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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色的符紙洋洋灑灑地糊了一門一墻,門墻的原色被封印在一疊疊的鬼畫符下,看來許泰恨不得平地再起一座墻,把墻縫里都填滿能夠讓人心安的符水。

    距離許宅還有小半里地,季三昧就聽到了許宅里傳來的小兒哭鬧聲。

    許泰的面上現出急色,恨不得一馬當先沖回家中,把一身累贅的肥肉和一行四人全都甩在后面,可他的教養(yǎng)又不能允許他一走了之,他只能拖著步伐,每一步都恨不得把自己栽進地底里去,化為土行孫,一路土遁入府。

    老實孩子長安見不得許泰這樣的苦大仇深:“您先回去吧,我們先在門口查探一二?!?br/>
    許泰如遇大赦,立時健步如飛,奔向宅邸。

    四人都是行內人,能動手的盡量不瞎叭叭,踱到許宅門口,季三昧仰頭看向槐樹上如烏云般濃密的老鴉窠,沉吟半晌,朝長安伸出了一只手來:“師兄,搭把手。”

    一只手伸了過來,把季三昧細長的手腕抓在了掌心里。

    季三昧眼睛彎彎地一鉤,就著他的手往沈伐石懷里一歪:“師父,搭把手。”

    一模一樣的話,愣是被他說出了兩種滋味。

    沈伐石將季三昧牢牢地抱在懷里,伸指在地上輕輕一點,幾人腳下的土壤就變了顏色,從豐沛的潤黑色變成了焦黃的淡褐色,而多余的水分被沈伐石摶成了一柱清冰,從沈伐石腳下拔地而起,將兩人送上了半空之中。

    扶著季三昧的腰,沈伐石確定他雙腳踩穩(wěn)在了樹枝上才放開了手,隨即他一揮手,水珠潰散,他翩然落地,僧綃飛動,從上方隱約可見胸膛的完美輪廓。

    可季三昧正專注于研究起腳下的枝蔓,沒顧得上看沈伐石英勇落地的雄姿。

    沈伐石:“……”

    他伸手攏了攏胸前的衣領,把剛才悄悄解開的襟扣重新扣了回去。

    槐樹約高五丈,兩人都難以合抱,看起來起碼有三百歲樹齡,季三昧在枝椏間緩緩踏步,發(fā)現從這個方位,恰好能看到許泰穿過院落,火燒屁股似的鉆進一間廂房中。

    ……每天晚上,鬼車就是在這里一目了然地窺探著許家的幼子。

    季三昧看得分明,這一墻的符紙都是在鬧著玩,唯一能將鬼車拒之門外的,是原先的捉妖師提供的四角銅鏡,按理說,當鬼車發(fā)現自己不能得手,自然會轉換目標,但顯然,這只鬼車軸得非比尋常,硬要夜夜盯著此處悲泣嘶叫,即使冒著被剝去妖核的危險,也不肯屈尊挪個地方。

    季三昧可以確定,許家幼子對鬼車而言,必然有著不一樣的意義。

    思及此,季三昧轉過頭去,卻發(fā)現沈伐石竟不在旁邊等他,而是已然站回了地面上,望向自己,被他引渡上來的水正在他腳下呈螺紋狀悉數融入地面。

    沈伐石沉默地保持著袖手的姿勢,等待季三昧開口,拜托自己接他下來。

    季三昧嘴角勾起了一點淺笑,微彎的眼中仿佛藏著一只鋒利的魚鉤,在將將好勾離出沈伐石的一星魂魄后,季三昧縱身一躍,毫無預兆地直接跳下了樹梢!

    見狀,沈伐石像是被一柄鐵錘狠狠砸中了天靈蓋,理智、思考剎那間被敲離了軀殼,他的魂魄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朝著下墜的季三昧飄去,直到攬住了他的腰身,將他擁緊在懷里,魂魄才來得及麻木地踉蹌過去。

    季三昧笑瞇瞇地抬頭,卻撞上了沈伐石一雙靈魂歸位的冷眼:“你干什么?!你不想活了嗎?!”

