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纏繃帶時，我更加小心翼翼，就怕碰到他，可總是不經(jīng)意要碰一碰的，于是我纏了一圈……再一圈……纏得我冷汗都出來了。沈夜終于忍不住，低啞著聲罵了句：“你能不能不要用手指頭在我腿上劃來劃去的？！”

    “?。俊蔽颐Ｈ坏靥ь^，迎面撞見了他不太對勁的褻褲。

    此刻他全身上下就只剩下一條褻褲，還不太正?！麄€人如玉雕筆繪，在月光下泛著淡淡光華。修長的四肢，不留一絲贅肉的小腹，看上去優(yōu)雅精致。

    肌肉太過結(jié)實，太過英武了……

    我愣愣地看著他，他低聲罵了一句什么就轉(zhuǎn)過頭去。月光下，我看見他精致的耳垂如血滴一般紅。我不由得心神蕩漾，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攬了他沒受傷的右肩扶著。

    身下的人如同觸電一般顫抖了一下，我猛地反應(yīng)過來，慌忙退了一步，一腳踩在水盆上摔倒了。

    我著地時，那水盆毫不意外地反扣到了我的臉上，我被砸得生疼，干脆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裝死。

    今夜如此艱險的伏擊我都未曾受傷，卻不想跌在一個水盆身上。這樣的認(rèn)知讓我覺得羞于做人，便任由那個水盆扣著我，讓我在黑夜里冷靜一下。

    我躺了一會兒，沈夜熬不住了，他用沒受傷的腿輕輕踢了我一腳，沙啞著聲音說道：“趕緊去生火把衣服烤了，你這樣會生病的?！?br/>
    他一提醒我就回過神來了，我趕忙起身，從旁撈了衣服給他蓋上。他有些不滿：“你先換衣服?！?br/>
    我用衣服把他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確認(rèn)他每一寸皮膚都被包裹住后，才站起身來生火。然后我搭了個衣服架子，將外衣脫下來放到火邊烤上，只穿著里衣蹲在火邊烤火。

    他沒說什么，在一旁眼睛滴溜溜地看著我。那目光里的意味太明顯，太赤裸，我忍不住紅了臉，轉(zhuǎn)了個話題道：“你的傷勢還好嗎？”

    “你方才可以再進一步。”他卻回答我另一個問題。我不由得有些氣惱，故意用怒吼來掩飾我的心虛：“沈夜，你可以檢點一點嗎？”

    他笑了笑，眼里頗為不屑：“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你是我的妻主，而且我又是個小倌?！?br/>
    “你……你……”我漲紅了臉憋了半天才說道，“你好歹是老師的兒子，你母親給你的教養(yǎng)……”

    “我沒教養(yǎng)?！?br/>
    “那你至少該要點臉！”

    “我沒臉?！?br/>
    “你……”

    “我就是無恥、下流、下賤、無賴、不檢點、不矜持、不要臉?！彼Σ[瞇地說完一長串，說得我一愣一愣的，只見他把頭往我的方向湊了湊，露出圓滑精致的耳朵。他撒嬌道，“再來嘛！”

    “沈夜……”我看著他這么活蹦亂跳的樣子，沉下了臉，“看見你這么健康，我很放心，趕緊告訴我藥王谷的入口，我先去藥王谷接了鄭參，再回來接你?！?br/>
    他不說話，垂下眼簾。

    我有些著急，問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藥王谷入口眾所周知，只是它外面全部是奇門遁甲的陣法，不解陣，根本看不到藥王谷。哪怕誤打誤撞看見了，藥王谷陣法也有三層，迷陣、毒陣、殺陣，沒有我?guī)?，我怕你死在半路上?！?br/>
    “你的意思就是，你不帶我，我根本走不進去是嗎？”我皺起眉頭來，“你可以把解陣之法告訴我?！?br/>
    “那是要算的?！彼ь^看我一眼，眼里全是冷意，“沒有一定的陣法修養(yǎng)，哪怕我告訴你，你也聽不懂?！?br/>
    “那怎么辦？”我有些絕望，“流嵐還在等著他！”

