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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是：天津為你提供的《嵩麓人間》（正文第六節(jié)）正文，敬請欣賞！

    車上五六個人在閑談著。

    本就不寬敞的馬車，五六個人加上行李，正好把馬車松松占滿。其實稍加留意，那就能發(fā)現(xiàn)，幾個人是圍著老岳坐的。方行李的背包在鋪了席子的車框內(nèi)，兩個摞著放在車前部，供老岳順著車框內(nèi)的前高后低的車板躺下時頭枕著，一個斜豎靠在車幫上，老岳稍歪著身子，抱著兩膝蓋靠了墊了行李的車幫坐在那兒。

    趕車的二十歲出頭，極為普通的中原農(nóng)民的臉，只是臉上兩顴骨稍向臉前突出了些，把個近乎國字型的臉型添上了幾分英氣，兩嘴角間的距離在那瘦瘦的臉上顯得寬了些，卻也沒顯出那嘴巴的大的多余，他說話時的字的“兒音”帶的太多，給人一種輕視小視一切的感覺，五六個人坐車，車拉的總重量他會說“七八百斤兒？”那“兒”字帶上了，這“七八百斤”的重量就像是會變的輕了一樣。他似乎是個嘴上沒毛，口無遮攔的家伙。走在膠皮輪子馬車的右側(cè)轅馬的屁股后面，卻熟練地習慣地舞弄著在左手里攥著的那桿趕馬的長梢鞭子，是個左撇子。

    滿臉胡須的四十多歲的老費，不經(jīng)意地問了句趕車人是哪兒的；答的也平常，說就是住鎮(zhèn)上的。有點過敏的小王，有點生硬地硬是與老費換了位置，靠趕車人最近的地方坐了。趕車的不是后院住的貴有，這一點是肯定的，盡管與貴有碰面不多；大概是女主人或者貴有臨時找了個人吧；鎮(zhèn)上住的，那這馬車怎么還送回來？跟慣了老岳的小王，多了個心眼，就坐趕車人近的地方。以為小王也想趁路上學趕車的老費，不大愿意的卻也與他換了地方。

    對付車上外地人的好奇的提問，趕車的年輕人的回答顯得綽綽有余。他一一流流利利回答著，還能綽綽有余地滿足著車上人的好奇，他逐個道出馬車走過的村莊的名字，說出這村莊名字咋起的，名字的來由，村里以前發(fā)生過的事，和最近從這個村里傳出的稀罕事兒。有些話從他口里說出來，剛聽時你會不太習慣，說話發(fā)音的語氣很重，讓車上的外地人剛聽起來很是哏人，慢慢習慣了也就覺得還好，也不算是太砸人。

    這兒的人性子爽朗，好像不愿把時間費在說出的話的完整上，一句話說起來，不是一字一板一字一音地說，是能省的就省、能簡的就減了字的簡，說的話看似簡練，聽起來沒多少拖泥帶水的味兒；就是簡練地有點過了頭，不習慣有點搞不懂說的話的意思了?；叵肫鹉莿傠x開的那家女主人的話，車上的人也就逐漸增加了一層對女主人說過的話的理解。

    “咱這兒的人呀，天生就這說話習慣，——說話語氣重，讓人覺得硬幫幫地感到；咱并不是在存心哏人，聽多了就好了，入鄉(xiāng)隨俗嘛……”趕車人拿口音做開場白，與剛見面的外地人聊了起來。

    他一邊走一邊不停地說著，不時也惟妙惟肖地比劃著，把車上人逗的發(fā)出了一陣愉快的笑聲，但一點也沒耽誤他趕車。他以能逗樂這幫人為榮。

    趕車人解釋：咱這本地人說話簡練，用字像是用金豆子，簡練地沒法再簡練，“仨莊吧，叫……蘇，駕，莊，說快了蘇駕就變仨了，仨莊，沒法再少了?！?br/>
    “……聽過只?！膫€字’的笑話吧，——那咱就是這種說手，都早說了八輩子了，您還當那是啥稀罕話？”他邊趕車，邊說了并解釋著：

    “誰？”——意思是聽到有動靜，問對方你是誰呀?

