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稍作歇息，接近中午，方才起身。源氏公子隨手將格子廖打開。只見庭院樹木叢生，寂寥無人，一派凄涼。院中的些許花草，也已衰弱無力；池中水草，枯萎零落。滿眼都是蕭條的哀秋。那邊的籬屋里，仿佛住著人，然而距此甚遠(yuǎn)。源氏公子對夕顏說：“此地人煙絕竭，很是荒涼。若是有鬼，也無法奈何于我吧?！逼鋾r他仍掩著臉，夕顏看了，有些不悅。源氏公子暗想：“親昵若此，還這般遮遮掩掩，真是不合情理?！北阋髟姷溃?br/>
    “露中夕顏抑首笑，當(dāng)初邂逅皆應(yīng)緣。那日題寫在扇面上贈我的詩，有‘夕顏凝露容光艷’的句子。如今我露了真面目，你當(dāng)如何廣夕顏斜斜地瞟了他一眼，低聲吟道：

    “艷艷容光當(dāng)漫道，惟恐黃昏看不清?！币皇滓馊て狡降脑姡词瞎勇犃藚s別有趣味。此時他與夕顏推心置腹，互述衷腸，將那絕世的優(yōu)美風(fēng)采淋漓盡致地展現(xiàn)了出來。原本就荒涼的野景，仿佛因此更為失色了。他對夕顏說道：“你一向隱瞞著身份，頗令我生氣，故而也不將實(shí)情告知與你。如今我做得榜樣，開誠布公，你總該告訴我了吧！一味如此，很讓人煩悶?zāi)亍！毕︻伌鸬溃骸霸醪拍芟蚰愕狼迥?？我這個無家可歸的流浪兒，一副嬌艷模樣。源氏公子說道：“這便無可奈何了！也不可怪你，是我先對你隱瞞的?！眱扇似嗥嘣乖?。情真意切地度過了這美妙的一日。

    淮光尋得此地，給公子送了些果物來。但又怕右近取笑，便不敢貿(mào)然走進(jìn)去。但見公子為這女子竟藏身這種地方，真是忍受不住?；垂膺M(jìn)而猜想這女子一定美貌非凡，便不免有些懊悔。心想：“本來應(yīng)該屬我，現(xiàn)在讓與公子，我的氣量也夠大了。”

    薄著時分，源氏公子百無聊賴，眺望著遠(yuǎn)方。夕顏嫌室內(nèi)光線太暗，感到懼怕，就來到廊上，卷起帶子，躺在公子身邊。兩人臉對臉，四目注視。夕陽將他們的臉照得紅亮亮的。此時的夕顏，在這莫名的情景中，竟忘卻了一切憂思，表露出無限的柔情媚態(tài)。因周圍景況令她膽怯，便終日依附公于，宛如小鳥依人，也實(shí)在是楚楚可伶。源氏公子于是提早關(guān)上格子f’J，喚人點(diǎn)了燈。他怨恨地說道：“我們既為伴侶，理應(yīng)真心相待，你卻仍有所慮，真使我傷心?！泵腿婚g他又想起：“父皇一定在找尋我了吧。使者們找得到才怪呢！”既面又想道：“我愛這女子到如此地步，甚是稀奇。長久沒去探望六條妃子，她該不會恨我吧？但又不能怨她??！”戀人之中，六條妃子總是第一個令他懷念的。但眼前這女子美好可愛，令人垂憐，便沖淡了六條妃子的影子。公子開始在心中將兩人評品，對六條妃子的思念也就有些削減。

