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承志無意得聆甄谷風(fēng)、趙長楚、郭有桃三人交談，滿肚狐疑，既想立時避開，又欲聽出究竟。
正彷徨無措之際，又聽趙長楚言道：“早先隱約聽到他說自己孤身流浪至此，想來倒有幾分真實，否則他一個外人，如何能夠輕易尋來？”
施承志尋思：“莫非三位前輩是好奇我的來歷？”繼而想到自己機緣巧合偶遇“三玄門”，若將事情來龍去脈實言相告，別說難令三位前輩置信，便是自己也覺得荒謬可笑。
他自幼跟孔敬古學(xué)書，所受皆是“孔孟之道”，向知“君子坦蕩蕩”的正理，可目下之事，又豈能吐實？
施承志心想：“眼下種種變故遭遇，全因那秦檜狗賊欲奪岳飛遺物而起，眼前三人身份來歷絲毫不知，倒也不能不多留心眼！”
這么想著，又聽郭有桃說道：“咱們兄弟三人早已身外江湖，然則江湖兇險，人心難測，此人善惡未明，大哥卻不可冒昧青睞！”
施承志聽他說到“江湖兇險，人心難測”八個字，聯(lián)想到近日諸般橫禍，登時心驚，暗道：“你三人又何嘗不是善惡未明？”
他十六年來居住太湖邊，從未涉歷江湖，何談江湖閱歷、人生經(jīng)驗？只因這些突如其來的變故，開始慢慢學(xué)著提放旁人。
又聽趙長楚道：“大哥的心思，我也知道。咱們苦心鉆研，終了不過帶進黃土，著實可惜。大哥整日為此抑郁傷感，咱們又何嘗不是暗暗焦急？”
施承志更不明此話，暗道：“什么叫‘終了不過帶進黃土’？那是什么奇異珍寶嗎？”
此念閃過，只聽甄谷風(fēng)道：“總之一旦錯失，只怕再無機緣！”跟著長嘆了一口氣。
這一聲息，施承志聽在耳中，只覺蘊藏著說不盡的傷感、道不完的孤獨，心想不知這位甄前輩擔(dān)著怎樣的心事？
過得片刻，竹林中傳來“沙沙”聲響，想是三人回轉(zhuǎn)。
施承志急忙回歸屋中，繼續(xù)吃茶，臉上鎮(zhèn)定，心中卻不免打突。
過不多久，趙長楚、郭有桃相繼走進屋來，不見甄谷風(fēng)人。
施承志暗暗納悶，嘴上卻不說。
只見趙長楚取來瑤琴，擱在桌上，笑道：“你可愿意彈奏一曲？”
郭有桃接道：“二哥，你便不該這么問法？”
趙長楚道：“那該怎么問？”
郭有桃抱拳道：“這位公子，可有雅興彈奏一曲？”
施承志忙道：“晚輩不通音律，豈敢亂彈！
趙長楚道：“好罷，那便由我來‘亂彈琴’。這曲《月夜祭》，我初制不久，你來指點指點！”
郭有桃搖頭道：“二哥，你該這么說！”
趙長楚瞟了他一眼，也不回話。
只聽郭有桃笑吟吟道：“公子必是自謙，那便在下獻丑，彈一曲《月夜祭》，權(quán)當(dāng)拋磚引玉，萬祈公子雅正！”
趙長楚不理，十指輕撫琴弦，閉目沉思片刻，睜開眼來，左手食指外挑，右手中指內(nèi)扣，琴聲響起，婉轉(zhuǎn)悠揚。
他起初尚需看著琴弦彈奏，彈到后來，情不自禁閉了雙眼，只手指在琴弦上挑撥按扣。
施承志不曾學(xué)過樂理，也由不得身隨琴往，只覺自己正置身一片朗朗月光之下，周遭萬籟俱杳，說不出是恬靜祥和，情不由己也閉上了栓眼。
忽地琴聲斗轉(zhuǎn)急劇，跌宕起伏有如驚濤拍岸，風(fēng)呼雨嘯。
正值緊要關(guān)頭，只聞“噔”的一聲響，施承志即刻睜開眼來，只見趙長楚指下琴弦斷了一根，他疾忙展開雙掌壓住琴弦，琴聲就此消竭。
施承志適才聽琴，情往神馳，不曾留意到趙長楚面上表情，這刻端視過去，竟見他臉上清淚縱橫，悲傷已極。
郭有桃笑道：“妙啊，妙啊，妙之極也！”
他接著搖頭晃腦道：“‘轉(zhuǎn)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diào)先有情。弦弦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徐徐彈，說盡心中…’”
