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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霆的生活,從此展開了全新的一頁,那是與妖域截然不同的平靜日子。
他原本以為,自己不過是厭倦了那種殺伐往復,于是他借機來人境散心。碰到了一個順眼的人,于是便遂了心意過上一段與平時不同的生活。反正人類的生命很短暫,幾十年便是他們的一生。所以,根本無需向他們解釋太多。
他深知自己的本性,眼前的這個雷霆并不是真正的他。他終究還是要回到原來的地方,但在那之前,他只想盡量投入進去,像平凡的人一樣過一段寧靜的日子。
因此,他根本沒有向辛然解釋自己從何而來,也不曾向她提到半句關于家里的事情。
就算他們成了親,他不過在盡量扮演一個凡人雷霆。脾氣很不錯,仿佛從來沒有生氣的時候,偶而也會惱但適可而止。也通曉人情世故,知道什么時候該用什么手段來解決生活中的種種問題。
他們像最普通的夫妻一樣,男主外女主內。只不過他不是去賣豆花兒,而是開藥鋪。
他辨識靈草,知其特性,將其作為謀生手段自然財源廣進。辛然是個很有學習精神的孩子,雖然他不曾去認真的教她,但一來二去她也能學點皮毛,雷霆很欣喜,這是她的靈性。
辛然是一個好妻子,父母的言傳身教造就了她。她有時也皮,但嫁了人以后就收斂了許多。最重要的是,她看似圓潤無棱,卻原則分明。她對他的照顧無微不至,而且聽取父母的生活經驗,努力令日子長過長新。
不過她潛意識里也有一種感覺,雷霆總有一天是會離開她的。因為他從不提自己的事開始她曾懷疑雷述真正他是一家子,但他否認了。他只說尋個法兒讓雷述給他證明身份,打消辛國豐的顧慮,至后便沒了下文。
不提,有可能是不想嚇著她。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根本不打算讓她真正的浸入他的生命。最初的生活就是如此,平靜而和順。兩人像是模范夫妻一樣,從來不會紅臉,從來沒有爭吵。
雷霆和辛然皆是小心翼翼,卻有些各懷心事。但在別人乃至辛然的父母來看,簡直再滿意不過。雷霆待辛然很好,就算賺了不少錢,生活改善了很多,又是高門大戶出來的公子,但一點也沒有納妾的意思,十分的難得。
李氏常頗有得意之色的跟丈夫說:“你看,當初你還不滿意呢。這樣的女婿,打著燈籠也沒的找。又會賺錢,又和氣,也沒有那些花花腸子,丫頭跟著他,再享福沒有了?!?br/>
但對著女兒卻常常囑咐:“他到底是大戶人家的少爺,縱是有點脾氣,你能讓便讓讓他。夫妻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同心如此才能長遠。還有就是早點生個孩子,如今你是雷家的人了,該早些為雷家開枝散葉。要不然,他若討了小,你的日子就不好過了。爹娘總歸不能照管你一生,惟得你過的好,爹娘才得放心?!?br/>
前半段辛然沒當一回事,因為雷霆根本不會跟耍性子。但后半段辛然聽進去了,聽進去的原因,并不是她怕他討小老婆,而是她很希望有一個孩子。他們共同的孩子
但她一直沒有,自兆豐二十二年冬成親,至了來年春末夏初。辛烈的長子出世,辛然當了姑姑。父母的注意力便轉移到辛家的長孫身上,辛然也時常過去幫忙帶孩子,只是她的肚子一直沒消息。
轉眼成親一年,至兆豐二十三年冬的時候,嫂子的肚子又有了消息,辛然依舊沒有動靜。
而這一年,辛家的生活變化很大。因為添丁進口,加上辛烈的豆花兒攤已經變成了豆花館。遂以前的房子不夠住了,索性換了更大的前店后宅的院子。
而雷霆見辛家也搬走了,加上他因為開藥鋪,索性也帶著辛然換了大房子。一個在城中山腰上,一個在城口山腳下。
離的遠了,加上李氏有了孫子,來女兒這里走動的少了些。后來兒媳婦又懷了孕,自當要多多在家照應,又得關照著長孫,便更少往女兒這里來。
辛然跑了幾趟之后,李氏總也趕她回家伺候丈夫。辛然便有種外嫁女不受重視的落差,當日子進入兆豐二十四年的時候,那想懷一個孩子的念頭已經飚到頂峰。
忍不住了,初春的某日一早,她向雷霆提出開幾副藥來吃吃。因為嫂子就是吃了幾副補藥之后,三年抱兩。她羨慕的眼紅,也決定吃吃補藥。
自家丈夫開藥鋪的,抓藥也方便的很,但雷霆拒絕了。
辛然很驚訝,當時兩人當時正在吃早飯。她看著雷霆那漫不經心的表情,復想這一年多來,兩人看似和睦,卻無比刻意的日子。再無法用以前那種溫和圓潤的態(tài)度了,她把碗一放說:“我又沒有要吃金子,不過抓兩副補藥來吃一吃。吃好了,早點懷一個啊?!?br/>
雷霆笑著逗她,完全沒注意到辛然已經憋了一肚子火:“吞金要命的,不過你想吃金箔糕點我倒可以給你弄來。你還小呢,著什么急”
“我馬上就十七了,還小什么呀?我娘在我這歲數,我都生出來了。我說想找個大夫來看看,你說用不著。你根本不當回事吧?”