    將夜半時，源氏公子才源脫人睡，恍懈間見一美麗女子坐于枕旁，幽怨地說道：“當(dāng)初為你少年英俊，便真心愛戀，哪知你心中無我，卻陪了這個下賤的女人。這般無情無義，直把人氣死也！”說罷，便動手來拉身旁的夕顏。源氏公子心知著了夢魔。強(qiáng)睜開眼，見四周漆黑一片，只覺陰氣逼人。忙取出佩刀放在身旁，叫醒右近。這右近也很膽小，循依到公子身邊來。公子說道：‘林去喚醒過廊里的值宿人點(diǎn)紙燭來?！庇医闹泻ε?，說道：“四周一片漆黑，叫我怎么敢出去呢？”公子強(qiáng)笑道：“你真似個小孩子?！闭f著拍起手來。四壁相繼發(fā)出空空的回聲，反而更加嚇人，卻沒有一個值宿人聽見。只這夕顏渾身戰(zhàn)栗，早沒了言語，確實(shí)是痛苦不堪。一身冷汗后，已是奄奄一息了。右近心痛道：“小姐素來膽小，沾點(diǎn)小事就已魂飛魄散，別提現(xiàn)在有多難受呢廣源氏公子想：“的確這樣。這個人白日里望著天空也會發(fā)呆，真可憐啊！”于是對右近說道：“你且護(hù)住小姐，我自去叫人吧?！贝医叩较︻伾磉叄词瞎邮紡奈髅娴倪呴T走出去。打開過廊的門一看，燈火也皆熄滅。外面夜風(fēng)習(xí)習(xí)，寂寂無聲。值宿的三人，都睡著了。其中有守院人的兒子，源氏公子經(jīng)常使喚他。一個是值殿男童，另一個便是那個隨從。守院人的兒子聽得喊叫，應(yīng)聲起坐。公子說道：“拿紙燭來。叫隨從趕快鳴弦，不要停止o。此地人跡稀少，陰森可怖，怎可如此放心大睡？聽說誰光來過，此刻在何處？”年輕人答道：“他來過的。只因未有公子吩咐便回去了。說是明日清晨來迎接公子?！边@守院人的兒子是宮中禁衛(wèi)武士，善于鳴弦。他一面拉弓，一面叫喊“火燭小心”，四下里巡視。

    聽得這熟悉的雞弦聲，源氏公子不禁想像宮中：“此刻巡夜人可能已經(jīng)唱過名了。禁衛(wèi)武士鳴弦，正當(dāng)此時呢?！比绱讼雭?，此夜尚早，便回到房間，暗中打量。夕顏依然躺在床上，右近俯伏在她身旁。源氏公子說道：“為何這般膽小！荒郊僻野，狐貍精之類的東西固然可怕，但有我在，也不至如此驚慌的！”便使勁把右近拉到身邊。“太嚇人了，心里直抖，才儲伏在地的。不知小姐現(xiàn)在可好些了？”右近說道，驚魂未定似的。公子道：“哎，怎的？”暗中摸了摸夕顏，已經(jīng)沒有了氣。搖搖身子，更覺四肢軟弱無力，神志不清。源氏公子想：‘賴妖怪迷住，她也太稚氣了。然而，雖是心急如焚，又實(shí)在想不出辦法來。那個禁衛(wèi)武士把紙燭送來了。右近早已嚇得癱軟如泥。源氏公子便把旁邊的帷屏拉了過來，把夕顏的身體遮住，對武士說道：“把紙燭給我拿來！”然而武士恪守規(guī)矩，不敢近前，只在門檻邊站住。源氏公子說道：“拿過來些！真是呆子啊！”燭光中，似覺剛才那個夢中美女，就坐在夕顏身旁，但頃刻間便又無影無蹤。

    源氏公子想：“以前只在中見過這樣的情景，如今卻親眼目睹，好生嚇人。不知夕顏究竟情況如何？”腦子里亂哄哄的，不知所措。想了一想，就在夕顏身旁躺下，輕聲呼喚。哪知夕額已經(jīng)渾身冰冷，香消玉殞了！源氏公子頓覺精疲力竭，孤苦無助，不知如何是好。要是有一個能除妖降魔的法師，該多好啊！然而法師又何處可尋呢？自己雖然年輕氣盛，畢竟閱歷淺薄，眼看著夕顏仙去，卻無計可施，叫人怎不心痛？于是只一味地將她抱在懷里，呼大搶地：“可愛的人兒，你活過來吧！怎忍心拋下我？”然而夕額的身體已經(jīng)冰冷，終是與死人無別了。右近早已暈倒，此時突然睜開雙眼，放聲大哭。源氏公子想起了從前某大臣在南殿驅(qū)鬼的故事，情緒就好了些。對右近說道：“現(xiàn)在像是斷氣了，但不會就這樣死去。夜里哭聲會驚動他人，你要克制才是?！比欢@件事來得太突然，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叫來那個武士，說道：“出怪事了，有人被鬼迷住。你趕快派人去找淮光大夫，叫他快來。再悄悄告訴他：如他哥哥阿閣梨也在，便一同來。不要讓他母親知道，以免她干涉?！彼M力掩飾著悲痛吩咐完武士，其實(shí)早已無法自持了。人亡猶可哀，慘境更難熬。

