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后，車抵達(dá)慕氏邸院。

    這是一幢裝飾奢華的老別墅，略染斑駁的墻壁上顯出年月的痕跡，時光攜著記憶沉淀其中，最后定格在客廳的大幅老照片上。

    發(fā)黃的照片明顯受了不下二十年的歲月洗禮。照片背景是綠草如茵的庭院，院落里的白色藤椅上坐有四人，一對微笑的中年夫婦，各抱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左邊是格子襯衣加背帶褲的小男孩，漂亮的模樣跟慕春寅極相似，右邊則是小女孩，鵝蛋臉大眼睛，完全是樊歆的縮小版。

    兩人進(jìn)屋第一眼便看到照片，眸中均翻騰復(fù)雜的疼痛，但誰都沒開口，隨后慕春寅換好鞋往沙發(fā)上一仰，薄唇朝廚房一努，“去做宵夜，我要蝦餃?！?br/>
    樊歆依言進(jìn)了廚房。

    慕春寅的嘴向來刁鉆，蝦餃只吃純手工現(xiàn)做的，所以全程她都得親自動手，揉面、搟皮、剁餡、下鍋、配小菜，一碗小吃有著六七道繁瑣的程序，可她不見任何不耐，面上是習(xí)以為常的平靜。

    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樣的生活，就像她習(xí)慣了為他洗衣做飯鋪床疊被，習(xí)慣了被他頤指氣使呼來喝去，習(xí)慣了所有收入都被他沒收，甚至身份證護(hù)照等證件全被他扣押……他的一切正常與非正常，變態(tài)與更變態(tài)，這些年她習(xí)慣了透。

    一小時后蝦餃做好。樊歆將蝦餃與配菜端上桌，薄釉的雪白骨瓷餐具像透光的蛋殼，配上琳瑯的菜肴，相得益彰的放置于鉤花的歐式桌旗上，低調(diào)彰顯著貴族式進(jìn)餐的優(yōu)雅與講究。

    慕春寅舀著蝦餃，漫不經(jīng)心問：“我剛打了個噴嚏，是不是你偷偷罵我了？”

    樊歆搖頭，“我沒有！”

    慕春寅瞥她一眼，笑得優(yōu)美動人溫柔無害，“你罵我也是應(yīng)該，那些年我也罵了你無數(shù)回?！彼暰€透過裊裊的熱氣落在她臉上，被霧氣熏蒸后反而異常明亮，“我甚至想著，有生之年如果再見，我非得掐死你?！?br/>
    他的話明明談笑風(fēng)生的說來，卻有不可磨滅的冷意，樊歆明白觸了他的逆鱗，忙將話題轉(zhuǎn)開，“你今晚還出去嗎？要找誰陪？還是去斯嘉麗酒店？”

    她急于轉(zhuǎn)移話題，連問了幾個問題——沒錯，除開做飯洗衣外，她還負(fù)責(zé)打理他的后宮三千，譬如安排他跟誰約會，在哪個酒店睡，甚至給女伴準(zhǔn)備什么糖衣炮彈都得落實(shí)……總之，她既是演藝新人又是總裁特助的雙面人生真的好忙碌。

    說到這她一陣感嘆，秦晴你為什么跟我過不去，你要是想攀上圈里最高的枝，那你就得好好巴結(jié)我，這慕春寅如果是皇帝，我可就是那端著綠頭牌的大太監(jiān)了！

    慕春寅晃著杯子，波光瀲滟的茶液映出他輕佻的笑，“昨晚那個膩了，今晚你要挑誰讓我睡？”

    他這句直白而露骨的“讓我睡”說的自然而然，像在詢問明天吃什么菜般平靜。

    樊歆提出老建議：“你要是沒想好就搖骰子吧，搖到誰就是誰?！?br/>
    她神情真切，活脫脫一個為主公出謀劃策的忠心謀士。慕春寅短促一笑，“你就這么愛幫我挑女人？”

    樊歆擺出貼心管家般的笑：“這不是我的工作嘛！”

