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離開,完顏綽走進門里,手一揮,門扇“吱呀呀”闔上了。王藥和耶律延休都抬頭望著她的方向,看著她一步步過來。
蕭邑灃眨巴著眼睛,沒敢恣意飛奔過去,而是拽拽完顏綽的衣袖:“阿娘,我仲父他怎么捆著?”
“犯錯誤了就要挨罰。”完顏綽說,“你如此,他也是一樣!
蕭邑灃縮了縮腦袋,大概是考慮了一會兒,又悄聲問:“犯的錯不大,能不能罰輕點?”他大約想起了日日陪伴他的保母再也不在了,突然又緊張又害怕,眼睛里盈滿了淚水,又小心地搖了搖阿娘的衣袖,結(jié)結(jié)巴巴說:“可別……可別……”
完顏綽之前的怒氣已經(jīng)消了一大半,轉(zhuǎn)過頭對他說:“好,不打死他,最多打個半死。皇帝近日上朝也累了,回房去休息!边@是氣話,她斜乜了一眼王藥,他果然有些好笑的模樣出來。
而蕭邑灃覺得“打得半死”也不好過,他有心要幫王藥,嘟著嘴說:“我不想休息,我要在這兒看。”
完顏綽厲聲道:“不想休息,就到后苑練射箭!”言出必行,立刻有宦官上前抱著小皇帝,蕭邑灃只來得及說了一句:“仲父!我阿娘在生氣,你小心。 本捅贿B哄帶騙地抱到后苑去了。
王藥不由囅顏一笑:“陛下真是好孩子!
完顏綽登時想到他先時嘲諷她“自私”,說得那么不客氣,剛剛平下去的火氣又“噌噌噌”漲上來了。她到耶律延休身邊,一把拉出他掖在腰間的鞭子,鞭梢指著王藥說:“你既然不要當(dāng)觀察使,要當(dāng)奴才,這里有你一個低賤奴才評價皇帝好不好的份兒?”說到氣的時候,一鞭子就下去了。
王藥眉一皺,牙關(guān)一緊,他之前自作孽,把朝臣用的朱紅棉服給脫了,此刻穿得單薄,又冷又吃不住勁,夾衣頓時被抽破了,綻出里頭絮的薄絲綿。他緩了一下,見完顏綽死死捏著鞭子,舉在半空,猶豫著要不要再打,便說:“你身子不方便,用這么大力氣不怕動了胎氣?真是,不懂照顧自己!”
此刻,這含著溫情的話在小母狼聽來是火上澆油。∷@是批評自己呢,還是嫌棄自己?還是干脆故意激將討打,以讓自己后悔內(nèi)疚?她簡直淚花都要迸出來,死死忍著,把鞭子往耶律延休懷里一丟:“我力氣小,你給我接著抽他!打不暈他就不算完!”
耶律延休一改往日令出必行的樣子,捧著懷里這一卷鞭子面有難色:“太后,王觀察這次立了大功,還是……還是饒他一遭吧!
“你不是想揍他嗎?”
王藥說:“耶律將軍想和我像男人那樣狠狠打一架,這樣子揍我,他勝之不武!
還敢油嘴滑舌!完顏綽覺得自己的情緒不大受控制,奪過鞭子狠狠地抽了上去,這一下落在他脖子上,是毫無遮擋的地方,下手也狠,頓時一道血印子,狠到她自己都忍不住想哭!盎斓皷|西!”她罵著,希望他能求饒。可惜他認命似的一聲不吱,閉著眼睛,連牙關(guān)都是放松的。
他脖子上皮膚漸漸裂開了一點口子,鮮血像朵花兒一樣,在他白皙的皮膚上綻放開來,流到衣領(lǐng)上,素凈的領(lǐng)子頓時染紅了。他怎么會不疼呢?他也是血肉之軀呀!完顏綽想象著他肌肉的彈性,他溫暖的肌膚,以及皮膚下邊兒血脈流動過的生命力。
撐不住的是她,完顏綽的眼淚,幾乎要溢出眼眶。她死死地忍著,不讓自己作為太后的尊嚴蕩然無存,別過頭道:“自找的!”又對耶律延休說:“他要當(dāng)奴隸,我還攔他么?延休,南院夷離堇伏誅,這個位置由你接替!
耶律延休愣了愣,居然搖了搖頭說:“太后,臣是武將,夷離堇日理萬機,處置的事務(wù)千頭萬緒,臣只怕應(yīng)付不來。聽說北邊蒙古仍然不大平靖,臣想請求為太后出征,守好北邊的那塊地方,精忠報國,馬革裹尸還!
完顏綽愣住了,張著嘴竟不知道說什么。然而耶律延休此刻是直視著她,目光堅毅,帶著點不得不逃避的苦澀,使她突然覺得自己大錯特錯,她想著覆雨翻云手,卻實際把自己推入了一個兩不靠邊的境地。突然,一陣淡淡的血腥味飄過來,不用看也知道,是王藥脖子上的鞭傷,她心疼加上孕婦的敏感,頓時忍耐不住,疾步到一邊嘔吐得昏天黑地。
王藥此刻脖子上流著血,倒不覺得多疼,只覺得麻麻的,倒是她背著身子吐得不能停息的樣子瞧著心疼。他突然身子一松,原來是耶律延休給他解開了繩索,情敵那張俊朗的臉皺出愁苦和無奈的模樣,低聲在他耳邊道:“你就不能說幾句撓心撓肺的甜話?快去!”
