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感覺的到水。
濕潤的水,帶著一點黏稠,富含養(yǎng)分的水中孕育著生命。
漸漸的,生命長大了。無限接收吸取所有的物質(zhì),讓他變得十分強碩。
“生下來了!終于生下來了!太好了!我終于有后了!”
家徒四壁的貧屋里,年過三旬破破爛爛不修邊幅的男子欣喜若狂的舉著剛出生的嬰孩嚎叫道。
雜亂的草垛上,剛剛誕下孩兒的母親躺在邊上痛苦的**。
男子將嬰兒抱在她的面前,牢牢的握住她的手,說道:“老婆子,你看呀,這是我們的孩子,是我們的孩子呀!”
“孩……子……我的孩子……”婦人努力的坐起身,迷蒙的濁眼看著嬰兒,神情一動不動,淚水流淌。
男子小心翼翼的為嬰兒清洗身體,然后用一塊被磨得光禿的麻布包裹起來,放在婦人的枕邊。
嬰兒呀呀的哭喊著。
婦人撫摸著嬰兒,邊問道:“老頭子,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嗎?”
“決定好了!”男子拍著胸脯,自豪道,“就叫堪四郎了!”
他逗著小寶寶笑道:“小家伙,這可是爹爹我想了整整八個月才想出來的好名字,怎么樣,滿不滿意?哈哈,一定很高興吧!”
嬰兒哇哇大哭。
過了十幾天,婦人已經(jīng)可以下**做事了,男子也難得的出去挖了一點山菜。中年得子,對男子和婦人來說都是天大的喜事,本應(yīng)當高高興興,可是現(xiàn)在卻是憂心忡忡,只因為孩子自從誕生到現(xiàn)在為止,每時每刻都在哭啼、慘烈般的嚎叫,不曾止息,嚎得令人心滲。
“孩子怎么還在哭?沒完沒了這是?!?br/>
夫婦倆很不解。
“會不會是得病了?”火光的映照下,婦人問自家老伴道。
“我聽人說過,嬰兒生下來都會這樣哭的,不用擔心?!蹦凶诱f道。
“哪有一直哭上十幾天的,這嗓子都似哭裂了,聽得人心疼?!眿D人推了他一把,“你明個兒去找個醫(yī)生來看看吧,咱們好不容易來蒙老天恩賜降下孩兒,千萬不能有什么差池?!?br/>
男子思想也是這個理兒,點頭應(yīng)了下來。只是想到請醫(yī)生要花費的錢財,又不禁露出為難的神情。
砰!砰!砰!
兩人往門口張望,疑惑道:“老竹翁嗎?”
這荒山野嶺平日根本沒有人會出現(xiàn),想來定是隔壁的老竹翁來串門了。
“開門去?!眿D人拍了拍丈夫。
男子有點不情愿的起身去開門,意料之外的,門開后出現(xiàn)的不是老竹翁,而是一名穿著華美服飾容貌清麗脫俗的年輕女子。
“您、您是?”男子張皇無措的問道。
“你好,妾身路過此地,在山間迷了路,不知可不可以在貴方叨擾一宿?”女子款款施禮道。
“啊,這個不太……”男子本想推辭,但當他透過火光看清女子一身裝束不似普通人家后,立即改口道:“若不嫌敝處簡陋,請進!”
“萬分感激。”
女子隨男子進來屋中,房間狹小,一覽無余。婦人看見女子的裝扮后也眉開眼笑,敬禮道:“不知夫人尊諱?”
“我從蓬萊而來。”女子微笑道。
見識淺薄的男子和婦人明顯沒聽說過這個地方,一頭霧水。
爐灶里還剩有一些菜湯,男子盛出來想奉給這位尊貴的人,又覺得這種粗鄙的食物對方肯定瞧不上眼,一時躊躇。女子倒是毫不介意的拿來吃光了。
“天子山……天之子……應(yīng)該就是這里!”
女子坐在爐火邊,鑿鑿默念。那仔細凝神的樣子讓在一旁巴巴趕著奉承的夫婦二人無從出口。
嬰兒還在哇哇哭鬧著,聲音愈來愈大,愈來愈烈,引來女子的注視。
夫婦見女子望向嬰兒,猜測是哭聲引來這位貴人的反感,急忙跪拜道:“請您原諒!”他們著急的逗著小孩兒,想讓他安靜下來,可卻不遂其愿,哭聲反而更大。
女子沒有理會她們,走到嬰兒面前,仔細端看。
“兩個靈魂?這是怎么回事?”