    夜半風(fēng)急，松濤陣陣，不時還夾帶一兩聲怪鳥的慘嘯，可能是貓頭鷹吧。源氏公子在這寂靜無聲的夜色里思前想后：“我竟鬼使神差到這等荒僻之地來投宿！”但悔之晚矣。右近已經(jīng)神志不清，哆瞟著緊緊偎在源氏公子身旁，如同死去一般。源氏公子麻木地把右近緊緊抱住，想：“難道她也不行了？”這時屋里只源氏公于一人還像個活人，但他束手無策。燈光搖曳慘淡，映照著正屋邊的屏風(fēng)和各個角落，仿佛背后傳來客奉的腳步聲。源氏公子想：“淮光啊，你早些來吧！”但這淮光漂泊不定，使者四處找尋，直至東方欲曉。這段時間在源氏公子看來簡直度日如年。終于聽得一聲雞叫，源氏公子如釋重負(fù)：“我前世到底作了什么孽，要經(jīng)受這生死攸關(guān)的磨難？莫非是我在色情上犯了大罪，逆了天理而遭報應(yīng)？要使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此事如果傳揚(yáng)開去，宮中且不說；世人知曉，必鄙之下流了。想不到我現(xiàn)在倒聲名狼藉！”

    淮光大夫終于來了。此人平常均侍候在側(cè)，惟獨(dú)今宵不來，而且無從尋找。源氏公子有些厭惡?？墒且娏嗣妫譀]有勇氣發(fā)泄，竟一時緘默無言。右近看是淮光來了，便知他是最初的慫惠者，忍不住哭了起來?；垂馕磥?，源氏公子還能硬撐著，所以抱著右近?，F(xiàn)在淮光來了，他透了一口氣，哪里還忍得住，便也放聲大哭起來。好不容易止住淚，對準(zhǔn)光說道：“此番怪事，是不能用言語表述的。聽說誦經(jīng)可以驅(qū)逐惡魔，使人復(fù)生。我想立即就辦，阿閣梨也一起來，行嗎？”淮光答道：“阿閣梨昨天已經(jīng)回比睿山去了……此事真是奇怪。小姐近來貴體無恙？”源氏公子哭道：“很好。”他哭得凄婉哀怨，淮光也受了感染，嗚嗚地哭了起來。

    大凡年富歷豐、見識深厚的人，遇事都能臨危不亂。源氏公子和淮光大夫都年輕識淺，此時早已六神無主。倒是淮光略有主張，他道：“首先，要保密。宅院里的人知道了這事，是不妥的。守院人倒是可靠，可他的家眷就不可靠了。其次，我們要趕緊離開此地。”源氏公子道：“還有什么地方的人比這兒少呢？”淮光說道：“說得也是。如果回到小姐屋里，那些侍女定然也會悲泣不止。人多雜亂，定有人問，便免不了會傳揚(yáng)開去。最好到山中找個寺院，那里常常有人舉行殯葬，趁人不備我們可以悄然進(jìn)去了?！彼肓似?，又道：“從前我認(rèn)識一個侍女，后削發(fā)為尼，遷居?xùn)|山那邊去了。她是我父親的奶娘，現(xiàn)在年事已衰，仍居故處。東山人來人往，惟她處安靜?！贝藭r天已漸明，淮光便吩咐備車。