王藥竟不知怎么感激他,只能拱拱手示意。耶律延休翻了他一個白眼,卻也知趣地退到了一邊。
王藥雙腿已經(jīng)跪得麻了,一瘸一拐好一會兒才到得了完顏綽身邊,撫著她的背幫她順氣,哄勸道:“都是我不對,我不該氣你,不該諷諫,你可別再生氣了,我瞧著心疼呢!
完顏綽剛吐得胃里都空了,回首一瞥是他,是他還無所謂,關(guān)鍵一眼看見他脖子里的血痕,那血腥味仿佛是被看到的,頓時滿腦子都燒起來,反射性的又是胃底痙攣干嘔,可是吐不出東西,最后把又酸又苦的膽汁都吐出來了,喉嚨里一片燒灼感,嘴里苦得簡直要炸裂了——真是難以言表的苦刑!
她抹著眼角迸出的淚,無力地推拒他:“你走開,你走開——”一邊說一邊一陣惡心又涌上來,又是干嘔,痙攣得腰都直不起來。
懷孕竟然這么辛苦,完顏綽自己也沒有想到,只有躺在充滿柑橘果香的寢宮,翻騰的胃才終于消停了一會兒。她倦得要命,眼角還掛著淚珠,就沉沉的睡去。醒過來時,覺得好餓,吃飽了難受,餓著也難受,她迫不及待爬起來,想叫宮女送點吃的來。
揭開床幃,第一眼不是忙碌的阿菩她們,而是坐在一邊椅子上剝著柑橘的王藥,橘瓣一瓣瓣分開,一朵朵花兒似的擺放在盛著溫水的鈞瓷小碗里,橘子皮被他揉碎,隨即添進炭火盆,燥氣的炭味里頓時帶上了柑橘的芳香。他看見她怔怔地跪坐在床榻上,頰邊露出了溫暖的笑容:“醒了?有沒有舒服些?”
完顏綽盯著他的脖子,受傷的地方用白布纏著,干干凈凈的一圈,掩在素白的衣領(lǐng)里!澳氵^來!彼愿乐5韧跛幗皝恚匀欢坏厣焓秩ッ牟弊,極為輕柔小心,生恐弄疼了他。
王藥身上散發(fā)著淡淡的柑橘香,混合著他自來帶著的翰墨冰片味,如最雅致的香調(diào),毫無煙火氣地繚繞在她身邊。他亦是這樣淡然雅致地笑道:“你害喜可真夠厲害的。聽說你喜歡柑橘和柰子的味道,我特特地剝了好多橘子,估計血腥味就沒有了!
她此刻連“血腥味”這個詞都不能聽到,頓時皺了眉頭去掩他的口。王藥明白她的意思,她這陣格外愛作,大約和懷孕容易情緒波動也有關(guān)系。他笑了笑問:“想吃點什么?有牛奶熬的‘拉里’,香甜好克化,來一點?我還給你剝了橘子——說是特特從兩國交界的市集上買的,姑蘇西山產(chǎn)的,最為酸甜適口!
完顏綽眨著眼睛,竟說不出話來,只能機械地隨著他的扶掖,慢慢下床,披上寢室里穿的寬大棉袍,坐到食案前。
“拉里”熱騰騰的,雪白而噴香,邊上放著拌嫩筍、胭脂肉、炒木耳等六碟清素小菜,邊上則是花瓣兒似的柑橘,泡得溫溫的。王藥見她的目光還在食案上巡脧,不由笑道:“都是沒有什么異味的食物,我特地問了你身邊的人,說你特別想吃這筍尖兒,之前宮城被圍著,只能想想,今日真可以解饞了!
又拈了一瓣橘子嘗了嘗:“溫溫的正好,也不酸,汁水豐盈,香味特別。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味道。你嘗嘗!
一瓣橘子遞到她嘴唇邊,溫暖得像他的嘴唇,香味也同樣迷人。咬上一口,酸甜溫?zé)岬闹诳谇焕锞`放,清冽不膩,又滑到喉嚨里,到胃里都是舒服的。原來他小時候這么享福!完顏綽癡癡地想,嚼完了,張嘴想再要一瓣,但入口的卻是湯匙,喂進來一口牛奶拉里,濃稠的奶粥里摻著蜂蜜和酥油,又甜又滑。張口又想要,卻又換了拌筍尖兒,這次的滋味是咸鮮,脆生生的口感,帶著椒油的芳香,一下子洗卻了口腔里的甜膩。
她的胃終于到了最舒適的感覺,不由抬眼看他,她總是那么粗暴地對他,然后覺得他理應(yīng)憤恨她才對?山Y(jié)果是他滿眼溫煦如春陽扶柳,帶著寶愛珍寵的蜜意,微微撅著棱角分明的嘴唇,含著笑意問她:“好些了嗎?”
她的手指顫巍巍拂拭到他包著白色絲帛的脖子上,那里有很重的一道鞭傷,手指都能摸到皮膚腫起又綻開的觸感,眼睛立刻捕捉到他細微的表情:眉梢略微一抖,嘴角略微一抽,但隨即都忍住了,牙都沒咬著,笑意都沒減少。完顏綽心底里滋生著綿長的疼痛,那些想說而說不出口的抱歉,瞬間化作珠淚如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