    “我！”——意思是是我呀，你怎么就沒聽出來我的聲音，是你應該熟悉知道的人呀。

    “抓？”——意思是，聽聲音大概知道是你了，還得再證實一下，你想干啥??？或者是你正在干啥呀？你能不能說出來讓我知道一下？你說出來吧，我說不定還能幫上你的忙呢。知道??？仨字合起來說：抓？

    “尿！”——我就是去個廁所或者茅房解個小手撒一泡尿，你真是多管閑事，你就不要操心了。我一個人就能做好了，你想幫忙？你幫的上這解小手撒泡尿的忙嗎？要不你幫我把這泡尿捎去？——多管閑事問我。

    “那要是解大手哪？”車上與老岳對面坐的明，嫌那人說話騷狐，那人又想顯擺一下自己是見識的人多了，見識廣，老練，明就那么明知故問地逗了句。

    “多啦……咱這兒人說話土里土氣，您別在意哦……。唉——小驢娃（兒）上套屎尿多啊，……”他用后半句回敬了明。

    ……

    “你說咱這的人吧，……那馬家水旺，那可是光棍！他姓馬，叫家望，算命看相的說他五行缺水，就叫他水旺，……他有老婆，兩房吶，……咱說他光棍，是說他做事耍光棍使性子，就是干脆——利索，可不是說他沒老婆，真?zhèn)€一光棍。——娶了兩房吶，能算光棍？！”

    “他當過師長，領(lǐng)過八百人哩！”車上有人噓了聲，噓趕車的真能吹。他扭頭看了車上人一眼，“真哩”，看車上人不信，他并不在意，又很認真地接著說開了。

    “他小時候就很能，……蛋哩，唉，——可惜沒上過學，……睜眼瞎?！?br/>
    “嘚！——”。

    “……人家都站那看布告，他嘴里吃著燒餅，也擠著過去看，……給人家一簇子人都擠到邊上去了，……自個（兒）一人，人五人六地獨戳在那兒，人家知道他是個睜眼瞎，就有意問他，旺——那是啥?他舉舉手說，‘燒餅’?！掷锬脗€燒餅正啃著。人家又問他，那上面的是啥？他看一眼燒餅說，‘芝麻!’人家又問，不是問你手上那，……是問你看的那——墻上那兒，他也惱不歹歹（不耐煩）說，嗨！——你驢日滴，問球啥？想吃你也去買個。

    ……

    “他真當過師長，——不騙你，不會敬禮，……見老蔣了，人家喊他‘敬禮’，他就抬起左手，就這樣兒，……

    他后面跟班（兒）的趕緊跑去，趕緊小聲提醒他說‘翻了翻了’，他就趕緊把手心朝上翻，……就，這樣兒……”

    趕車人邊走邊隨著說話的聲音，做著左手手掌向上翻著敬軍禮的滑稽動作……。

    “他在誰的部隊?”車上娘娘腔看那趕車人學著做的滑稽敬禮樣，也被逗樂了問。

    “石老三——就那下火哩天（兒），在那南山跟‘灰老鼠’打過一仗……”

    “你咋知道？”小王帶點惱氣地問了句。

    趕車人聽出來小王的話沖，連忙攔自個的話頭：“都這么叫的，——看人家**，一色黃！咱就叫他黃狗子，見人汪汪地，……怪嚇人?！?br/>
    “……”

    “當場就叫人家老蔣給，擼了，一擼到底，……這會兒就窩家里，……剛不是給你說了么，他吃芝麻燒餅霸著不叫別人看，就你們貼那啥——安民告示……?！?br/>
    ……

    “撕啦，他撕的多啦，誰家貼的都撕——誰敢惹他？光棍兒著哩，……”