    慕春寅轉(zhuǎn)了個話題，“聽說你跟秦晴在電視臺吵了一架？怎么，你很討厭她？”

    這事沒必要瞞，樊歆實(shí)話實(shí)說，“反正不喜歡?！?br/>
    “很好?！蹦酱阂蛄藗€響指，帶著惡作劇的笑意，“今晚就是她了?！?br/>
    樊歆：“……”

    ※

    豪華跑車將慕春寅載著離開后，家里只剩樊歆一個人，她再次覺得客廳有冷風(fēng)颼颼刮過——慕春寅這變態(tài)，這么大的房子只讓她跟他兩人住，連傭人都不要，家務(wù)全請鐘點(diǎn)工，做完活就讓人家滾，導(dǎo)致房子面積大卻半點(diǎn)人氣都沒有。

    她討厭這種感覺，起初她想住公司宿舍，可慕春寅不讓，非說她這總裁生活特助，就必須二十四小時貼身伺候他。

    貼身——確實(shí)貼身，兩人雖然一人一間房，可臥室緊緊相鄰，隔著單薄的一面墻，恨不得他帶女人回來過夜，她都聽得見啪啪啪的聲響——好吧，幸虧他從沒帶過。

    “嗡”一聲手機(jī)震動聲響，樊歆回過神來，接了電話。

    是她的閨蜜兼同事莫婉婉的，男人婆莫婉婉說話永遠(yuǎn)都是開門見山，“姐們，恭喜你要唱電影主題曲啦！”

    樊歆微笑，“我這樣的新人一出道就能唱大片，恐怕無數(shù)人得眼紅吧?！?br/>
    “哈哈，管那么多干嘛，在這個草泥馬的時代，凡事都要抱著去他妹的心態(tài)！”莫婉婉豪邁大笑，“只能說你的工作太牛掰！一面是總裁特助，一面以藝人身份出道，工作夢想兩不誤！”

    “其實(shí)盛唐里都以為我只是新藝人，除了幾個高層外，沒人知曉我跟慕春寅的關(guān)系。再說了，什么總裁特助，就是個鋪床疊被加做飯的?！?br/>
    “真這么簡單，慕春寅為什么不找其她人，單找你?。俊?br/>
    樊歆無奈道：“我欠他的嘛，只能這樣還債。”

    這話仿佛揭開什么傷疤，氣氛沉默下去，莫婉婉趕緊轉(zhuǎn)了個話題，“對了，我聽說溫淺也加入了這部電影，擔(dān)任音樂總監(jiān)，那你們豈不是要見面？”

    提起這名字，樊歆嗓音里透著澀意，“今晚我跟他已經(jīng)見了面。”

    莫婉婉驚呼，“呀！見面了！怎樣，他有沒有很震驚，有沒有悔不當(dāng)初，有沒有拉著你的手痛哭流涕，說從前對不起你之類的話？想想你曾豁出性命去愛他，想想當(dāng)年生離死別的一幕，老娘對這個重逢橋段充滿狗血劇般的期待??！”

    樊歆清淺的語氣里有自嘲，“他沒有認(rèn)出我?！?br/>
    “啥？”莫婉婉吼了一聲，“沒認(rèn)出來？”

    樊歆輕笑，“對啊，他看了我一眼，就從我身邊走了過去?！?br/>
    “咦？不該是這樣啊?！蹦裢癯了贾?，一貫嘻哈的口吻斂去，正色道：“他不是這樣的人，可能是你脫胎換骨變化太大，他才沒認(rèn)出來。你在國外呆了這么久，三月份回來時，作為曾經(jīng)大學(xué)上下鋪的死黨，姐見到你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說的在情在理，樊歆無言以對。

    莫婉婉又問：“那你要去告訴他你沒有死，好好的回來了嗎？”

    樊歆道：“不，我不想再跟他有什么瓜葛?！?br/>
    “為什么？當(dāng)初要死要活的喜歡，如今就甘心歸于陌路？”

    “為什么？”樊歆低聲淺笑，眉目間有不著痕跡的苦澀，“因為得不到，所以不想要。”

