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的一句話,震住了在座的所有人。
她擲地有聲地告訴所有人,這個劇本太爛了。
即使是讓-派克,也是微微一怔,但是隨即卻也反應(yīng)過來了。
他覺得這個女孩說的是實話,沒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演這種本子本來就是浪費(fèi)時間,毫無意義。
特蕾莎雖然重新將目光投了回來,但是她的表情沒有太大的反應(yīng),只是淡淡地問了句,“那你倒是不如說說,爛在哪兒?”
她希望艾米不是故意為了博眼球而這么說的。
艾米皺了皺眉頭,而后言簡意賅地回答:“這個劇本根本沒有用心去塑造人物,建立的人物是如此片面而單薄,雖然篇幅有限,但是我認(rèn)為任何一個職業(yè)編劇都不會寫出這么簡陋的劇本,除非根本沒有用心去寫?!?br/>
特蕾莎在安靜地聽完后,唇邊微微含笑,其實這個劇本她是看過的,她也知道這個劇本確實不怎么樣。
但是這又如何,她本就是想看艾米的反應(yīng)而已。
不過,這個劇本很差勁的事實,竟然被這個小可愛看出來了。
既然小可愛這么聰明,那不妨再給她設(shè)置點(diǎn)難題好了。
特蕾莎用手撐著下顎,慢悠悠地看著艾米,語氣帶著一絲逗弄,“所以,一個不怎么樣的劇本,你就演不了了嗎?”
艾米伸手撩了一把自己額前的碎發(fā),面色如常地回答:“如果羅蘭小姐是想讓我演這個劇本的話,我自然不管是什么樣的劇本都不會推辭?!?br/>
說實話,其實艾米倒是挺期待演這個劇本的。
原因很簡單,一來是可以和讓-派克對戲,二來,越是簡陋的劇本可以發(fā)揮的空間越大,她喜歡這種感覺。
見她如此信誓旦旦,特蕾莎再度揮揮手,“那就開始吧?!?br/>
這個劇本的內(nèi)容就是講述了一對遇到了中年危機(jī)的夫婦在那里叨逼叨逼一些生活瑣事,夾雜了吵架、抱怨、對生活的看法。
臺詞更是非常好記,畢竟劇本簡陋。
艾米輕輕地將劇本放在一邊,走到了場內(nèi)一會要對戲的地方。
她看了一下周遭的環(huán)境,而后靜靜地閉上了眼睛,似乎在醞釀情緒,絲毫不理會別人的看法。
特蕾莎注意到了艾米的動作了,一時之間目光被她吸引,似乎在期待著她做一些什么。
片刻之后,導(dǎo)演喊了“準(zhǔn)備”,派克也走進(jìn)了場中,開始試戲。
與此同時,艾米也睜開了眼睛,她依然是之前那副平靜的表情,身姿筆直,可是眼底卻是有一閃而過的興奮。
是,是興奮,特蕾莎認(rèn)為自己沒有看錯,即使她的情緒那般隱忍,那般易逝,她還是精準(zhǔn)捕捉到了——
這個20歲一身丑聞的花瓶演員,竟然在面對讓-派克的時候,流露出了一絲棋逢對手的興奮。
……還真是有些意思。
特蕾莎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忽而有些期待這次的試戲了。
此時,試鏡開始。
讓-雷諾摸了一把自己已經(jīng)半禿的頭頂,“我被公司辭退了,沒工作了?!?br/>
艾米飾演的妻子立刻產(chǎn)生了強(qiáng)烈反彈,她目光兇惡地瞪著丈夫,“一定是因為你平時沒有好好工作?!?br/>
而后,兩個人開始了一系列爭吵,從工作吵到生活吵到子女。
一開始還有來有回,到了后面就變成艾米單方面罵丈夫了。
看過劇本的人都知道,他們的臺詞除了開頭兩句還和劇本里一樣之外,之后的臺詞都是他們自己臨場發(fā)揮出來的。
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依靠那簡陋的劇本來演。
這倒讓人很驚訝,艾米竟然還能自己臨場發(fā)揮臺詞,且和讓-派克有來有回地演著。
但是,自持身份的讓-派克,從一開始就沒有手下留情的打算,他的身份擺在那兒,如果不從頭到尾壓著艾米演,那怎么彰顯自己的地位?