    “你們聽這是啥叫？”——遠處的樹上果真?zhèn)鬟^來了鳥叫聲，“光棍兒啜啜、光棍兒啜啜……”。不大會兒，遠處有人學著這鳥叫聲也送傳過來，“光棍兒啜啜光棍兒啜啜……”。

    小王像是尋那學鳥叫的人似的，站起身伸伸懶腰，站了會兒又怕車子顛狠了把他掀翻了的坐下?！h處小樹林里兩匹馬，一匹是遠處大柳樹村住過的，那女主人家后院栓著的棗紅馬，額頂上老大一片白斑，那馬正向這邊望著，小王認得，這車兩桿夾著的駕轅的大騾子，本就是與它栓一槽上的。

    原位坐下的小王向車后坐的老王，——三十三四歲的光光的頭笑笑。光頭老王學著趕車人喊了聲：“尿！——”腳底著了地面，走進了路邊的麥苗田里?？从袔讉€人從小樹林邊斜走過來，是男的，就對著鳥聲出處做解褲子狀，……斜走過來的人并沒停腳步，兩人各自手袖子對著抄進去雙手，一人空手拿根軟樹枝做鞭子，抽著田里剛出土面的麥苗苗，……看慣這尿急的，頭都不扭地走著，……看三個人與馬車相向走著，距離越走越遠，有一百米開外了，這才真地解開褲子撒了尿，掂個褲子攆馬車去了，……不相干的人。他對著小王笑笑，“晌午湯吃多了，”解釋著……。

    “你是咋知道他？”車上用漫不經(jīng)心的口氣，懷疑趕車人在說大話。

    “咋哩？還不信咱？……不騙您，您去打聽打聽，……要有半句瞎話，你割了咱舌頭當口條，——下酒，咱可是他煙鋪前面站柜哩，……”

    “是掌柜呀……?！?br/>
    “哪兒呀，是掌柜手下的站柜的，……是伙計，跑腿兒滴伙計。”他沒說自己的地位比跑腿的伙計要高一些；停了停，趕車的又證明自己說的全是實話，就又說：“咱掌柜跟著他當過馬弁，……咱都是聽掌柜閑哩叫喚，給咱瞎噴哩?！?br/>
    娘娘腔臉上笑容慢慢地消失了。聽到過東面的山里打過次仗，沒想到那些逃掉的殘兵的一小部分原就是出在這里的……。他習慣地，不得不重新打量著這背朝自己的年青的趕車人，……那人的腦后脖子上的發(fā)跡處，有塊核桃大的黑色胎志，給他留下了深的印象，……左撇子。

    趕車的年輕人很想把馬車弄得再顛一些，故意用鞭子桿貼著灰騾子身子擠那駕轅的；擠迫下的轅馬，拉著車迫使馬車的兩個膠皮輪子離開舊的車道，在顯得略濕的雨水滴子砸出的麻子臉式的土路上，攆開走出一條新的車轍。——那人慢慢開始不滿意這幫被他逗樂了，自己卻得不到啥子好處的外地人；那外地人在車上那悠悠地樣子，使他感到一種他急于得到卻眼下得不到啥利益的那種不平和悶氣。照慣例，外地的生意商家來這里，他接見著了人，這會兒起碼弄到只孝敬上來的紙煙叼了吸上，并吞云駕霧地在外地人面前顯耀一下自家屬當?shù)厝说牡刂鞣萘恕?br/>
    車上沒蓋子的一桶稀漿糊，隨著車身上下波動被顛得濺了出來，弄的靠著馬車護欄幫子上坐著、打盹的少年一身濕點。

    那穿著打扮不大合體，衣服一看就知道那不是他自己的，看著寬大的顯得邋里邋遢的。

    趕車人就那么隨車走著，他不坐車，不能與客人同坐著，——那樣能顯出他的勤快，不偷懶。他隨手揪了一把路邊發(fā)黃的半干枯的野生雜草，丟進蕩漾著的桶里，用來緩沖稀糨子的濺澎；這是莊稼人常用的送敞開了口的稀的臟污時常用的法子。