嬰兒的體內(nèi)有兩個靈魂,一個極其弱小,就是剛出生般,另一個則相比強大,仿若成年人,兩個靈魂在這具小小的身體里激烈的斗爭、搶奪,現(xiàn)在已接近尾聲了。
嬰兒的哭喊聲漸漸小了下來,最后沉寂于無聲,象征著爭斗的結(jié)束。
夫婦驚訝的發(fā)現(xiàn)了一直吵鬧不停的孩子終于安靜,驚訝過后無比欣喜,雖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僧斔麄冞€沒高興過一會兒,更讓他們心驚膽戰(zhàn)的事情發(fā)生了,孩子的鼻竅、嘴中流淌出了鮮血,接著是眼睛、耳朵,而后到每一寸皮膚都在往外絲絲溢著細血。
“身體無法容納靈魂的強度嗎?”
女子好像想到了什么,露出恍悟的表情,對夫婦道:“把孩子給我,我能救他?!?br/>
夫婦此時魂兒都飛了,也不管那么多,只當死馬作活馬醫(yī)了,將嬰兒遞給女子。
女子取出一截碧綠的翠竹,置于嬰兒體上,雙手抱住嬰兒,散發(fā)出一道柔和的青光將嬰兒包裹住,那截翠竹化出無數(shù)條綠絲鉆進嬰兒的體內(nèi),貼在他的骨骼上,將他的骨骼染成一片綠色。
法術(shù)使完后,女子累的大汗淋漓,嬰兒已無大礙,現(xiàn)已沉睡,發(fā)起輕微的鼾聲。夫婦連連向女子叩頭謝恩。
“他現(xiàn)在的身體無法承擔這么多的記憶和知識,我將他多余的記憶封印住了,將來待他長大后封印會逐漸脫落,那時他會回憶起前世的記憶?!?br/>
頭腦簡單的山中夫婦完全無法理解的女子的話。
“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這孩子將來會遇到無數(shù)磨難,但都會逢兇化吉、遇難成祥,日后還會遇到一段仙緣。”
夫婦依然一頭霧水,不過也能聽出來這是在祝福,又是一頓拜謝。
仙女也無意多作解釋,又問道:“這孩子叫什么名字?”
“叫堪四郎。”男子說道。
“堪四郎?”仙女搖了搖頭,“這不是他的名字?!?br/>
“請夫人賜下一個名字吧?!蹦凶影莸?。
“不必了,將來他會知道自己真正的名字?!毕膳崆榈目粗⒆诱f道。
頓了頓,又問道:“你們的姓氏是什么?”
“夫人說笑了,我們這些庶民哪有姓氏呀?!蹦凶淤r笑道。
“這樣啊。”仙女想了想,說:“那么等他長大了,就讓他隨我姓水吧。”
……
悠悠醒轉(zhuǎn),發(fā)現(xiàn)自己置身荒野,背倚一棵參天大樹。捶捶劇痛中的腦袋,回想起來剛剛是身處在山神的聚宴當中,聽了那位天神的一曲二胡后沉沉睡著了。環(huán)顧四周,神靈妖怪們都消失不見了,只留下一地狼藉,證明那并非我的南柯一夢。
不知怎的,全身上下感到十分輕松,好像脫胎換骨了似得。不過這可不是什么褒義詞,身體松松垮垮的感覺,骨頭和肉好像分離了,而且分量變得極輕,一抬腿就覺得虛飄飄,踩不到實地,稍不注意就摔跌下來。
走了幾步,極為難控制,我也暫且放棄,先坐下來休息一會兒。感覺骨頭都裂開了,不過奇怪的是并沒有疼痛感,反而有種水溢滿身體,把皮肉都泡漲泡酸的感覺,真是不可思議。我想不明白這又是什么情況,不過類似的事情遇多了也就不在意了。
這群山峻嶺風景美好,鳥語花香,我也安心休息,未過多久聽到遠方有歌聲傳來:
“石見津野山,踽踽林木間,搖袖申離情,妹子可看見?!?br/>
有人來了?這深山老林的竟然有人會來,不會又是什么妖怪吧?
