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了一個世界,楚承赫已經(jīng)是全然不同的模樣,然而加布里埃爾依舊是小少年的樣子,仿佛流逝的時光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印記。
從一個世界追隨著面前的人到另一個世界,顛覆了一切,也沒有將他改變。
加布里埃爾從來是堅強的,他的內(nèi)心比他的外表強硬太多,所以楚承赫甚至沒有什么機會見他哭泣。
眼下是他在塑造出這個小少年之后,第二次見到他流淚。
第一次是在他還是蘭開斯特公爵的時候,死而復(fù)生,父子兩人再度相見,加布里埃爾控制不住地撲到他懷里放聲大哭,幾乎要將他撞得吐血。
今晚是第二次。
小少年緊緊地抱著他,像是怕一松手又不見了他。
楚承赫聽著666在腦海中一聲聲“造孽,造孽啊”的嘆息,把手放在了小少年的腦后,另一只手則撫上了他的背:“別哭,加布里,我在這里,爸爸不會走……”
他輕聲在少年那像是流不盡的眼淚中給他以許諾,給他以慰藉。
在這個高度,晚風已經(jīng)失去了夏季的熱燥,變得帶上了一絲涼意。楚承赫沒有忘記觀察四周,只是加布里選擇的這個坐標實在是很好,這個高度既沒有地面飛行器通過,也還夠不到飛船的高度,整個夜空都很安靜。
兩人停留在半空中,一瞬間仿佛除了他們腳下璀璨的燈火,整個世界都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楚承赫在風中閉上了眼睛。
一切都像是假的,只有他懷中的人身上傳來的溫度,才像是真的。
他從沒想過會發(fā)生這樣的事。
他是玩家,他的教學(xué)對象也是玩家,就算他們有一天身份被揭穿,到了要見面的時候,這其中的設(shè)計和陷阱也可以用游戲中的教學(xué)需要來一筆帶過。只有加布里埃爾不一樣,他是楚承赫為了教學(xué)劇情而設(shè)定出來的人物,他甚至不存在于上一個世界的真實歷史里。
在那個虛擬的世界里發(fā)生的一切,無論是對楚承赫來說,還是對他的教學(xué)對象伊斯登特來說,都是假的。只有加布里,只有他創(chuàng)造出來的加布里埃爾,那就是他所存在的真實世界,他用了一生來緬懷自己,他真實地經(jīng)歷了養(yǎng)父的死亡,繼承了公爵之位,在那個危機四伏的世界走到了最后。
然而劇情的結(jié)束對他來說卻不意味著終結(jié)。
楚承赫深吸一口氣,戳了戳666:“6,你查出來沒有?加布里怎么會跟到了這個世界來?我的設(shè)定出了什么錯誤嗎?”
如果他懷中的少年只存在于那個世界,那么楚承赫給他帶來的痛苦也就是那一世的事,當劇情終結(jié),他的數(shù)據(jù)也會回歸到本源之中,被清洗然后遺忘這一切??裳巯录硬祭锇枀s跟著他跑到了這個世界里,而且他分明還記得上一個世界發(fā)生過的事,這讓楚承赫頓時愧疚感爆棚。
再怎么說,這都是他親自創(chuàng)造出來的少年,又是他親手養(yǎng)大的孩子,在他心里怎么可能就是一組數(shù)據(jù)那么簡單?加布里埃爾不是真正的人,他的存在對地球人來說應(yīng)當是假的,但是他的感情卻是真的,這不應(yīng)該被以游戲為名而辜負。
666:“不知道……楚哥,我還在查,應(yīng)該不會有問題才對啊。”
作為一個戀愛系統(tǒng),666特別心累,不知道為什么,每次這種正常情況一到楚承赫身上就會有神奇的展開。
它查了半天,仍舊沒有找到關(guān)于加布里埃爾數(shù)據(jù)異常的訊息。
加布里埃爾是屬于上一個世界的人物,他的數(shù)據(jù)也確實隨著劇情的終結(jié)回歸到數(shù)據(jù)流中了,不知為什么能在這個世界重新出現(xiàn),而且還沒有被洗掉記憶。
這不可能,這不對勁。
游戲世界里可能會出現(xiàn)bug,但絕不可能出現(xiàn)這種狀況。
666不知該怎么告訴楚承赫自己完全查不到加布里的信息,這超出了它的認知范圍。就算這個小少年只是一串數(shù)據(jù)流,那么當他流竄到這個世界里,肯定也會在數(shù)據(jù)庫里留下痕跡啊!
666又忍不住想,這會不會是王子做的好事?
但它很快就推翻了這個想法,這不可能,王子哪有這么好心會把加布里也帶過來。
從前他還沒有愛上楚承赫的時候,就已經(jīng)每個世界都開了小號停留在他身邊,不讓他跟其他虛擬個體有過于親密的接觸,恨不得把相親對象身邊的所有關(guān)鍵人物都換成自己。
只是對他有那么些微的好感都能干出這種事,真正愛上楚哥,怎么還會容許他身邊有人搶戲?