    看那少年的露出菜色的臉上濺上的面糊糊，他把逗趣的矛頭，指向像是正在閉眼打著盹中的少年。幾個不是本地的人，只會一個勁兒的問，很少回答他，不太理睬他那不時夾雜著的好奇的反問；對這不能當自己笑料的外地人，像遇上雞肋般地他開始敷衍著。那幾桿槍在那些人的懷里的晃動，阻止了他說話的進一步放肆，他調(diào)轉(zhuǎn)說話的噴火槍口，把噴出的話語中帶的吞噬的火苗，那火苗威嚇對準了少年，用帶火的話語取樂。

    開始還有點顧忌，漸漸地，他嘲笑打趣的話語變的放肆起來；尤其在少年閉著眼說了句，“這的牛少，都是你吹死”的話以后。

    他想弄醒那少年，引起他對自己的注重尊重和存在，甚至言語間開始夾雜著他時常用慣了的惡毒。

    “聽說你都讀中學啦？……了不起啊，都讀中學了，……聽說上中學的都用屁眼讀書是吧？……女先生光著大腿上課，……教那事吧！是個人都會，還用她教？……”

    少年卻仍舊閉著眼在裝著打盹，以掩護自己不敵對方，極力避開那惡毒火力。最好的法子是不睬他那貓捉老鼠玩的游戲，也借以彌補這幾天睡眠上的不足。

    他享受著馬車的顛簸，一路上在身上的低溫燒中想著心事。上一次坐車是在哪兒，他已經(jīng)不記得了，這種坐車省力氣的享受的機會不多。在學校吃不飽肚子時就盡量少活動，省下力氣好在下一頓吃飯時少吃，省點吃食，這已經(jīng)形成習慣了。

    顛簸晃得他像睡搖籃一樣地舒服，想睡可就是睡不著。趕車人那令人討厭地像只烏鴉一樣的呱呱地叫，是說自己在吃過一頓飽飯睡在溫暖被窩里的狼狽樣。他怎么知道的？慢慢地，他明白了，——自己穿的衣服是那個在后院里看護院子的，然的一個老表送屋里去的，趕車人與那后院住的然他表哥，他們兩個人帶的稱呼是親戚里的。

    聽自家二嬸好像提到過這老表。人是岳母在大舅哥害腦膜炎時，怕人救不活，斷了劉家香火過繼過來的，名子叫啥忘記了。也好像二嬸就沒提起過老表的名字，這趕車的人沒聽說過。

    ——然，……長的啥樣？這會子怎么就想不起來了呀，這可是跟自己廝混一輩的人，怎么就沒個印象？咋說忘就忘，就想不起來了。她怎么就不能留在自己的記憶里？——怪事。腦殼里盡是些與然不沾邊的人的影子。……

    自己的娘的影子，高個子高顴骨，那被攆出門幾年回來后，站在灶臺油鍋邊炸油糖糕?！瓫]再抱已長高的自己，沒說話，沒說半句話，只有那木木地眼神木木地一瞥……。

    那令人心酸，在夢里出現(xiàn)過，哭醒又打斷了的，——木木地一瞥。那是永遠深深烙印在心底里的伴隨著他的一輩子的痛啊……。

    ……娘是個大腳，卻因這大腳斷送了自己……，這是在學校里慢慢知道的。知道了唐宋元明清，知道了袁世凱袁大頭，婦女不再纏小腳后，……慢慢悟出來的。

    然也是個大腳，——二嬸說的，……可這與自個有啥關(guān)系?……連個啥摸樣都記不起了，……他笑話自己，也暗暗地第一次下了決心，不管她啥樣，腳大腳小，不能叫她像娘那樣地活著，……最好是大腳。……自己也決不像爹那樣聽他爹的話，對誰都是叫打就打，叫罵就罵，叫打誰打誰，叫罵誰就罵誰的，不能學他。