    沈夜沒說話，沉默著，似乎在思索什么。

    我瞧著他的神色，直覺覺得這一次尋鄭參之行沒有這么簡單。我忍不住回想起那些殺手來，這么大手筆地派殺手來殺我的，到底是誰？而他們到底是想殺我，還是只是想阻止我不要找到鄭參？

    我們兩個沉默著，氣氛一時有些尷尬。過了很久，沈夜才說道：“再給我一日時間，我稍微好一點帶你過去?！?br/>
    一日……

    我算了一下，我們已經(jīng)趕了一夜的路，藥王谷其實不算遠(yuǎn)，再加一日時間，等沈夜傷好，再趕一日路程，便能到藥王谷。找到鄭參后快馬加鞭，一日一夜便可趕回楚都，一共三天，不知道流嵐等不等得了。

    然而如今沒有更好的法子，只能如此。

    我陪著沈夜坐在山洞里，有些氣悶，卻只能說道：“你先睡吧，趕緊養(yǎng)傷?！?br/>
    說著，我把草席拉到他邊上，等衣服稍微干一點，就將我的衣服鋪到草席上，讓他躺了上去。而后我用他的衣服將他蓋好，端坐著守在他旁邊。

    他在草席上躺著，時不時看我一眼，像極了我小時候養(yǎng)過的一只小奶狗。

    我忍不住心軟，拍了拍他的背道：“趕緊睡吧。”

    “你也來?！彼菹吷吓擦伺?。我搖了搖頭，端正坐著說道：“我守夜呢?！?br/>
    他沒說話，靜靜地瞧著我。許久后，他竟笑道：“舒城，我覺得，雖然只有一年，但你成長了很多。剛見你時覺得你只是個紈绔子弟，是個有那么些……可愛的姑娘，現(xiàn)在我竟覺得，你真的是舒家少主了?！?br/>
    “我一直都是?！蔽夷曋胺剑恢嵝阎l，淡淡說道，“從未忘過。”

    他輕笑了一聲，只是笑一笑，便帶著低啞的咳嗽之聲。我忍不住拍了拍的他的背。他也沒說話，徑直伸出冰涼的手，將我的手撈在了手里，緊緊地握著。

    “那時候在密道里，你沒拋下我……還寧愿用性命將我推上去，我便知道，你還是個小姑娘……舒城，”他將我的手放在面頰之上，輕輕地蹭著，“你始終不是上官流嵐那樣的人。如果那一日是她，哪怕她只有十六歲，都不會為了只有一點心動或者喜歡的人，葬送了性命?！?br/>
    我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

    回想起在摩薩族和乞女族的日子，在這樣寒冷的夜里，我竟忍不住覺得內(nèi)心有些柔軟。在楚都里的防備和冰冷都忍不住被那些美好的記憶融化，我一時沒有反駁他，反而忍不住彎起了嘴角。

    那時候我就喜歡他了吧？

    我想，那時候，我豈止是他所說的有一點心動？

    當(dāng)時我以為我是熱血心腸，我以為我是仁義之舉，我以為我只是被他那如妖精一般的美麗容顏所迷惑，然而等我此時此刻回想起來卻發(fā)現(xiàn)，當(dāng)時若不是沈夜，若不是這個人，我怕是做不出這種舍身救人的事情。

    我不是上官流嵐？

    不是。

    我比上官流嵐要冷酷薄涼得更多。上官流嵐可以為了鄭參去死，放棄上官家，去做一切，而我做不到。我無法為了愛情脫胎換骨，我也無法為了愛情背棄所有，無法匍匐于宿命身前心甘情愿地為他人做精美的嫁衣。

    上官流嵐對于感情的執(zhí)著，我做不到。

    但我比上官流嵐容易動心。

    上官流嵐愛上鄭參，那是鄭參日日夜夜陪伴、珍愛、珍惜、呵護，一點一滴地累積造成的。在她最艱難的歲月里，在她一無所有的時光里，是這個男人陪伴她的，哪怕只是為了她的妹妹。然而當(dāng)時的感情是真真切切的。

    而我對沈夜的感情呢？

    我盯著面前閃爍的火把，回想起第一次對他怦然心動，發(fā)現(xiàn)竟是第一次鳳樓相見時，那男子躺在床上，盈盈睜眼的一瞬間。

    可能就是看中了我這樣軟弱的意志，他才將美人計施到我頭上吧？

    我忍不住苦笑起來，轉(zhuǎn)過頭去問道：“你還不睡嗎？不覺得累嗎？”