    緩了緩，又補(bǔ)一句：“這是我在加拿大那五年，掙扎在手術(shù)臺上時，悟出來的道理?！?br/>
    ※

    結(jié)束電話，樊歆站在鏡子前打量自己，手中捏著好幾年前的照片。

    歐式立鏡清楚映出她的模樣，身高166，92斤，長腿細(xì)腰瘦得窈窕有致，輪廓恰好的鵝蛋臉，極深的雙眼皮顯得瞳仁格外烏黑，彎唇時嘴畔有一對極小的梨渦，及腰的長發(fā)烏緞般柔順黑亮，靜默不語時整個人很有言情封面女主的恬靜。

    總之，這副皮囊起碼能打90分。

    端詳完現(xiàn)在的模樣，樊歆低頭看手中照片。

    發(fā)黃的照片里是四個女生的合影，左二最為突出——之所以這么搶鏡，因為體型太胖！大腿趕上旁人兩倍粗，整張臉亦因過分肉嘟而將五官擠成一團(tuán)，活像個揉開的面團(tuán)子，在一堆漂亮清純的女生中格格不入。

    樊歆自嘲一笑，相片中是她剛?cè)氪笠坏那榫埃驗橹夭》锰嗉に?，她在那年胖到人生的巔峰，足足159斤，比現(xiàn)在多出70斤的肉，當(dāng)真不忍直視。

    除了胖之外，照片里胖妞的左臉還有條疤痕，自左眼角一直蜿蜒到耳際，看得人心頭一顫。

    ——那是她曾經(jīng)的模樣，亦是最不堪的夢魘。

    良久，樊歆收回照片，輕聲嘆息。

    今夕何夕，再不同往昔。

    五年前，她臃腫丑陋，帶著不堪入目的疤痕。而眼下，她窈窕纖細(xì)，肌膚光滑而貌美，沒經(jīng)歷過任何整容手術(shù)，卻奇跡般脫胎換骨熔爐再造，溫淺認(rèn)不出來理所應(yīng)當(dāng)。

    她又搖了搖頭，覺得人跟人的差別真大。

    她如今站在溫淺面前他都認(rèn)不出來，可二月份回國時，慕春寅面對判若兩人的她卻一眼認(rèn)出，火眼金睛將外逃加拿大五年的她逮了回來。

    重新落入魔爪的樊歆納悶他眼尖，有一日壯著膽問了，慕春寅掀掀眼皮道：“樊歆，別說改頭換面，你就算燒成了灰，我也認(rèn)得。”

    樊歆聞言默然。

    是的，他對她恨之入骨，恨到不惜奴役她折辱她囚禁她，這樣的恨，他怎會認(rèn)不出來。

    ※

    一夜很快過去，翌日樊歆一到盛唐便見同事都在竊竊私語，表情狎昵又艷羨。樊歆猜她們大概在討論秦晴吧，昨晚頭條帝說到做到，還真去找秦晴了。

    樊歆走上三樓的藝人練功房，正巧秦晴就站在門口，S型的身材前凸.后翹，春風(fēng)得意的臉上只差揮毫“昨夜承恩露”幾個大字，模樣像極了古代被皇帝臨幸過的寵妃。她攔住樊歆，精心描的柳眉微挑，下巴端得高高的：“樊歆，你這表情是對我羨慕嫉妒恨嗎？”

    樊歆差點(diǎn)要笑出來。

    什么羨慕嫉妒恨，還空虛寂寞冷呢！果然世上奇葩的想法，你永遠(yuǎn)無法預(yù)料。

    她強(qiáng)忍的笑意卻惹怒了秦晴，秦晴杏眼一瞪：“笑什么？待會你就要哭了！”手朝培訓(xùn)室旁一指，“汪姐在等你，她會告訴你不止一個一一”拖長的聲音很有幾分幸災(zāi)樂禍，“好消息！”

    樊歆進(jìn)了汪姐的辦公室。

    明亮的窗臺擺著幾棵綠植，微風(fēng)徐徐拂過白色窗簾，這原本是秋高氣爽的好天氣，汪姐的表情卻不怎么好，她惋惜地看向樊歆：“樊歆，要叫你失望了。榮光那邊來電話，《巴格達(dá)之戀》的主題曲，溫先生拒絕與新人合作?！?br/>
    樊歆一怔，“??？”