    可要是，……真地打起架來，她那個頭，自己打的過么？她別像三叔那樣，用那狠勁兒揍自己就行，……那巴掌掄圓了量過來，嗡地就，……真的只是剩下耳管里的嗡聲了，……

    “嗡——”地耳邊真地響了聲，那是趕車的用鞭子在耳邊掃了過去，落下的空氣被驅(qū)趕擠壓劈開后的風聲，……然怎么會用鞭子？……看著自己驚嚇后那趕車人得意地笑著，那占了便宜且不饒人的醉笑，……他也以裝出的老練，嘿嘿地苦笑笑，算是回答著趕車人的取笑與不懷好意……。

    “您是……在哪發(fā)財?”車上娘娘腔男子想轉(zhuǎn)移話題引開火力，或許能減輕明受的折磨。

    “我？問我呀，”趕車人明知故地賣弄關(guān)子：“咱是馬家煙鋪的，——伙計。發(fā)財？發(fā)屁財！”他已經(jīng)明白了那娘娘腔是在護犢子般護著向著明；他以為找準了這車上人的軟肋處，以為可以放肆一下，卻碰了釘子；他想彌補改變自己過度地放肆，那造成的一竿子打翻一船人——那一車人可沒翻——對自己的不利，便摸出包紙煙向車上討好般地散。

    “想抽上等地道煙呀，上咱那里去，咱給你打九五折，絕不參次品，……桃花牌的?！?br/>
    “您多大了?”娘娘腔點著煙吸了口：“還真香!”

    “虛報二十三，……比大炮臺怎么樣？”趕車人回答。

    “啥是虛抱？”

    “就是比實歲多長一歲，吉利唄?！?br/>
    看吸煙人贊他的煙香，狡黠的趕人臉上帶著詭秘笑了笑，揚揚手中的鞭子虛抽一鞭：“東瓜子，嘚兒……，香煙、香煙，不香咋能叫香煙！”

    少年對著娘娘腔嘿嘿笑了。那意思是說，這“東瓜子”不是用來吆喝大牲口的用語，是本地趕車人耍奸，借吆喝牲口來巧罵車上這幾個外地人的老土和沒見過世面的。摻了大煙（罌粟）葉子香料那能不香么？還能叫你上癮。……什么時候開始與這娘娘腔打成的這種對眼的默契，他已經(jīng)忘了，大概昨晚幾個人攀談說話的過程中建立的吧。贊同，微笑笑；反對那說出來話也笑，不自然地笑；不利于自己的話，不說，就那么嘿嘿干笑笑。

    這會兒車上的明，感到有一種受到了被庇護下的一許安全感。

    這種感覺與從學校回來遇上的那中年人那感覺不一樣：那是自己想找個同路的安全的護翼被推開，像只小乳羊錯找母牛頂奶吃被拒絕一樣。這時像是只在大翅膀下避雨的小雞；諸事的順利和不利，像是站在船頭，那船頭在大風浪里上下顛簸著，把懸著的心提了放下，放下提起，……把他折磨的已是神經(jīng)兮兮地了。

    馬車沿著從河邊向東南伸出的曲曲彎彎的路徐徐走著。從河面上生成淡淡的河霧，到了這時已經(jīng)散去，像被撒網(wǎng)般散開又被收回去一樣；不很耀眼的陽光驅(qū)趕著田間余留的濕汽，把濕氣趕向高空處，在高空處聚成一層淡淡的白的霧云，遮擋著深秋天那高空的深藍。

    這時的田野上，已經(jīng)沒有秋高氣爽的舒適感。眼看著過幾日就要進入霜凍季節(jié)，田野上的楊樹、柳樹、泡桐、雜槐等在這片小平原上模糊散亂地點綴著。

    沒了那人的喧囂，懶懶的陽光照著，叫人很是受用。地上那雜草，高樹，麥田晃動著。近處的向后慢慢劃著；遠處的在目光聚焦處悠悠原地站著打轉(zhuǎn)；再遠的那嶺影樹影像是與車比賽般，一邊窺視著這邊，一邊邁步一塊向前蠕動奔走著。