    萬一又沒有接住他……萬一……

    那只斷翅的蝴蝶第三十八次從他眼前跌落下來。

    前三十七次是虛幻,這一次是真實。

    前三十七次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人在自己面前粉身碎骨,這一次他牢牢地抱緊了滿懷溫軟。

    但是,一個人被欺騙久了,會連帶著真實一起懷疑起來。

    季三昧被憤怒且疑心幢幢的沈伐石一把推了開來,后背狠狠撞上了樹干,一根生在低處、旁逸斜出的短小枝杈看準了他蝴蝶骨下方的脆弱地帶,狠狠咬了進去。

    沈伐石沒有注意到季三昧的境況,他的臉色慘綠一片,恐懼將他呼吸的力量撕扯得分崩離析,在他眼前次第交織著駭人的種種景象,讓他的瞳孔層層疊疊地涌現出一片片光圈,把他自己牢牢套死在了里面。

    王傳燈見狀,神色遽變,一把按住了他的后心位置,將一股火靈力飛速推入沈伐石體內,沈伐石的眼瞳里滾過兩道刺目的紅,將還未來得及凝結的極冰燒得炸裂了開來。

    季三昧也知道自己這回是鬧過頭了,但他現在疼得連句囫圇話也說不出來。

    ——那根短枝穩(wěn)準狠地叼住了他的肉,且斷在了里面。

    他背靠著樹干,兩條腿痛得發(fā)抖,好容易才穩(wěn)住了自己的聲音:“師父,對不起?!?br/>
    沈伐石的喉嚨里滾過粗重的嘆息,憤怒的魂魄勉強鎮(zhèn)定了下來。

    季三昧正背靠著樹木,雙眼死盯著自己,艱難地把雙臂抬起來:“師父……”

    看到他這副模樣,沈伐石仿佛穿越重重的時光迷霧,抽絲剝繭地看到了另一個小小的孩子——

    他捏著另一個小孩的手,從燭陰富麗的王城中走出。

    二人一身縞素,頭發(fā)披散,小一點的孩子眼圈紅彤彤地哭泣不止,而他卻握著小孩的手,走得筆直端莊,雙眸炯炯,像是流著貴族血液的天帝之子。

    直到走出王城宮門,離開了那令人窒息的富麗堂皇,小孩的肩上突然壓上了一整座泰山,他的神采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零落成泥,雙膝一軟就跪倒在了地上。

    小一點的孩子哭得越發(fā)厲害,而季三昧卻流不出眼淚,強撐著雙膝站起來,捏住掌心里冰冷的小手:“不要怕。六塵,不怕。還有我,兄長在這里?!?br/>
    話音一落,背上的泰山又將他壓倒在了塵埃里。

    他掙扎著再復爬起:“不要怕,六塵……”

    小小的孩子跪了又站,站了又跪,剛才在王城內的鎮(zhèn)定被名為喪父的利刃絞了個粉碎,可他仍然吝嗇得很,把最后剩下的一點勇氣全部塞給了比他更年幼的弟弟。

    沈伐石想要邁步趕了過去,身體卻被釘在原地。

    而那個時候的他,個子矮小的沈伐石恰好路過此地,他穿著一身羅靴皂服,靠近了那低到塵埃里的兄弟兩人。

    季三昧用發(fā)抖的雙膝將自己勉強支在了原地,用朦朧的雙眼,他只能勉強辨認出來者是人。

    不管是誰都好,不管是誰來都好……

    他勻出了一只手捂住了身旁小家伙的眼睛,另一只手卻狠狠撕虜著沈伐石的衣角,聲音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火焰是對沈伐石的。他將每一個字都咬得火星四射:“我弟弟,帶我弟弟回家……”

    海水是對季六塵的。沈伐石從來不知道一個人說起話來會是這么溫柔,溫柔得恨不得把人捧在舌尖上:“六塵,哥哥想睡一會兒,陪哥哥一起睡……”

    說完這句話,季三昧就暈了過去,而季六塵被他蒙住雙眼,呆呆地“嗯”了一聲。

    矮小的沈伐石一左一右地拖著兩個對他來說過于巨大的累贅,任勞任怨地送人回了家。

    這是沈伐石跟季三昧的第一次見面,從那之后,這兄弟倆就沒有再讓他那么省心過。

    而現在,看到展開雙臂乖乖示弱的季三昧,沈伐石的怒火被迎頭潑了一盆冰,滅得青煙縷縷。

    心軟得不行的沈伐石冷著一張法師臉湊了過去:“摔疼了沒有?”

    季三昧:“……疼死了。”

    沈伐石還以為他在開玩笑。

    直到季三昧順著樹干無力地緩緩滑坐下去的時候,他才察覺不妙,一個箭步沖上去抱緊了季三昧,往他后背一摸就是一手的血。

    小家伙趴在他腿上,痛得連蜷都不敢蜷起來,嘴上卻還浪得起飛:“師父,真疼,得親一口才能好?!?br/>
    沈伐石又氣又心疼,轉頭喊:“長安——”

