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黑下來了,沒有月亮,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小村的夜晚靜悄悄的,遠(yuǎn)處間或有一兩聲狗叫。
鐘家三間小草房點(diǎn)起了煤油燈,油燈的豆火一跳一跳的,發(fā)出微弱的光亮。小方桌放到炕上,李春花端上一盤煮咸鴨蛋,一盤用葷油炒的白菜土豆片,熗了蒜片,小屋里彌漫著誘人的香氣。李春花給三只粗瓷碗盛上高粱米稀飯,先端給坐在左手邊的趙氏一碗,另一碗推給坐在右手邊的鐘樹林,自己端起剩下的一碗,站在地上,提起筷子低頭吃起來,也不夾菜。
“春花,你男人回來了,怕個(gè)啥,坐下來吃??!咋還菜都不敢夾了?!?br/>
趙氏把屁股往炕里蹭了蹭,拉春花坐在自己的身邊,一邊往春花碗里夾白菜土豆片兒,一邊笑呵呵地說。
李春花坐在炕沿上,屁股只搭了個(gè)邊兒,聽趙氏一番話,頭垂得更低,都快埋到飯碗里,臉也一下子紅了,好在屋子里光線昏暗,坐在對面的男人也許看不清她的臉。
聽母親講述收養(yǎng)春花給他們訂親的前后經(jīng)過,鐘樹林并不搭言,只顧悶頭呼嚕呼嚕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扒飯。趙氏以為兒子初見未婚媳婦有些害羞,也沒多說什么。李春花用眼睛的余光偷偷地瞄一眼男人的臉,心里像揣個(gè)淘氣的小兔子,撲騰撲騰地亂撞。
吃罷晚飯,李春花收拾洗刷了碗筷,擦凈搬走了炕桌,用笤帚掃干凈炕席,鋪好了褥子,焐好了被子,擺上枕頭,低眉垂眼地說:“媽,家里沒啥事兒,我這就過那院兒了?!?br/>
趙氏說:“去吧去吧,早點(diǎn)兒過來做早飯,這幾天得有的忙了?!?br/>
李春花推門出去,住在東院的大嫂家,和大嫂子的三個(gè)姑娘擠一鋪炕睡。
吹滅了油燈,鐘樹林躺在母親燒得熱騰騰的小火炕上,胳膊腿是說不出的舒坦,這樣的情境,這種家的溫暖,十幾年來不知在他的夢里出現(xiàn)過多少次。想起戰(zhàn)場上天當(dāng)房地當(dāng)床的歲月,不知哪一天晚上睡去第二天就再也醒不過來。如今,一切苦難都過去了,終于回到了日思夜念的家。
可現(xiàn)在,躺在熱炕上了,他卻翻來覆去睡不著。那張白柳條笊籬一樣的小圓臉跳到了他的腦海中,這不是他想要的媳婦,他的媳婦應(yīng)該是鄒家大少奶奶那樣有知識(shí)有文化的現(xiàn)代女性。半晌,他在嗓子眼兒里擠出一句話:“媽,你給我訂的那個(gè)媳婦,我不同意?!?br/>
“啥?”小腳女人趙氏忙了一天,這時(shí)躺在熱炕頭,已經(jīng)有了睡意。兒子的話讓她又打起精神,騰地坐起來,“為啥不同意?”
“我跟她沒啥感情?!?br/>
“啥叫感情!我跟你爹成親的時(shí)候,連面兒都沒著過呢,能有啥感情?后來不也過得好好的,生了你和你哥,還有個(gè)姐姐可惜三歲那年出天花扔了?!?br/>
“你那是封建思想,現(xiàn)在是新社會(huì)了,講究婚姻自由?!?br/>
“新社會(huì)就不講良心六親不認(rèn)啦?這親事是媽訂下來的,不能說黃就黃。春花苦苦等了你12年,說休就休了?咱鐘家可不是那樣人性!”
“我又沒讓她等,再說我也沒娶她,不能算作休?!?br/>
“屁話!訂下的親,就是板上的釘,不跟人家成親,可不就是休了人家,咱可不能當(dāng)那陳世美?!?br/>
“反正這媳婦我不要。”
“你不要?除非你先要了我的老命。你不知道,你走后,縣上來咱家抓壯丁,知道你在外面,又找不回,就把我抓去做了三個(gè)月的苦力。我一個(gè)小腳女人哪經(jīng)得起這樣的折騰?你媳婦說啥也要跟著去,沒有她照應(yīng)著,我這條老命還能活到今天?早見了閻王爺!你今天也就見不著媽了?!闭f著,小腳老太太嗚嗚嗚傷心地哭起來。
見兒子不作聲,趙氏又絮絮叨叨地說:“還有一年,我心口疼的老毛病犯了,疼得在炕上疼得翻滾,一口飯也吃不下。你媳婦給我抓藥,煎藥,做小米粥給我吃,侍候了我整整一個(gè)月,自打那次以后,心口疼的毛病再?zèng)]犯過?!?br/>
“春花從小沒了爹娘,命苦,可心眼兒好,我這當(dāng)媽的看得最清楚。咱可不能讓她到咱家又受二茬苦遭二茬罪,那可是喪天良呢。你這次回來,正好圓了房,把你媳婦帶城里去,我就是死,這雙眼睛也能閉上了?!?br/>
鐘樹林打小就怕他娘,聽了這番話,編織了許多年的理想伴侶美好生活圖景頃刻間幻滅了,閉上眼把頭縮進(jìn)被窩,心里是一聲嘆息,再不敢回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