    車邊是后退著走的樹，上面的葉子，已經(jīng)開始發(fā)黃，剩下的幾成秋后新長出的綠葉，還在拼命地享受著這霜凍前陽光舍灑下的溫暖。

    偶爾，遠處會有只被狗攆出藏身處的灰色野兔，在曠曠的河灘麥地里顛顛飛奔著，露出黃色臀部的毛，……那黃色在青色的麥田里一閃一閃的，不斷瞬間地變換著奔跑方向，以避開身后緊追著的、距離漸近的追狗。狗的主人手里掂桿長管子撥火火藥獵槍，遠遠跟在后面……。

    馬車爬上一道丈余高的長滿草的土堤，眼前就又是一片不同的景象。

    這堤內(nèi)是一片綠油油的。生機盎然的冬麥苗拱出褐土層，掛著露水被充足的地下水催促著，青綠已能大部分遮住褐色的土表，綠盈盈地給人以生機。與堤外蕭颯顏色形成了明顯反差。護佑下的明心里產(chǎn)生一種生命旺盛向上的感覺。他想下車走走，卻被順車躺下的老岳那橫伸出的右腿擋著，像是怕明他睡著了從車上栽車下面去那樣地圈擋著，他也就打消了下車走走的念頭。不忍心驚了正閉著眼的老岳。

    再向南走，麥田里套著的白菜、白青的葉子和油綠色的羅卜逐漸多了起來。深綠漸漸地取代了青綠；在菜地中間分散著用玉米秸稈搭起的，低低的彎了腰才能鉆進去的，供看護菜園子的人臨時居住的人形鞍子。亂跑的幾只狗，證明著這片青色與綠色田地的主人的存在，……繼續(xù)沿路向南走，就能看到那叫小東方鎮(zhèn)子外面高高的白楊，苦楝樹園和圍了鎮(zhèn)子的寨墻。

    位于這小平原南部的鎮(zhèn)子的建筑，依了土陵地勢，在土嶺下面南高北底鱗鱗櫛比梯下而成。鎮(zhèn)子三面環(huán)水，東西略長，可謂是依嶺傍水。

    嵩山主峰像個巨人，向北面，山的陰面伸出兩支大的余脈，余脈間形成了一道道溝壑，……其中的兩道嶺子，像迎接黃河的嵩山巨人伸出的兩道手臂。山的主峰郁郁蔥蔥，余脈秀麗峻峭，溝壑里流水潺潺四季不斷。在展開的無數(shù)道手指的無數(shù)的指肚縫隙里，有兩道流水形成兩道清的溪流，溪流像指肚上繞纏著的瑩瑩發(fā)光的寬戒指。

    鎮(zhèn)子西面河道分出一股，貼著鎮(zhèn)外的寨墻跟兒與東面的小河水匯成一處，向北邊的青河主流流去，再向東北合入黃河。鎮(zhèn)子的中心位置，就像個巨人手指頭上那溪流寬戒子上鑲著的寶石，那寶石是翡翠色的……。

    穿過鎮(zhèn)子的主街道東西延伸著，把鎮(zhèn)子南北分開。街道上的木質(zhì)門板鋪面，大都以售土煙紙煙為主，是主街背面手工紙煙作坊的招牌、門面房。趙家大宅院在鎮(zhèn)子東面，街道以南，座南面北占了寨墻圈內(nèi)的像有三分之一的鎮(zhèn)子的地面；其實那是空曠院落的散射視覺引起的錯覺，像是同一件衣服白色衣服總比黑色穿了看上去寬松一樣。

    趙家對面是個天主教堂，——當?shù)厝藢μ熘鹘烫弥凰追Q福音堂。一些雜貨鋪集中在鎮(zhèn)里街道西面，食堂、肉鋪、剃頭店，中西藥店，澡堂、大馬店，布店，染店，郵所，糕點鋪，鐵匠鋪，銀店、當鋪……等等應有具有。主街道的中間地段，有幾家祠堂。