    “我睡不著。”他實話實說道，“傷口疼?！?br/>
    我從未聽他喊過疼，他在我面前似乎從未真正地示弱過。我一聽他的話，立馬忍不住凜了心神，但我面上不動，扒拉著火堆問他：“你知道這次來圍追堵截我們的是誰嗎？”

    “是不愿意讓你去找鄭參救上官流嵐的人吧。”他垂下眼簾，“上官家的情況，這些年若不是上官流嵐鎮(zhèn)著，下面人的手有多長你又不是不知道?！?br/>
    他說得一本正經(jīng)，我卻忍不住有了疑惑。

    這樣大的手筆，能是上官家的人干出來的？家族之中內(nèi)斗，畢竟有個底線，大家都知道這天底下有個暗庭，動靜太大，必然會驚動上位者。這樣大的動靜，怕是會讓今上憂心，今上擔(dān)心你了，你也就到頭了。

    而且……

    “你到底是怎么活下來的？”我瞥了一眼他的傷口。

    他雖然中毒，但不算太深，傷口也只是看著可怕，都沒有打中要害。

    “你覺得我活不下來，”他卻是抓住了把柄，問，“竟還留我在那里？”

    “我走之前沒覺得你會有問題，”我對他的戰(zhàn)斗力一向盲目信任，“可我回去的時候，你明顯已經(jīng)受了傷、中了毒，連站都站不起來，問題是你身邊的尸體卻不多，所以他們其實并不是想和你兩敗俱傷，而是……”

    “他們放過了我。”他截斷我的話，笑意盈盈地看向我，“舒城，你有話不妨直說?！?br/>
    我沒說話。

    其實方才我不過是閑聊，我見他中毒，見他受傷，早就慌了神，但剛才閑聊后，我才驚覺有些不對勁。

    我抿了抿唇，終于說道：“是陛下的人，是嗎？”

    他沒有說話，顫抖著閉上眼睛，算是默認(rèn)了我的話。

    “既然是陛下的人……也放過了你，為什么你還會受傷？”

    “他們沒想過要殺我們，”他言語里已經(jīng)有了不耐煩，“他們的目的只是不讓你找鄭參罷了！”

    所以沈夜受了傷卻沒有死，因為他們只打算用沈夜拖住我。他們給沈夜下毒，讓沈夜受傷，這傷不大不小，不照顧會死，動彈不得，卻并不會造成太大的傷害。

    陛下的心思太明顯，然而她這樣明顯的心思，到底是要做什么呢？難道她是真的怕我將鄭參帶回去救活上官流嵐嗎？

    可是，陛下為什么一定要流嵐死呢？

    我苦惱地想著，卻什么都想不出來。沈夜似乎累了，他握著我的手，沉沉睡了過去。

    山洞里是他沉重的呼吸聲，混合著木炭燃燒噼里啪啦的聲音，我一時仿佛忘卻了所有事情。

    睡到半夜里，我實在熬不住，看著他應(yīng)該沒什么大礙，便縮著身子滾到了草席上，和他面對面地睡在了一起。我在夜里注視著他的容顏，將劍抱在懷里，不一會兒便覺得困，慢慢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是沈夜叫醒我的。我一睜眼便看見他單膝跪著，用耳朵貼著地面，似乎在認(rèn)真聽著什么。

    “怎么了？”我揉著眼睛，有些茫然。沈夜一臉嚴(yán)肅地說道：“遠(yuǎn)處來了很多人?！?br/>
    “嗯?！边@在我預(yù)料之中，其實早在楚都出發(fā)之前，我就已經(jīng)讓人去調(diào)了城外舒家的私軍，但我并沒有告訴沈夜。而此時此刻，我也沒有告知的欲望，只是看著他，問道，“你能動了，可以啟程了嗎？”

    沈夜不說話，他抿了抿唇，似乎艱難地說道：“毒還沒清干凈，傷口也……”