    不消沈伐石動口,長安就把季三昧接了過去,這老實的三歲小孩兒一摸到插/進季三昧肉里的樹枝子,眼淚都要下來了。

    剛才幾人鬧騰出來的動靜不小,雖然許宅附近最近因為鬧妖,有不少人敬而遠之,可也架不住好奇的本性,紛紛探了頭出來,想看個究竟。

    附近的一扇大門里鉆出了個俏麗的中年女子。歲月抹去了她水滑幼嫩的臉蛋,卻也公平地還給了她萬種風情,權做添頭。她伸著頸子、打著小扇,只打算看看熱鬧,誰曉得等看清在許宅門口可勁折騰的一群人后,她變了顏色,旋身折進了屋里,用纖細的腕子氣勢如虹地拎了一桶洗衣水出來——

    長安一心記掛著季三昧的傷勢,王傳燈又格外注意沈伐石的精神狀態(tài),誰也沒想到半路殺出個拎水桶的程咬金,劈頭蓋臉地將一桶水潑在了懷擁著季三昧的長安身上:“季三昧!你這個敗類!妖怪!你好狗膽,竟敢回來!”

    當然,化形時間的長短要視滴血之人的道行而定,像季三昧這種廢靈根的修士,恐怕直到老死也等不到樹靈變成人來供自己使喚。

    名喚“長安”的樹靈顯然有個不錯的主人,治愈法術在樹靈中算得上高階了。從他掌心涌出的透明樹汁覆蓋在季三昧頸部的傷口上,還蠻舒服的。

    季三昧在短暫的怔愣后回過了神來。

    看到這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他不僅不惱不氣,還有點美滋滋的。

    上輩子,季三昧的記憶在自己十八歲生辰時戛然而止,在兩年后,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自己就死了。

    把這稀里糊涂的兩年刨去,掐頭去尾,滿打滿算,季三昧迷戀了沈家三郎沈伐石整整十年光景。

    但因為種種原因,季三昧只能將這份愛意暗藏心底,與他以朋友身份相識相交,逛花樓,同飲酒,不越雷池一步。

    問:如果你上輩子傾心愛慕求而不得的人,造出了一張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臉陪在身邊,能證明什么?

    答:至少證明他對你的臉很感興趣。

    想通了這一點,季三昧對長安就生不出額外的惡感來了。

    ……更何況他一向喜歡自己的臉。

    季三昧與長安之間距離很近,近到憑空生出了幾分曖昧的情愫,季三昧探出手去,食指和拇指搔過長安的手掌心,取回了那顆翡翠珠子。

    季三昧讓珠子靈巧地指掌間翻覆了幾個來回,往上一拋,又輕松抓握在了掌心中,隨后,他把珠子湊到鼻翼邊嗅了一下,珠子表面帶著一層被陽光蒸透了的樹葉香氣,清冽中帶有一絲辛辣的芳香,一聞便知是長安身上的氣味。

    他對長安留下一個令人浮想聯(lián)翩的淺笑:“你身上很香?!?br/>
    不意被夸獎了一番,長安忍不住紅了小半張臉:“謝……”

    話剛說到一半,季三昧便主動往后退去,抽身走掉。

    ……調戲自己皮囊的感覺還不錯。

    在他身后,長安原本撫在季三昧脖頸處的手還虛舉在半空中,他愣愣地望向季三昧剛才蹲著的位置,好久回過神來,慌慌張張地用目光追隨著季三昧的位置——

    經過剛才的一片混亂,季三昧身上裹著的白絹綢已經變得松松垮垮,有一角拖到了地面上,露出一片勻稱修長的大腿風光。

    沈伐石同樣注意到了這一點,他微微皺眉,單手解下袈/裟,罩在季三昧身上,把人裹得連個腳趾頭都露不出來。確定包裝無虞后,沈伐石將季三昧打橫抱起,放在了高約兩尺的展臺邊緣。

    在他身后不遠處,王傳燈收了那丈八有余的火鐮,一把抓起還呆呆地注視著季三昧的長安,垂眸肅立:“總督,我和長安先去白帝山了?!?br/>
    沈伐石:“……嗯?!?br/>
    “不愧是我看中的人?!奔救凉o袈/裟,厚顏無恥地想,“一個‘嗯’字都這么有腔調?!?br/>
    王傳燈恭敬地一弓腰,拖著長安的后領,徑直把他拽出了賣場。

    在被拖出賣場前,長安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季三昧。

    直到季三昧在他的視線中消失,他才攤開手掌,輕輕嗅了嗅上面的味道,又伸手抓了抓掌心里被季三昧碰過的地方。

    ……好癢。

    賣場里。

    季三昧用目光在沈伐石的腰腿胸襠四點纏綿一圈,繼而埋下頭去,裝作思考的模樣,抽動鼻子,嗅著袈/裟上屬于沈伐石的氣息。

    ……還是那股熟悉的木蘭香。

    這種沈伐石式的一成不變的作風,反倒讓季三昧安心了起來。

    直到這時,他才產生了和故人久別重逢的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