“我現在不想讓你生?!崩做娝J真起來,輕聲說,“你太小了,再過幾年吧。二十多歲的時候……”
辛然噤住了口,半晌她垂了眼睛:“又何必敷衍呢?壓根兒不打算讓我生吧?于你而言,我又算什么呢?你好日子過厭了打算吃吃苦,大魚大肉吃煩了,打算吃青菜豆腐?”
“姓辛的”雷霆知道,只消鏗鏘有力的叫她“姓辛的”,辛然是絕對不再跟他叫板了。
因為這代表一個信號,就是他不耐煩不打算再談下去的信號。這是他們夫妻相處的模式,避重就輕保持和睦。
但這次,辛然卻沒就此打住。她呼的一下站起身來,瞪著他道:“姓雷的,既然你根本不想跟我過日子,那還巴巴的跑來北滄干什么?跟我成親干什么?你還開什么藥鋪換什么房子?這樣裝著有意思嗎,裝到什么時候是個頭呢?”
雷霆愣了,心里倏然也竄出一股火來。
他不想過日子?他不想過日子費勁巴拉的在這里弄這些個?東躲西藏的生怕家里找了來?他始終記得雷霄的那句話,她太過易碎,所以他不能有半點的疏忽。
他是妖怪啊,她忘記了嗎?她那小身板搞不好真會折了命去
她是人,命不長,幾十年就是一輩子。他就想這么著跟她一輩子不挺好的?他哪點對不住她了?現在她還說他是裝?
他裝,他就算裝也盡善盡美了吧?他不認為哪個男人能做的比他更好了。況且她也不是在裝嗎?明明知道他是妖怪,明明心里是怕他的。嫁給他,不也是不情不愿的嗎?
“我不讓你生,你拿補藥當飯吃也生不出來。愿意抓就抓去,藥鋪就在那也沒人攔著你,閑著沒事吃苦藥玩兒吧你?!崩做淹胍蝗右膊怀粤?,站起身就往外走。
辛然氣極,沖上前去攔著他不讓走。
雷霆的眉頭皺起來了,卻僵了身子沒動。
她抬頭瞪著他,露出一副兇狠的表情:“生出來是騾子是馬我都不在乎,半人半妖我也認了。反正就是我的孩子就算在這呆不下去,我抱著孩子躲山里去,就算你將來煩了走了,我好歹還能跟他過?!?br/>
她從不提他是妖,因為在她心里,她不希望這是他們之間的障礙。她明白這不能改變,但她不在乎。已經成親了不是嗎?既然成親了,那就該認清現實好好把日子過下去。
雷霆呆住了,他沒想到她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他一直覺得,她骨子里是怕他的,畢竟他是妖怪。而這個秘密,她不敢跟家里說。所以待他總是小心謹慎的小媳婦樣兒。原來,是他想錯了。那不是怕,她早就不怕了
辛然眼睛都紅了,眼眶發(fā)潮卻沒落淚,她也不是個動輒就哭的嬌寶寶。事實上,這一年多,雷霆也沒見她哭過。
她伸手揪著他的衣服:“你太過份了,我跟你過了一年多,你把我當什么了?我家什么樣你清楚,但你家什么樣我一點都不知道。當初我覺得,你從家里出來,躲到這里,許是遇到什么事不順心。既然你留下跟我過日子,那早晚也會跟我說,但你一直都沒說。好吧,我什么都不懂,你不說就不說罷。但我是你母親子吧?咱們是過了三媒六聘成親的吧?還是說,你壓根也不承認這樁,因為你們那沒這規(guī)矩?是我自己笨,還以為日子長了你會真心待我的,其實在你心里,你從未有一天把我當成跟你一樣的……”
他想去摸她的臉,她憤憤的揮手“啪”一聲打開。
這是她頭一回跟他發(fā)火,他微“嘶”了一聲:“誰不把你當娘子了?不把你當娘子我見天開藥鋪?”
“那是你想過癮”辛然強忍著淚說,“你想過平靜日子,所以需要一個老婆,需要一個藥鋪,我和藥鋪一樣,都是道具陪你玩兒的”
話里帶著尖,戳得他一痛。真的痛,但他無從反駁。她說對了一半,開始他就是這樣。所以他跑去套情節(jié),跑去裝馬……但后來不是了,當他找不到她的時候,他心里很沮喪也很害怕。他,也是會害怕的
這就是愛,開始從來沒有理由。非要強加一個理由,那就是她踢毽子的樣子很動人,眼光隨著那飛起掉落的羽毛流轉,渾身都像是裹了一層光。是這點吸引了他,而之后,他發(fā)現了更多。于是他決定在她身邊落腳,他喜歡她的個性,卑微中有尊嚴,溫和里有堅持??v強風而折,總不移自己的根。
愛來的時候沒有理由,但兩人相處生活就需要經營和保護。這是他在這段日子里的感悟,但力量再不能讓他獲得一切的時候,他需要像一個普通人般的保護自己的家,不是一間房子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份情懷。
實際上他錯了呢,她沒有想像中的易碎。從她披上紅蓋頭進了他的門開始,她已經準備全情接受這份新生活了。
不是他在守護她,而是她在一直等他敞開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