至此郭有桃在額上拍了一掌，接道：“不妥也，不妥也，當(dāng)是‘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竊竊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br/>
他又往額上拍一掌，說道：“嗯，實實當(dāng)?shù)闷疬@‘大珠小珠落玉盤’！”
施承志點頭道：“趙前輩琴技高超，晚輩今日得聆，何其有幸！”
趙長楚皺眉道：“你說幸運不就得了？何必拐個彎呢？”
施承志道：“趙前輩教訓(xùn)得極是！晚輩自也討厭自己一副酸腐模樣，往后定當(dāng)改了！都說百無一……”
他說到這里，不再說下去，只去瞧郭有桃臉色。
只見郭有桃取過瑤琴，放在面前，十指輕輕撫摸琴弦，嘆道：“可惜白居易已經(jīng)謝世，否則他聽了二哥這曲《月夜祭》，非要作出一首‘瑤琴行’不可！”
他說完，手指在琴弦上方動作，學(xué)趙長楚樣子閉了雙眼，不住的挑撥按扣，口中兀自“哼哼”發(fā)聲。
施承志忍不住笑道：“如郭前輩這般彈琴，晚輩倒也會得！只是不知有什么意思？”
郭有桃睜開眼來，看了一眼施承志，并不說話，又即閉上雙眼，繼續(xù)“彈”琴。
他“彈”了一陣，這才睜開眼來，笑道：“有意思，有意思！這邊叫作‘裝腔作勢’！”
施承志畢竟年少，聽郭有桃說笑，也即笑道：“‘裝腔作勢’，很合詞義呀！”
趙長楚聞言亦忍俊不禁。
郭有桃正容道：“公子莫笑！據(jù)說唐大詩人陶潛并不會彈琴，卻也制了一張假木琴掛在自己門前，旦逢興致便取下來彈奏不休。他既裝得，郭某焉有裝不得之理？”
施承志見郭有桃神色嚴肅，唯恐剛才一句無心玩話得罪了他，忙道：“郭前輩果然博古，竟知曉這等古人軼事！”
郭有桃拍額道：“郭某不過讀過幾本閑書而已！我看公子也是讀書人，倘若公子不棄，咱倆不妨結(jié)成忘年之交，共同專研幾首古詩，豈非快事一樁？”
施承志心道：“先前他們在竹林中說什么‘一生苦心專研’，莫非這位郭前輩便是好在研究古詩？”站起身來，拱手道：“郭前輩的美意，晚輩只能心領(lǐng)！晚輩曾起過誓言，今生今世，是再不會讀書習(xí)文的了！”
施承志曾在小舟向柯遂良說過這話，那也只是他悲憤中立志棄文從武，算不得什么誓言。在他心目中，所謂“書”便只是“四書五經(jīng)”，“唐詩史記”之類，然天下之“書”，何止這些？要他今生今世再不看書，焉能辦到？
郭有桃訝道：“怎地立下這等誓言，真乃奇哉怪也！”
施承志沉吟片刻，揖道：“請恕晚輩不能直言相告！”
趙長楚道：“你曾說自己孤身流浪，，那是什么緣故？”
施承志嘆道：“晚輩的親人俱已逝世，只得孤身流浪！”
趙長楚、郭有桃聞言，對望了一眼，齊道：“今后如何打算？”
施承志莊容道：“拜師習(xí)武！”
郭有桃忽然“哈哈”大笑，說道：“真乃‘踏破鐵……’”
趙長楚白了他一眼，截口道：“你習(xí)武作甚？”
施承志道：“不瞞兩位前輩，晚輩身負血海深仇，今生只求拜得名師，學(xué)好武藝，以弒仇敵。”
郭有桃拍了拍額頭，道：“公子有何血海深仇？仇家是誰？”
趙長楚起身道：“三弟，這就是你的不對啦！他多半有難言之隱，你又何必追根究底？”
郭有桃拍額道：“正是，正是！”
施承志抱拳道：“多謝兩位前輩體察！”
趙長楚取回瑤琴，夾在腋下，道：“我那《月夜祭》尚有諸多瑕疵，亟須斟酌推敲，你自便罷！”說著走出屋門，朝竹林中行去。
郭有桃仰天打個哈哈，笑道：“我也再去研究一遍《杜甫詩集》，公子大可四下走走，只是別要迷路了！”拿起書籍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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