我在想是不是應(yīng)該先躲起來觀察一下,可悲催的一動也不能動。
“滿山矮竹葉,簌簌作亂鳴,一路思妹子,別來心不寧?!?br/>
身影漸漸靠近,看得清了,是一個約莫四五十歲的老伯,身著唐式衣衫,騎著一匹瘦馬,從此而過。他一路做著奇怪的姿勢舉動,不時的回頭東望,顯露寂寞的神情,念叨著悲戚的詩句。
他也發(fā)現(xiàn)了我,急匆匆趕過來,看清我的容貌后,剛剛浮現(xiàn)的喜悅立即轉(zhuǎn)化為失落,嘀咕道:“還以為是妹子,原來是個男孩子?!?br/>
“呵呵,呵呵?!蔽抑挥杏酶尚砻鎸?。
不是妹子真對不起呀!
“不過這么漂亮的男孩子很罕見呀,真的是男孩子嗎?”他的眼神漸漸變得邪惡,大手不老實的在我胸前摸來摸去。
“你干什么!”我推開他,后退幾步,跌坐在地,雙手緊緊環(huán)抱身體。
‘我這是在做什么?’老頭猛然醒悟過來,垂頭懊惱,‘才剛剛與依羅分別,我怎么在做這種事,我太對不起依羅了!’
我偷偷瞧著他,他向我擠出一個難看之極的笑容:“抱歉,小兄弟,老夫剛剛思念家人,精神恍惚,做出一些失禮之舉,還請見諒?!?br/>
“呵呵,沒事,呵呵?!蔽腋尚茁?,“那么老先生,咱們再見吧,就此別過。”說著我轉(zhuǎn)身就跑,卻使不上力氣,栽了個大跟頭。
“小兄弟沒事吧?!崩项^急忙過來扶著我。
我甩開他的臂膀,往后縮了縮。
老頭很尷尬,解釋道:“小兄弟請放心,老夫絕對不是什么壞人!”
我斜著眼,一副不信的表情。
“對了?!彼f道:“老夫乃新任石見國司柿本人麻呂,這是本官的公文,這下可以放心了吧?!彼麑⑺S身的公文展開視給我看。
原來是個當官的,那更不會是什么好東西了。
我撇撇嘴:“我不識字?!?br/>
老頭又尷尬了。
不過話說回來,一個人處在這深山老林里指不定會遇上什么危險,我又不識得路也不知能不能走得出去,眼下也只有求助于這個老**了。
最后,我還是撇下面皮騎上了老頭的馬。
臉有點微微發(fā)燙,柿本人麻呂關(guān)心的問道:“小兄弟,生病了?”
“啊、嗯?!蔽液?。
“在山中走路很容易受到邪魅侵附的,可惜老夫也不懂醫(yī),只有等下山后再幫你找醫(yī)師了?!?br/>
“沒什么,小病而已,老大人不用掛懷?!?br/>
“小兄弟你怎么會一個人在這深山當中呢?你的家人呢?”柿本人麻呂問道。
“我家住在很遠的地方,我是被野獸叼來的,不過可能是嫌我太臟了,就丟下我自個兒跑了。”我隨口胡說。
“哦,原來是這樣,那可真是萬幸?!?br/>
老頭還真信了?
或許是察覺到我不愿意說真話,柿本人麻呂之后也沒在多問。
“那國司大人您呢?您來赴任怎么連個隨從都沒帶?”無聊了一會兒,我主動搭話道。
“這個……”柿本人麻呂猶豫了一會兒,笑道,“老夫不是那么富余的人。”
其實柿本人麻呂早在二十年前便是正三位播磨守了,只是后來在朝中的政治路線走錯了,遭到持統(tǒng)天皇及藤原不比等的肅清,直到最近為高市皇子寫挽歌受到今上的重視才得以扶起,重受石見國司的職位。
“國司大人,你剛剛唱的什么歌呀?”我回味開始聽到的詩歌,琢磨意味,確實挺好聽的。
“那是思念遠在河內(nèi)的新婚妻子,一時興致而作?!笔帘救寺閰握f道。
“新婚?您老這歲數(shù)才剛結(jié)婚?”
“先妻已在六年前逝世了?!?br/>
“哦?!痹瓉硎窃偃?,“您的夫人一定是一位溫柔賢淑的好妻子吧?!蔽夜ЬS道。
“那當然了,她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子了。”柿本人麻呂回想起妻子,仰首露出慰然的笑容。
一路上,我與這位飽經(jīng)滄桑的老大人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直到走出這座茫茫大山,前到國司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