相連的原因吧。
“爹，還有一件事云兒沒有說清楚。就是小蓮，小蓮和我流落草原的時(shí)候，她被斡齊爾給輕薄了。云兒不想爹因?yàn)榇耸仑?zé)罰小蓮，她是因我所累的，如果不是為了保護(hù)我，她也不會……”
云雁天明白了女兒的意思，道：“爹不罰她，會派人盡早為她辦理與鐵柱的婚事。”
“謝謝爹……”
云雁天清晰地記得，第一次看到纖纖時(shí)，她才一歲多，正牙牙學(xué)語，搖搖學(xué)路。他翻身從梁上落下，正欲指責(zé)田氏的背誓失信，纖纖伸長雙臂嬌聲喚道：“爹……爹……”那天晚天，他還來不及指責(zé)田氏，他就已經(jīng)在瞬間明白了田氏的不易，甚至認(rèn)定這個女兒是他的骨血。因?yàn)樗麄冇兄粯拥难劬?，甚至連鼻子都如此的相似。
他做了父親，可他還不知道。
當(dāng)田氏出現(xiàn)在他的眼前時(shí)，她靦腆的大肚打亂了他曾經(jīng)所有的計(jì)劃。他要指責(zé)，卻因?yàn)槔w纖未能出口。他要帶走田氏，卻因?yàn)樘锸系闹卦性谏矶艞?。回想起來，那時(shí)的他太過自私，若是帶走她就不會有這半世的傷悲。
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卻必須從一而終。天下男子大數(shù)如此，他也是如此，因?yàn)樘锒鄳蚜私街墓茄?，他就放棄了與她長相廝守的想法。
追思過往，普天之下，又有幾個女子能夠主宰的命運(yùn)。田氏如此，今日他唯一的女兒也是如此。想到這些，云雁天道：“云兒，若是你不想嫁入皇宮，爹爹不會逼你。這件事都怪你姑母，太想救我，竟然要你犧牲一生的幸福。這么多年了，你姑母還是這么自私。”
纖纖聽來，本是安慰的話語卻變成對云雁華的責(zé)備。
云雁華對母親莫名的恨，對父親格外的敬重與呵護(hù)，證實(shí)著云雁華對云雁天極深的情意。
纖纖道：“姑母沒有錯，爹爹不該怪她?！?br/>
“云兒，許多事你是不會明白的。待回了莊中，你自然會知曉，若不是你姑母，我與你娘……”
現(xiàn)在說這些又有什么意義，就在他昏睡的這些年來，田氏已經(jīng)去了，他們二人誰欠了誰都沒有意義。云雁天止住話語，不再說下去，只是悠悠地嘆道：“或許這一切都是天意吧。”輕柔地?fù)崦w纖如綢似瀑的緞絲，與當(dāng)年的田氏一樣，那樣柔順、那樣絲滑，像是他心尖最柔軟的弦，“云兒，莫要為難自己?！?br/>
——這是分割線——
三日后，棲云莊為小蓮與鐵柱訂下了婚約。二人的大婚佳期訂在八月，在此之前，棲云莊還會幫助鐵柱學(xué)習(xí)經(jīng)商之道。鐵柱的家也要從茅草屋變成小瓦房，從原來的三間擴(kuò)建成一座雅致的庭院。
纖纖回到棲云莊后開始學(xué)琵琶，她曾對柴逍承諾畢生都不再弄琴?？伤珢垡袈桑拖袼矚g看書與奕棋一樣，音律就如同她每日必飲的百花飲，必不可少。
云雁華站在門外，看著屋內(nèi)弄琵琶的纖纖，輕咳一聲：“云兒，姑母聽說你要學(xué)琵琶，特意給你找來一位師父。她是東使的妻子，大家都喚她玉嫂子?！?br/>
第三卷真相篇
云雁華今兒著了一襲鮮艷之色，緋色玫瑰繡花綢緊身上衣，下罩大紅煙紗散花裙，腰間用金絲軟煙羅系成一個大大的紫色蝴蝶結(jié)，鬢發(fā)低垂斜插碧玉瓚鳳釵，顯得體態(tài)修長、妖艷誘人。一臉鵝蛋臉上，輕描黛眉，杏仁眼圈發(fā)黑，細(xì)瞧之下不難發(fā)現(xiàn)，這眼圈是經(jīng)過特意描黑的，讓一雙明亮的眸子顯得出奇的大，又似有三夜未睡，殷紅的嘴唇重染細(xì)裝，臉頰兩邊撲了水粉、胭脂，帶著七分風(fēng)塵的脂粉氣息。
鮮艷的顏色給剛結(jié)婚的新媳婦穿上都嫌太艷，卻偏偏穿在已過三十的云雁華身上，顯得怪異而耀眼。