    以為她不懂，汪姐解釋道：“溫先生就是音樂家溫淺嘛，他骨子里有股藝術(shù)家的清高，雖然也有自己的企業(yè)，卻不喜歡別人稱他溫總，圈內(nèi)都尊稱他溫先生?！?br/>
    汪姐瞧樊歆呆呆的，以為她是太失落，忙道：“其實(shí)他有這樣的想法也很正常，這圈里資歷什么的很重要?！?br/>
    樊歆垂頭盯著自己的腳尖，“沒關(guān)系，不合作也好?！?br/>
    是的，不合作也好。其實(shí)她應(yīng)該感謝溫淺，感謝他替她做出果斷的決定，因為她也害怕再見到他。

    汪姐還在安慰她，“你別太難過，歌雖然唱不了，但公司給了你其它機(jī)會?！闭f著一拍她的肩，“高層決定派你去參加這一季的《歌手之夜》！”

    《歌手之夜》是某省級電視臺舉辦的欄目，就是找些具有話題性的歌手進(jìn)行同臺競演，跟芒果臺的《我是歌手》微有類似，這兩年極火，但凡有它的出現(xiàn)，必然就是頭條。樊歆微愕，“這機(jī)會不是公司給秦晴的嗎？”

    “是啊，這就是上次我在車?yán)镎f的事。這一季《歌手之夜》還有最后兩場，其中一名選手突發(fā)疾病中途退場，欄目組需要有人替位補(bǔ)上，便聯(lián)系了我們盛唐，公司想給秦晴機(jī)會，讓她代表新生代歌手參加節(jié)目，秦晴不知原委前還興高采烈，可一得知幾個重量級的腕都在，唯恐輸?shù)锰珣K，死活都不肯上了?！?br/>
    她話落拍拍樊歆的手，笑瞇瞇道：“不過好在有你，加油，我看好你哦！”

    ※

    與汪姐商量完事，樊歆走出經(jīng)紀(jì)人辦公室。

    秦晴還站在走廊上，拉著公司女同事眉飛色舞：“天哪，昨天我跟慕少約會才知道他多有情調(diào)，他懂?dāng)z影懂電影懂品酒飲茶，會玩賽車……對了，他那輛布加迪你看到了嗎？那么貴的車，他一買就是四輛，原因是不同顏色的車好搭配不同的衣服……噢，像他這種有錢有貌有格調(diào)的男人怎么可能不上頭條，怎么可能不成為網(wǎng)絡(luò)熱點(diǎn)呢……”

    秦晴沒完沒了，見樊歆出來，她打住話頭故作關(guān)切，“樊歆你別裝了，換了我，電影曲唱不了，還要去參加那什么破比賽，我早哭了！”

    女同事跟著說：“可不是，這一季《歌手之夜》除了兩個國寶級大腕，其余全是一線歌手，新人上去明擺著就是送死嘛?！?br/>
    秦晴同情地拍拍樊歆的肩，“雖然明知你會輸，但我還是希望你別被踩得太難看！畢竟你還頂著我們的頭銜呢，你丟臉，我的臉也沒處擱！”

    她的眼神輕蔑而尖銳，樊歆臉色微沉，“如果我沒輸呢？”

    秦晴撥動著自己的指甲，嗤笑，“少做夢了，人家是大腕中的大腕，有實(shí)力有名氣有人氣，你呢？”她捂唇笑得花枝亂顫，“恐怕你這樣的無名小卒站在屏幕中央，都沒人認(rèn)出來！”

    樊歆將那句話再重復(fù)一遍，“如果我沒輸呢？”

    “呵！”秦晴眸光有篤定的譏誚，“如果你不是最后一名，以后在里，你說一我不敢說二?！?br/>
    樊歆頷首，“好?！彼聪蚺拢澳憬裉炀妥鲆娮C人，我跟她，一言為定?！?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