所以他完全是用一種壓著對方的方式在演。
比如艾米一直在像鋼炮一樣噼里啪啦罵他,他不啃聲,卻不時通過忍無可忍地砸了某個家具,或者氣地悶頭摔電話機(jī),以此來強(qiáng)烈表達(dá)自己的情緒和個性。
在艾米叨叨不覺的罵戲下,讓-派克這樣的演出方式顯然更吸引人。
畢竟在潑辣的女性面前,人們會對沉默隱忍的男性更有好感,艾米的角色從一開始就有著天然的劣勢。
所以,讓-派克的風(fēng)頭一直是壓在艾米之上的。
而對于在場觀看的那些人而言,他們竟然覺得艾米演得還算不錯了,畢竟她是絕對不可能壓得過讓-派克的。
但是起碼她演出了一個鮮活的人物形象,對一個花瓶何必要求那么高。
特蕾莎一只手撐著下巴,涂著紅色甲油的手指慢慢刮過自己的下顎,她似乎并不怎么滿意。
如果她勞師動眾趕到現(xiàn)場來看艾米演出,看到的僅僅是這么一出,那么她的時間等于再一次浪費(fèi)在了無聊的事情上。
回到戲場上,占了上風(fēng)的讓-派克,依舊在用自己的實力去掌控劇情,此刻他忽然抱住艾米,像哄孩子那般說道:“不鬧了,生活沒有過不去的坎,我們是那么相愛的夫妻。”
他先于艾米釋放了示好的信號,似乎在展示自己是一個疼愛妻子的男人,以此加深自己的人物塑造。
也算是他耍的一點(diǎn)小手段。
讓-派克這臺詞一出來,導(dǎo)演不免搖了搖頭,“看來艾米是沒機(jī)會翻身了,派克處處在主導(dǎo)劇情走向?!?br/>
可是,他們誰都沒注意到,此時艾米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像是獵鷹在捕食時看到獵物的那種敏銳。
她知道自己一直在尋找的機(jī)會,來了。
之前因為劇情設(shè)定問題被壓制,但是不代表她接受這樣的高低差。
只要有機(jī)會,她就要反撲。
接著,就在大家以為,這幕戲就要以艾米和讓-派克重歸于好落幕之時,艾米卻完全沒有按理出牌。
她先是深埋在丈夫的懷里,可是并沒有哭泣的跡象。
只是默默地埋著,而后,猛然間——她抬起了頭。
一臉空洞,一臉虛無。
這是一種心如死灰的絕望,任何人都可以切膚地感受到,因為艾米的眼睛是濕潤的,可是偏偏就是一滴淚都沒有落下。
因為她根本不想浪費(fèi)力氣去哭。
人都絕望透頂了,誰還會想到哭?
所有人都被她的眼神給吸引過去了,這雙眼睛太有魔力了。
她癡癡地望著墻上兩人年輕時候的合影,嘴里喃喃,“那時候真年輕啊……”
而后,她的眼神中漸漸流露出了一種似哭非哭的悲傷,“我當(dāng)時以為生活會是那般美好的,沒有貧窮,沒有疾病,沒有負(fù)擔(dān)……我當(dāng)時以為做女人是幸福的,可是我太天真了……現(xiàn)在我活得沒有一點(diǎn)點(diǎn)自信?!?br/>
表演還在繼續(xù),可她的這段表演和這句話一出來,導(dǎo)演就知道:
得,讓-派克危險了。
因為這個艾米實在太聰敏了,太懂得把握觀眾煽情的那個點(diǎn)了。
短短幾句話,她就將這個角色上升到了一個引人同情的社會層面上。
那就是——這個社會做女人太辛苦了,孩子、家庭、工作,她們需要兼顧那么多東西,缺一樣就會背上輿論的壓力。
很多女人的內(nèi)心早就被壓垮了。
眼前就是一個。
頓時,剛才還對這個角色心生反感的人,此刻心里都油然而生了一股同情。
這個女人,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樣的壓抑生活,才會說出這樣的話?
當(dāng)艾米開始演這一段的時候,現(xiàn)場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了艾米的身上,他們甚至忘了場上還有讓-派克這個人。
此刻他們不約而同為艾米擔(dān)憂著。
她會精神崩潰嗎?
她會得抑郁癥嗎?
她會輕生嗎?
無數(shù)疑問盤旋在觀眾心里。
但是,他們的答案得不到解答了。
因為,表演規(guī)定只有3分鐘,如今3分鐘到了,演出也結(jié)束了。
也只有當(dāng)演出徹底結(jié)束后,那些人才發(fā)現(xiàn)——剛才,他們竟然全身心地?fù)湓诹税走@個角色身上,忘乎了所有。
這個答案讓他們震驚到無以加復(fù)。
震驚過后,再度回想,他們卻覺得,這也算正常。
畢竟艾米的那一番演出,簡直神來之筆!
如果說讓-派克演的角色無非是陷入了一個家庭問題。
那么艾米演的這個角色,已經(jīng)被上升到了社會問題。
立意大小,高下立判。
此時,導(dǎo)演不得不開始換一種目光看待艾米了。
他總有一種感覺,這個艾米-亞倫不簡單。
他甚至覺得,剛才艾米在前面一直被讓-派克壓著演,是她故意為之的。
因為她知道一幕戲的結(jié)尾才是點(diǎn)睛之筆,甚至可以力挽狂瀾。
所以她并不在意前面被讓-派克壓著演,而在最后最重要的地方,她用看似輕描淡寫卻又濃墨重彩的一筆,讓前面讓-派克的一切努力和壓制都化為烏有。
嘶……如果這是她刻意為之的話……
那真是太可怕了!
這個女孩對演戲的掌控力太可怕了。
畢竟,她的對手可是讓-派克啊。
不過,此時所有人都沒吭聲,因為特蕾莎還沒表態(tài)。
即使他們被艾米的控制力震驚到甚至愣住,但是他們還是要讓特蕾莎先說話。
那些人的眼睛都盯著特蕾莎,陽光下,特蕾莎那耀眼的容貌被染上了一層淡金色。
她嘴邊噙著有些邪氣的笑容,用一種琢磨不透的目光看著艾米。
而后,她緩緩抬起手。
“啪、啪、啪。”
她在給艾米鼓掌,一下一下,緩慢而富有節(jié)奏。
她承認(rèn),艾米-亞倫給她的驚喜,是一波一波的。
而且,是一波蓋過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