    “我知道了?！蔽姨种棺×怂难哉Z，看著他為難的神色，一時竟不知說什么好。

    既然知道這是女皇的打算，那么沈夜自然也是信不得的。他們的目標(biāo)不過是拖得一日是一日，沈夜不會讓我走的，更不會為我?guī)贰?br/>
    想通了，我站起身來。沈夜緊張地問道：“你去哪里？！”

    “我去打水，順便抓點野味回來?！蔽覈@息出聲，“你好好養(yǎng)傷，在這里不要亂動，我一會兒就回來。”

    “舒城……”他似乎還要阻止我，然而開了口，卻又說不出什么。我背對著他，深吸了一口氣，終于下定決心，轉(zhuǎn)頭對他笑笑道：“你別擔(dān)心，我不走遠(yuǎn)，你要相信我?！?br/>
    說著，我走到他身前，蹲下身去與用手撐著自己爬起來的他對視，然后伸出手撫上他的面容，溫柔而寵溺地瞧著他，又帶了一些無可奈何：“沈夜，你問我你和流嵐哪個重要，你贏了。我終究是放不下你的。”

    說完，我就低頭吻住了他。

    我很少主動吻他，向來都是他親吻我，占有性地、霸道地、侵略性地，而此刻我捧著他的臉，一點點地親吻著，如和風(fēng)煦雨，但又帶了一絲絕望。

    他太虛弱了，在這樣的時刻，竟沒有反擊，反而跟著我的節(jié)奏，一點一點，溫柔而緩慢。

    許久后，我放開他，溫柔地說道：“沈夜，你終究還是贏了。我愛著你，”我慢慢閉上了眼睛，嘆息出聲，“哪怕再荒唐，我也不忍放棄你。”

    說完，我起身去端一旁的水盆，抱著水盆走了出去。他沒再攔我，只是對我說：“舒城，一定要回來。你不回來，”他沙啞著聲音，“我就得用性命去找你了?！?br/>
    我點頭離開，然而剛出山洞沒多遠(yuǎn)，我便將水盆一扔，騎著馬往傳說中藥王谷的方向奔去。

    我狂奔到大道上，遇到我準(zhǔn)備好的私家軍隊，那邊的頭兒一見我，立刻說道：“少主，微臣來遲了?！?br/>
    “別多說了，快走?！?br/>
    我騎上一匹備用馬，快馬加鞭地往藥王谷的方向沖。這一次為了速度，這五千士兵清一色挑的都是騎兵，我一加速，他們也都跟著加速，哪怕眼里全是紅血絲，他們卻也半分怨言都沒有。

    因這樣拼命地趕路，當(dāng)天傍晚我們便來到傳說中的藥王谷門口。這里是個山谷，只見小溪山林，卻沒有半個人影，看上去沒有人在這里生活。

    旁邊的侍衛(wèi)有些忐忑：“少主，咱們是不是找錯地方了？”

    我沒說話，哪怕是找錯地方，我們也沒有其他的地點可以尋，只能將這里當(dāng)作入口。更何況我記得沈夜的話，藥王谷外面是有陣法的，我聽過一些奇門遁甲之術(shù)，有些陣法能隱藏一塊地，這點我毫不懷疑。更何況沈夜說過，藥王谷的三陣是迷陣、毒陣、殺陣。毒陣很明顯，必然就是用毒的陣；而殺陣應(yīng)是威力強大，得靠自身實力硬碰硬的；那最后的迷陣，顧名思義，應(yīng)是迷惑人心或者是使人迷路的。

    好在我早有準(zhǔn)備，作為一個腦子不太好用但有權(quán)有錢任性的“官二代”，我做事一向不講究面子，也不好展現(xiàn)聰明才智。于是我選擇了一個最簡單的方法，讓人把炸藥拿了出來。

    “給我炸?！?br/>
    不管什么樣的陣法，都是依托于物件的擺放，我也不破陣，干脆就給它釜底抽薪，它依仗什么發(fā)揮作用，那我就抽什么。

    我滿意地看著天雷一個個炸開，地動山搖，然而面前的景象一點變化都沒有，我不由得有些心慌，暗想這布陣之人果然精妙，難道對我這種野蠻人早有準(zhǔn)備？

    一刻鐘過去了，地上被我炸得坑坑洼洼，山谷也一片狼藉，然而藥王谷的入口還不見半分影子，我不由得慌了。

    完全出乎意料，這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