云雁華道：“云兒，母親今兒是不是很漂亮?！彼煺闺p臂揮動衣袖，張揚(yáng)而炫耀似地轉(zhuǎn)動著身子，裙子款式的確很不錯，能夠玲瓏有致的映襯出女人的玲瓏曲線。
“母親？”纖纖不解。
云雁華陪笑道：“是不是很漂亮？”
纖纖一頭霧水，只是茫然點(diǎn)頭：“款式很新穎，姑母穿上更美了。”
她是姑母，而非纖纖的母親，云雁華雖是女流卻獨(dú)自支撐棲云莊家業(yè)十余年，非尋常女子可比。纖纖感覺：這不是一般的口誤，她的言語之中自有另一層意思。
“是么，這些天所有人都這么說，他們都說我近來年輕了許多?！?br/>
纖纖聽婢女小菲提過，云雁華這些日子無論見到誰，都問人家：你瞧我這些天……，言下之意“我是不是變了啊”，人家一眼就看破近來云雁華的裝扮怪異，忙道：“二莊主越來越年輕了！”不是年輕，而快成老來俏?？纱蠹矣植槐泓c(diǎn)破壞她心情，難免多稱贊兩句。
贊的人多了，云雁華便當(dāng)了真，認(rèn)為眾人的眼光是真。
畢竟是三十多歲的人，這么打扮顯得太過妖艷。
纖纖和所有人一樣，挑了好聽的話將云雁華贊美一番：“姑母皮膚細(xì)膩，膚色勻稱，最適合穿一些清雅顏色，這種款式做上兩套，換成清雅顏色會更漂亮。”
云雁華面露幾分訝異喜色：“若是你爹看了，會不會覺得好看?！?br/>
她這么問！
上次云雁天在鐵柱家外面想說云雁華，后來打住突然未提。聽說，自從云雁天醒來，云雁華整日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是不是就去找云雁天說話。
云雁天因?yàn)槊χ樯角f帳目，無心與云雁華說話。
“姑母有意中人了？”
云雁華為了替云雁天撐起棲云莊，年輕時(shí)云雁天癡迷武功修為，后來又遇到了纖纖的娘，再后來云雁天就昏迷不醒。云雁天為了棲云莊付出所有的青春，等到青春將逝才突然開始打扮起來。
女人打扮只有一個可能，就是有了相中的男子，要讓男人看到自己漂亮的一面。
云雁華只是羞澀傻笑，并未說話。
“是我父親身邊的人？”她問爹看了如何，難不成那人在爹的身邊的。
云雁華道：“好看就行，我可不想嚇著她?！币频禁[鏡前，云雁華左瞧瞧，右看看，似乎對自己現(xiàn)在的裝扮異常滿意。“玉嫂，好好教大小姐彈琴。云兒，我走了！”
纖纖將云雁華送離閨閣，低聲道：“姑母這是怎么了，打扮得也太艷麗了？”
玉嫂道：“聽說二莊主自小就喜歡大莊主。也是為了大莊主才一直不嫁人，如今大莊主出觀，自然是為了吸引大莊主的目光?！?br/>
他們不是兄妹么？為何姑母要犯這禁忌之愛。
玉嫂道：“二莊主的親生父母早年也是云氏族人，聽說那年南邊瘟疫，就她一個活下來了。后來就被老莊主夫婦收養(yǎng)，讓她與大莊主一起習(xí)武、學(xué)習(xí)，青梅竹馬、日久生情倒也是情理之中?！?br/>
不是兄妹！
纖纖細(xì)細(xì)地品憶中那日爹爹說過的話，還有云雁華對母親莫名的恨意，竟是“情”字困饒。
纖纖練了一個時(shí)辰的琵琶，送玉嫂離去，徑直沿著石板路來到書房。
剛走到書房外，就聽到父親云雁天與云雁華之間的爭執(zhí)。
“天哥哥，為什么不行？”
“雁華，我說過多少回了。自小我就拿你當(dāng)妹妹看，并別無的。”
“妹妹，妹妹……我不要做你的妹妹，我要做棲云莊的女主人?！?br/>
“唉——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棲云莊的二莊主，最尊崇者除了我就是你。你還想怎樣？”
“總之，我就是不要做你妹妹。我要做你的女人，做你的妻子?！?br/>
“唉——”
纖纖站在門外，憶起玉嫂說過的事，心下已經(jīng)明了。女為悅己者容，云雁華近來妖艷的裝扮全都是為了吸引云雁天的目光。