    源氏公子經(jīng)一夜折磨，已無力抱起夕顫了?；垂獗銓⑺萌熳永锖茫У杰嚿?。她身材小巧玲瓏，所以尸體并不令人討厭，反使人憐惜。那褥子短而窄，包不得全身，黑發(fā)飄散在外。源氏公子覺得慘木忍睹，悲痛欲絕。他堅持要陪同前往，想親眼看著那一縷紅塵升人天際。淮光大大阻攔道：“公子千萬留步，趁眼下行人稀少，趕緊回二條院吧！”于是叫右近上車伴著遺體，又將馬讓給源氏公子，然后撩起衣衫，瞞珊地跟在車子后頭，出了院子。公子的悲傷之情幾近極點(diǎn)，令淮光顧不得自身，驅(qū)車直往東山而去。源氏公子則若夢中一般，條院里議論紛紛：“公子到底從哪里回來？竟這般沮喪。”源氏公子徑直走進(jìn)寢臺的帳幕里，以手撫胸，越發(fā)胸中梗塞：“我怎不塔那車一同前往呢？她若未死，醒過來，知道我棄她而去，定恨我是無情無義之徒?！彼恢边赌钪?，心煩意亂，胸中郁悶，連話也說不出來了。甚至覺得頭暈?zāi)X脹，體內(nèi)燥熱，痛苦不堪。他想：“真是活受罪啊，不如死了倒好！”直至日上三竿之時，仍無心思起身。侍女們也不知公于是為了何事。勸用早膳，木呆呆，不舉筷，哭喪著臉，長吁短嘆。此刻皇上派使者來了。原來呈上昨天早上就派使者找尋公子下落，沒能找到，坐臥不安。所以今天特地派左大臣的公子們前來詢問。源氏公子便只讓頭中將一人“來此隔簾立談”o公子在簾內(nèi)說道：“我的乳母于五月重病在身，削發(fā)為尼。幸得佛主保佑，方才痊愈。哪知近來又舊病復(fù)發(fā)，異常衰弱，盼望我前往探視，以求再見一面。這是我幼時疼愛我的人，在此彌留之際，如若木去，如何忍心，所以前去探視。不料她家早有一個患病的仆人，病勢危重，已病死在家，還本送出。他們顧及我膽小，隱瞞了此事，直到天黑，趁夜幕籠罩，才把尸體送出去。此事過后我才知曉。現(xiàn)在快到齋月，宮中正在忙于準(zhǔn)備佛事。找乃不潔之身，不便貿(mào)然進(jìn)宮。今晨又傷風(fēng)受寒，體熱頭疼難忍。隔簾致辭，實(shí)屬無禮之舉?！鳖^中將答道：“事已如此，我立即將此佑稟奏皇上。昨夜皇上頓生管弦之興，故而派人四處尋找公子。因不見下落，圣心頗感不悅。”說罷便告辭，一會又回來了，問道：‘哪死人究竟怎樣？剛才您所說的，似不可信吧！“源氏公子心中有鬼，支吾其詞道：“所言俱為實(shí)情，望將我偶爾身蒙不潔之事奏聞是上。有所怠慢，還望海涵?！彼b著若無其事，其實(shí)心中已傷痕累累，心情很是煩躁，不想與人交談，只傳喚藏人并入內(nèi)，叫他將身蒙不潔之情由如實(shí)稟奏。另外備一封信送交左大臣府邪。信中說明因有此故，暫時不能參謁。

    傍晚，淮光由東山歸來面見公子。由于公子已對人宣稱自己身蒙不潔，來客只得隔簾相見一F便即封退出，教室內(nèi)并無他人。公子即召淮光進(jìn)入帝內(nèi)，問道：“如何？果真沒辦法了么’！”說著，便以袖拭淚?；垂庖蔡闇I說道：“實(shí)在是毫無辦法廠。寺中停尸過久，很是不妥。而明日卻正是宜于殯葬之期。我在那兒有一個相識的高僧，已將有關(guān)葬儀的事情托付他了?！痹词瞎訂柕溃骸巴サ挠医绾?？”淮光答道：“她好像也不想活了。只一味嚷道：‘讓我跟小姐同去吧！’真是死去活來。甚至要墜巖自盡，還說要將這事告訴五條院的人。我對她百般勸慰，對她道：‘你暫且鎮(zhèn)靜，待把事情安排得周詳些再議?！沤K于沒有引出事來?！痹词瞎右宦劥搜?，其為悲傷，嘆道：“我也極為痛楚！不知如何處置方為上策！”淮光勸道：“事已至此，傷心何用！一切皆為前世注定的。這件事定然不會走漏風(fēng)聲，后事均由我一手辦理，請公子放’動便是?！惫拥溃骸罢f得也是。我想世事均為前世所定吧?？墒牵乙蚝型秊?，傷害了他人的性命，負(fù)此惡名，真是痛心疾首！你千萬不可將此事告訴你的妹妹少將命婦；更不可讓你家那位老尼姑察知。她平素常勸諫我不可輕浮造次，倘若被她知道了，我定然羞慚難當(d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