    街道行人熙熙攘攘。特殊的地理位置，使這兒的嶺地十年九旱，河灘地十年九澇；但它卻是個中原西部許多的貨物集散地中的一個。到這兒進紙煙貨的商人，有感于這里的平日的繁華，干脆別稱其小東方。周圍散落的村子里人稱鎮(zhèn)子為街上?！值牢鞫丝空瘔τ腥摇按鬅燄^”。

    主街道北面以馬姓為主，是個新興的人丁興旺家族，近幾代發(fā)展迅速大有取代趙家之勢。夾在這兩大家族間的小戶人家，分成一條條小巷，以姓氏入駐最早者，冠姓稱其某家拐，（據(jù)說在用館和拐字上，各族姓大有爭議，‘館’字有一姓獨占一條巷子的嫌疑，所以會誤導了外來人，忽視了其他姓氏的存在，用‘拐’字就是你外來人走到這兒就拐彎進這條巷子）。鎮(zhèn)子里住戶多，人雜，有閑著愛好看斗狗者的不完全統(tǒng)計，百家姓里有的大姓，這鎮(zhèn)里至少就能找出三四十家。

    福音堂北面，偏東寨門處有個叫老母堂的；慣老母堂南北而過有條巷子，稱閆家拐。李家就夾雜在這巷子的中間。

    李家上幾輩子靠做什么生意發(fā)了財，沒人知道。到了這輩子，買下敗落的楊姓宅子遷住下來，有人以為也算是富遷戶。

    平日里李家人忙著生意很少與鄰居往來，日子久了，鄰居慢慢知道這家老族根在山西大槐樹，不算是富戶。這車上的學生，是這李家三兄弟中老大身邊的大兒子。像許多人家一樣，李家以買賣倒騰大大的烤煙葉子給鎮(zhèn)上多家手工紙煙坊，賣瓦盆霜糖等為生計，同時也在自家的和租種的共七畝多坡地和灘地麥地里，像別人一樣，偷偷套種一些大煙——罌粟，以備罌粟葉缺貨時的救急用。偷偷種一是防止外人來偷偷地來收與割，聽捉到的偷者說，這不能吃的罌粟用處大，割下來的熬好了能頂?shù)刈?，剩下的殘梗和葉子，能兌進到吃的和吸的里面當香料用……。這地租是只能種像罌粟這樣的“高價值”的東西才能才敢租的。二是總覺得這“大煙”不是好東西，可又不得不種，“閻王債”背不得，那是人們常說的話。背上了這“債”，你的辛苦勞作添不飽肚子，你還要違心地去種“高價值”的東西如“罌粟”之類的?！凹核挥鹗┯谌恕?，是句老話；用高的離譜的地租去逼別人干，自己落了個“善人”的名聲，上對的起祖訓，中又能與“弱肉就該強食之”的列強潮流看齊，下又作了施舍給租地一方的“下等人”的善事的“楷?！保瓎韬?。

    李家人家教甚嚴，家人不抽大煙，平日里，李家人連紙煙也很少吸或拿了敬別人。只有李家七十三歲的老爺子的抽水煙除外。

    那小小水煙藏著大秘密。老爺子在試驗。水煙袋子里盛的，其實是品試紙煙的純絲摻兌大煙（罌粟）葉子、香料等的比例，在調(diào)好用料后剩下的品味品。能用嘴巴品出上中下等的純煙絲，并兌進相應量的大煙葉子、香料等是李家老爺子特有的獨門絕技，看家本領(lǐng)。

    調(diào)試好比例后的布煙袋里的煙葉子必須燒掉，必須經(jīng)老爺子的手，親眼看著燒掉，化成一股股一縷縷的青煙，那樣老爺子才能安心。所以他不稀罕抽您讓出的紙煙，您也甭想抽上一口他手里的水煙。

    ……

    馬車滿是希望地進了鎮(zhèn)子。車上人似乎都松了口氣。駕轅大騾子也似乎嗅到了它熟悉的氣味，在灰灰地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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