纖纖叩響房門，邁著蓮步徐徐進(jìn)入書房。
兄妹二人不再說話，云雁華氣憤地將臉轉(zhuǎn)向一邊。
云雁天面露窘色，讓女兒撞見他們之間的事，總覺得有失顏面：“我們的話，你聽到了？”
“嗯——”
他們的聲音這么大，二十丈外的人都能聽見，何況她這么近。
“聽到也好。”云雁華道：“云兒，你倒說說，我哪里不好了。除了容貌不及你的母親，琴棋書畫，我無一不通，武功學(xué)識也樣樣兼?zhèn)洌墒撬褪遣豢先⑽?。天哥哥，三十年了，我喜歡你整整三十年了，就算你不娶我為妻，你讓我做個妾室夫人我也會覺得很開心……”
三十年，是多么漫長的歲月，纖纖不敢想，這是怎樣的相思之苦。她與皇甫曜分開不過數(shù)日，就被一片相思愁云籠罩著。
云雁華要只是一個名份，也證實(shí)這三十年的暗慕、傾心都有了結(jié)果?？稍蒲闾炷兀皇菍⑺暈槊妹?，并無這方面的想法。
人世間苦澀的情莫過于此，你愛他，他卻無法愛你；人世間苦痛的情，彼此相愛，卻不能相守。兩心很近，兩身很遠(yuǎn)，相隔千山萬水，望月而思，同望一輪月，同擁一片天，同樣相思情，卻無法追逐相守一生的結(jié)局。
“雁華，你回去歇著罷?！痹蒲闾鞊]揮手臂。
纖纖望著云雁華遠(yuǎn)去的背影，現(xiàn)在的她風(fēng)韻猶存，雖說不是傾城絕色，但眉目清秀。只是與今日的云雁天相毗，顯得年齡略為大了些。
云雁天似看中女兒的心事，道：“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何不肯納娶她？”
“爹若說，女兒洗耳恭聽?！钡蝗缢?，心中雖是好奇，卻并不會表現(xiàn)出來。
云雁天會意一笑，道：“她與我自幼一起長大，別看她平日里潑辣乖巧，心地狠毒、為人自私?！?br/>
云雁華三十年如一日傾慕著云雁天，不曾想云雁天心里卻是這般看待于她。纖纖想到
云雁華三十年如一日傾慕著云雁天，不曾想云雁天心里卻是這般看待于她。纖纖想到此，心中隱隱作痛，兩情相悅又是怎樣的難得可貴。道：“愛情面前，人人都自私。爹，女兒覺得姑母并沒有什么錯。雖是你心中覺得有愧于她，不妨納她為妻妾。”
“云兒——”云雁天很意外，勸他的人可以是任何人，但不應(yīng)是纖纖，“當(dāng)年我與你母親婚后不久，是她飛鴿傳說，說你奶奶病危騙我回莊。一回莊中，我就被你奶奶軟禁練功房。你母親百候不到佳音，加上又剛懷上你，迫于無奈不得不改嫁江平之?！?br/>
父母成親，不如說成是兩個年輕人的私訂終身。成親也只是在觀音廟里拜了天地，在山野之中有夫妻之實(shí)，然后又有了纖纖這個愛情的“結(jié)晶”?？稍蒲闾煲换貤魄f，上至老夫人，下至云氏族人，都不同意他迎娶棲云莊以外的女子為棲云莊未來的女主人。
在云雁華看來，她自小在棲云莊長大，上下都尊稱一聲“小姐”，她才應(yīng)該是云雁天內(nèi)定的妻子，未來的女主人。她將田氏視為情敵、仇人，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因?yàn)樗母缮?，一對良緣生生拆散，云雁天與田氏不得不各奔東西。
“爹，女兒并非不怨姑母，剛才我不是說納她為妻妾么。女兒只是擔(dān)心，擔(dān)心姑母因愛生恨心向外人。姑母打理莊中事務(wù)長達(dá)十余年，莊中上下都敬稱她一聲二莊主?！?br/>
云雁華比云雁天更像莊主，因?yàn)樗蝿谌卧?、兢兢業(yè)業(yè)，正是因?yàn)闈娎?，才令棲云莊上下一心。纖纖擔(dān)心倘若云雁華生恨，這對棲云莊將是極大的不利。
云雁天道：“你這孩子竟跟兩位長老一樣世俗。愛情是自私，你爹更不想委曲求全，娶自己不愛的女人為妻。再說，我和她一起長大，她是什么樣我看得太清楚，對她實(shí)在沒有興趣?！?br/>
