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清源的電話卡在三點(diǎn)整打來。

    他說，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經(jīng)過舉手表決，廠里同意了在十里大隊開設(shè)臨時分廠的決定，并會派出一個會計和一個質(zhì)檢員負(fù)責(zé)分廠工作；

    壞消息是，十里大隊分廠需要負(fù)荷蘭縣公社的全部火柴加工和運(yùn)輸任務(wù)，并保質(zhì)保量穩(wěn)定完成。

    這兩個消息在林念禾聽來，就是一個好消息，和一個更好的消息。

    那是任務(wù)嗎？

    不，那都是錢。

    十里大隊的鄉(xiāng)親們干不完，不是還有九里大隊么？算上九里大隊也做不完？那還有其他大隊呢！

    要是所有大隊都動員起來了還是做不完……那她就要去做一下《為四個現(xiàn)代化開源節(jié)流——從節(jié)省一根火柴做起》的演講了，這一定是浪費(fèi)的問題，要追究責(zé)任。

    林念禾沒有過多猶豫便答應(yīng)了下來，擲地有聲的說：“田叔您放心，我們一定保證產(chǎn)品的質(zhì)量和數(shù)量，運(yùn)輸?shù)膯栴}您也不必?fù)?dān)心，就算是趟風(fēng)冒雪背著送去各個供銷社，我們也不會耽誤供貨時間。”

    田清源笑著說：“行，那你明天有空的話來我這兒一趟，雖然是臨時分廠，該有的程序文件還是要有的?！?br/>
    “沒問題，明天八點(diǎn)，我去火柴廠找您?！?br/>
    “行?！?br/>
    林念禾掛斷電話，又撥通了大隊部的號碼。

    李大和這幾天可能一直在電話旁邊守著，電話剛響了一聲他就接了起來：“喂，是林念禾嗎？”

    “是我，隊長叔?！?br/>
    “哎哎，咋樣？沒遇到啥麻煩吧？沒和人打架吵嘴吧？在外頭能吃飽不？”

    林念禾的心窩暖暖的，她笑著說：“我們?nèi)齻€都很好，您放心吧，我是要跟您匯報一下火柴廠的事兒?！?br/>
    “都好就行……啊，那你說，咋樣？讓咱給他們干活不？”李大和松了口氣，旋即清清嗓子，又?jǐn)[出大隊長的范兒來。

    林念禾的聲音有些遲疑：“干活倒是可以，只是咱們要配合一下火柴廠這邊的要求?！?br/>
    李大和心頭一涼，卻還是說：“配合、完全配合！他們讓咱咋配合？得給他們送貨是不是？能行，這些都不是事兒……林丫頭，你跟他們好好說說，只要讓咱干，給少點(diǎn)兒錢也行。”

    “那倒不是，”林念禾憋著笑，“就是他們想在咱們大隊辦一個臨時分廠，讓我們負(fù)責(zé)整個蘭縣的火柴供給……唉，隊長叔，您說這是不是太累了點(diǎn)兒？”

    李大和總算聽出來林念禾聲音中憋著的壞笑了。

    他瞪了瞪眼，又咬了咬牙。

    但凡林念禾這會兒在他跟前兒，他肯定一腳踹過去。

    凈會拿他開涮！

    李大和呼哧呼哧喘了好幾口氣，這才后知后覺的意識到：“你說啥？他們要在咱這兒辦分廠？那個廠長是腦子進(jìn)水了還是有啥把柄落你手里了？”

    林念禾：“……”

    就沒有一個人往她的智慧和善良這兩個方面想一想？

    她是那種會用威脅做手段來滿足自己需求的人嘛？

    ……

    “嵐姐，你要是非不想去的話也不是不行，只是我可能就會因?yàn)槟昧颂鄸|西導(dǎo)致兩條胳膊酸痛，然后睡不踏實(shí)起不來床，然后沒辦法去跟田廠長談買賣，然后咱們的活兒就吹了，然后……”

    溫嵐：“閉嘴，走！”

    王淑梅默默朝林念禾豎起大拇指：“還得是你。”

    林念禾甩了下麻花辮，拽著王淑梅，屁顛屁顛的跟著溫嵐出了招待所。

    這是威脅嘛？

    不，這是合理的分析未來可能會發(fā)生的事。

    三個人坐上公交車去書店，王淑梅終于想起來問一句：“念禾，勸火柴廠辦分廠的事兒，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念禾說這話的時候她真沒覺得事情能成，結(jié)果火柴廠竟然同意了。

    她除了覺得不可思議，還覺得這件事或許不像表面上那般簡單。

    林念禾坦然已告：“沒怎么想啊，這樣就不用往省城送貨了么，賺得多?！?br/>
    王淑梅：“……”

    因?yàn)椴幌胪〕撬拓洠詣駨S子在他們家門口開了個分廠。

    這是人能干出來的事兒？

    林念禾靠在椅背上抖腳腳，嘴里念叨著：“明天去火柴廠談一下工資，糊火柴盒是糊火柴盒，運(yùn)送是運(yùn)送，可不能混為一談含糊過去。”

    王淑梅：“……”

    她這是要把火柴廠往死里薅??！

    林念禾繼續(xù)念念叨叨：“這邊弄完了，回去之后我再找機(jī)會去紡織廠溜達(dá)一圈兒，咱們大隊不少女同志都會做裁縫活兒，接點(diǎn)兒做頭花的活兒也不錯?！?br/>
    王淑梅：“……”

    行吧，火柴廠并不孤獨(dú)，又一個受害廠即將登場。

    王淑梅如今只有一個念頭——活該林念禾掙錢！

    林活該帶著她倆去了書店，因?yàn)樯弦淮蔚拇笫止P，書店的售貨員還記得她，一瞧見她進(jìn)門，先提醒了一句：“同志，我們這兒六點(diǎn)下班。”

    這會兒可沒有加班的概念，她不可能陪著她又折騰三四個小時。

    林念禾笑呵呵的說：“沒事，這次買的少?！?br/>
    “那就好，你挑吧?！?br/>
    一小時后，售貨員眼神復(fù)雜的看著林念禾，顫巍巍的說：“一共一百七十二塊八毛。”

    這叫買的少？

    她算賬都算得胳膊疼了！

    溫嵐比售貨員的表情還悲愴，無他，這些書，有一半都得她扛著。

    她就說她不想跟這倆人出來買東西嘛！

    林念禾付了錢，笑呵呵的用手肘碰了碰溫嵐：“嵐姐，你……”

    “知道了，我拿！”溫嵐朝她倆翻了個大白眼，彎腰扛書。

    她難道還能指望這倆瓜女子搬么？

    林念禾看她抱起一半書，說：“我是想說，你和淑梅姐在這兒看著書，我去找輛三輪車來?！?br/>
    溫嵐：“……”

    找三輪車是好事。

    可為什么不在她搬起書之前說呢？

    為了安撫嵐姐的心情，也為了自己不挨揍，林念禾讓溫嵐坐著三輪車帶著書一起回招待所，自己則和王淑梅擠公交車。

    這會兒正是下班的時候，公交車上的人特別多，擠得林念禾都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王淑梅拽著她去到一個小角落，倆人勉強(qiáng)能站穩(wěn)。

    她倆剛站了沒一會兒，就聽到旁邊坐著的人和身邊人抱怨：“也不知道廠長咋想的，干啥要跑到那么個小破地方辦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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