這哪是他爹，分明更像是纖纖的哥哥。
纖纖淺笑道：“爹的癡情，女兒很是感動。爹爹若不愿迎娶姑母，也莫要傷了她的心?！?br/>
“我早與她說清楚了，是她自己癡心妄想，不肯放手。罷了，罷了，不提她了。云兒，南越國那邊送來的書信，你可要瞧上一瞧？”
“上面說什么？”
“說南越皇帝已為你新建皇宮，親自賜名為棲鳳宮，賜號榮寧。”
“賜號榮寧？”纖纖沉思著。這就是說，只要她嫁入皇宮，終生都不廢拙，更不會棄她?！叭绱丝磥?，南越皇上真是有心。”
對于現(xiàn)狀，云雁天也瞧得清楚：“有心？怕是更想得到我棲云莊傾世財(cái)富之心。自從你在出嫁途中失蹤，天下流言四起，他還愿意娶你，并非認(rèn)定你為后，而是他對棲云莊的財(cái)富志在必得。”
纖纖不否認(rèn)這就是事實(shí)，棲云莊的傾世財(cái)富，誰人不慕，即便是南越皇帝也是如此。道：“介于兩國中央的棲云莊，就像是位風(fēng)華絕代的絕世佳人，饑虎餓狼都欲得到。所以爹更應(yīng)該迎娶姑母。我們要么與兩家修好，要么處于中立，只是當(dāng)初姑母已將女兒許配南越，今日若是返悔，必會失誠失信?！?br/>
纖纖分析得頭頭是道，這些話也正中云雁天下懷。棲云莊從高祖創(chuàng)業(yè)至今，歷經(jīng)百余年，能在天下立足、在江湖立身，皆因誠、信、情、義幾字。
“爹舍不得你啊，纖纖?！痹蒲闾煜氲教锸希傆X得自己有負(fù)于她。若再把女兒嫁入宮闈，豈非又負(fù)于女兒。生了纖纖卻未曾近到父親之責(zé)，還要女兒為了棲云莊犧牲，怎么樣心里都不舒服。
纖纖柔聲應(yīng)道：“女兒明白！”
“你真的決定要出嫁南越？”
“嗯——”這是她的選擇。
因?yàn)榍芭c南越皇帝有婚約，她與皇甫曜之間已不可能。早一日斬?cái)嗲榻z，于他于己都是好事。況且她出嫁，對棲云莊也極為有利。
云雁天道：“真是爹的好女兒?？墒窃苾海悴灰銖?qiáng)自己半分，爹不想你為難?！?br/>
“這是女兒的選擇?！崩w纖盡量說得云淡風(fēng)輕，不希望父親因她而難過。
云雁天一聲長嘆：“難得你處處為棲云莊設(shè)想，可笑我云雁天自恃武功蓋世，到頭來保不住自己的女人，也保不住自己的女兒啊……”
“總有一天，我云雁天要成為天下第一人?！?br/>
纖纖微微一怔，天下第一人，自是九五至尊、一代天子。爹要成天下第一人，不就是說自己有心角逐皇權(quán)。忙道：“爹，你在說什么？”
云雁天改口道：“第一富裕之人！”
不，她的爹只是江湖豪俠，又怎會角逐天下？定然是口誤說錯了！
纖纖道：“爹早就是天下第富裕之人！”
天下第一，江湖第一劍客、第一高手，所謂第一者必是寂寞之人，高處不勝寒。纖纖寧愿自己的父親是個平常的男子，至少他可以快活、平安、幸福。
“爹，女兒告退！”
纖纖剛走到門口，云雁天道：“我會善待你姑母，更不會讓棲云莊土崩瓦解。你是皇后，棲云莊也是你強(qiáng)大的后援。洛陽、京城兩地的店鋪隨你挑選?！?br/>
“爹給女兒的嫁妝已經(jīng)很豐厚，女兒什么也不要……”
纖纖看不懂云雁天那忽明忽暗的神情，身為天下第一莊的主人，壓力定然很大，要守住棲云莊著實(shí)不易。
云雁華見纖纖走遠(yuǎn)，從拐角處折返回來。
“哥，怎么樣？”
云雁天思忖片刻，道：“纖纖懂大義，這一點(diǎn)很讓我欣慰。只是讓她為了保住棲云莊而嫁入皇宮，我心里很不好受。愿以為會為難，可她會么也沒說就答應(yīng)了。”
云雁華坐到桌前：“哥，天下人都欲對我棲云莊不利，我們必須要反擊，再不反擊就只會被他們蠶食?！?br/>
“我都明白?！痹蒲闾炷剜?br/>
纖纖的擔(dān)憂與顧慮都有理，可是云雁天不想違背自己的心愿迎娶云雁華。自小到大，幾十年了，他一直拿她當(dāng)自己的妹妹，怎能娶妹妹為妻?？墒翘热粲谐蝗赵蒲闳A真的反目為仇，這對棲云莊就是致命的打擊與損失。
他要怎么做？才可以令云雁華不恨。
她已經(jīng)是尊崇的棲云莊二莊主，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況且他這個莊主素來不怎么管莊中事務(wù)，云雁華雖無夫人之名，卻有夫人之權(quán)。
他也曾刻骨銘心地愛過，田氏已死，他的心也隨之死了。他只想平安的過活，可棲云莊上下不允，從他出關(guān)，長老、四使就不停的告訴他：如今的棲云莊到了怎樣水深火熱的地方。而他們就在他閉關(guān)的十幾年了又做了怎樣的安排與打算。即便云雁天明白大家的意思，他們都希望他迎娶云雁華，可他還是不想為難自己。
“天哥，纖纖的事我已經(jīng)安置妥當(dāng)?！?br/>
“辛苦了——”
纖纖就要再度離開棲云莊，這一次離開沒有上次的隆重與喧嘩，云雁華另為她挑選了一名武強(qiáng)高劍的侍婢，主仆二人裝扮成普通過客，上了油壁車。
大清早，棲云莊上下的人齊整在站在空曠的院子里，排列整齊，尊卑有序，看纖纖與父、姑道別。
纖纖著一身淺紫色織錦長裙，裙裾上繡著如焰的點(diǎn)點(diǎn)梅花，金玉兩色絲線繡點(diǎn)著朵朵梅花，麗之中不失淡雅，紫色腰帶將那不堪一握的纖纖楚腰束住。烏黑光亮的秀發(fā)綰成如意髻，僅插了一梅花白玉簪，雖然簡潔，卻顯得清新優(yōu)雅。未施脂粉，更托出幾分清雅卓絕的風(fēng)儀，頭上斜簪一朵紅梅狀的絲絨花，發(fā)髻上飄下淺紫色的絲絳，迎風(fēng)搖擺，多了幾分飄逸。
抬眸時(shí)，纖纖所有的言語都蓄在眼中，萬千情結(jié)化成深情的一眼。所有相別的話語都省去，唯有她慎重的跪拜。一跪拜，別父親、姑母，從今后，相逢只在睡夢中；一別后，踏上千山萬水，進(jìn)入重重宮闈。從此后，她是南朝后，再難回到棲云莊。
云雁天站在偌大的院子里，靜靜地凝視著不遠(yuǎn)處的纖纖。只要她拒絕、她懊悔，一切都還來得及?？墒菞魄f，家大業(yè)大，樹大招風(fēng)，他們都太急迫地希望與南朝聯(lián)姻，用南朝的勢力為棲云莊帶來平和安寧。
云雁華以為他在擔(dān)心纖纖的安危，道：“哥，你放心，一路上大管家都安排好了。這次挑選的侍女小芹武功高強(qiáng)，定能護(hù)纖纖平安抵達(dá)洛陽行宮。”
云雁天想到纖纖在草原受的苦，心中不忍，道：“我不希望她再出什么差錯?！?br/>
云雁華凝視著遠(yuǎn)去的馬車，纖纖再度離去。這一次由棲云莊的人親自護(hù)送，并沒有浩浩蕩蕩的隊(duì)伍，護(hù)送她的雖然只有一名婢女與一馬車夫，但躲在暗處的還一行暗衛(wèi)，直至她安全抵達(dá)洛陽行宮，他們才會回返。
纖纖在路上走了十余日，這與上次她從洛陽到棲云莊的時(shí)間相近。
洛陽行宮內(nèi)，早已打點(diǎn)妥當(dāng)。
纖纖將自己遮掩在紗帷帽之中，云六展出令牌，一路無人攔阻進(jìn)入行宮。
玉泉殿內(nèi)，層層輕紗，層層珠簾，珠玉碰撞傳出沙沙的聲響，悅耳動聽。
紫紗縹緲若霧，帷幔肅然靜垂，玉泉池上水氣裊繞，只聞水聲清脆之響。五六月的泉湯，泉水至清，撒入少許花瓣，紅白交融，再滴入上等玫瑰香露，清涼之中舒爽入滑，滌盡人世塵埃與污垢。清澈水面，只見青線如墨散開，繚繞如一世糾纏。倏然，水聲水起，一人破水而出，雙唇微張，空光寂寂。水流從發(fā)頂滾落，淋了滿臉，恍然是淚流滿面，她搖搖頭，灑落一頭的珠碎，整個人勝似凈荷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