完了,最后一條線索也斷了,666只能向神秘力量低頭,慚愧地道:“楚哥,我真的查不到……”
楚承赫:“算了,查不到就算了?!?br/>
加布里埃爾抱著他哭了很久,像是要把在上一個世界積累的情緒都在此刻宣泄出來,楚承赫對他蠻懷愧疚,只能一直抱著他,任由他哭。
兩個人保持著這個姿勢,也不知過了多久,終于等到小少年的情緒稍微平復(fù)了,楚承赫才能開口道歉:“對不起,加布里。我不知道你理不理解我們現(xiàn)在所處的世界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我的死亡……”
夜風中,銀發(fā)青年一手攬住了少年,另一手則握著他的肩膀,把人稍稍推開,控制著靈活的裝甲手臂試著拂去他臉上的淚痕,低聲道:“但是寶貝,你怎么會跟過來呢?”
后面那句他沒問出來——你是個bug嗎?
像這樣超出人類理解范疇的事物,通常容易讓人感到恐懼,這是正常的反應(yīng)。
但楚承赫絲毫不感到恐懼,因為眼前的加布里埃爾是他創(chuàng)造的,是他當成兒子在養(yǎng)的孩子,他對這個可能因為自己的失誤而遭受了巨大痛苦的孩子只有愧疚,只有心疼。
加布里埃爾到底是在上個世界里成功的鎮(zhèn)住了黑暗世界,還讓蘭開斯特家族成功轉(zhuǎn)型的繼承者,他先前只是因為又見到了楚承赫而情緒失控,在聽到這句話之后,很快又控制住了情緒。
他跟面前的銀發(fā)青年離得極近,看著這張不管是跟公爵也好,跟楚承赫本人也好,都完全沒有共同點的俊美面孔,心底五味陳雜。
風吹亂了少年的短發(fā),眼前青年銀灰色的長發(fā)在月光中像幽亮的清泉,那雙燦金色的眼眸里映出了他的臉。哪怕外貌不一樣了,可內(nèi)核永遠是一樣的,都是他喜歡的那個人,都是他心底最喜愛的玫瑰。
少年綠寶石般的眼眸懇求地望著他,輕聲道:“父親,你不要相信他?!?br/>
楚承赫的神經(jīng)被觸動了一下,加布里埃爾什么都不說,一開口就是這句話,仿佛他到這個世界里來就是為了提醒自己這一點。
他輕聲問:“我不要相信誰,寶貝?”
加布里埃爾看著他,說道:“你不要愛上雁驚寒,你不要愛上奧斯卡,你不要愛上這個人?!?br/>
楚承赫沉默了片刻,戳了戳666:“怎么回事?我兒子過來就為了告訴我這件事,這科學(xué)嗎?”
666:“……”豈止不科學(xué),簡直是玄幻了!
這絕對不可能是王子自己干的,他怎么可能會給自己挖這么大一個坑,還主動給自己安排一個情敵!
難道加布里埃爾也是王室成員?就跟它的上一個玩家的情況一樣,是中途殺進來要搶人?
這不科學(xué)!就算是第三個玩家殺進來,它也會得到入侵提示的,現(xiàn)在完全沒有。
楚承赫接收到了666狂亂的心理活動,簡直怕它把自己搞得當機了,于是連忙安撫:“沒事,我自己來就好。”
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跟加布里的交談之中,少年看著他沉默了那么久,聽他開口道:“我不能向你解釋太多,但我可以保證我不會愛上他。”
他不能向加布里埃爾解釋這只是個游戲,你們只是數(shù)據(jù),這個世界的真實對他來說都是虛假,這個王子更是他的教學(xué)對象,他們不會有更深的感情。
然而少年的目光分明說著他不相信,他不相信楚承赫會沒有動感情。
地球人都是最會自欺欺人的生物了,他知道的。
但是加布里埃爾不能明說,他不能對面前的人說你應(yīng)該愛我的,我才是一直陪著你的那個人。
他不能說這樣的話。
能夠在這樣的世界里,這樣當面地看到他,跟他一起生活,面對面地說話,已經(jīng)遠遠超過他的奢望了。但是人心永遠不會滿足,他獲得了人的形體,似乎也沾染上了這樣的習(xí)氣。
少年動了動嘴唇,剛想說什么,就在風中感應(yīng)到了另一個人的到來。
他們在這里待了這么久,伊斯登特終于還是按捺不住,駕駛著他的血色修羅偷偷地跟過來了。
加布里埃爾垂下眼眸,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他沒讓楚承赫發(fā)現(xiàn)。當他再抬起頭來的時候,依舊裝作沒有發(fā)現(xiàn)王子已經(jīng)來到,對楚承赫說:“我不能在這里停留太久,父親?!?br/>
藏在遠處的伊斯登特聽到這一聲“父親”,頓時眸光一沉,他的個人系統(tǒng)沒有感應(yīng)錯,這個刺殺者果真是加布里埃爾。但此刻讓他在意的不是其他,而是陸易的反應(yīng),他隱藏身形,在裝甲中屏息等待著青年的一個答案。
只要他一個答案,他就能確定他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愛人,是不是他曾經(jīng)失去的那個人。
陸易沒有讓他失望,這個男人從來不會讓他失望,伊斯登特聽他問道:“你要去哪里,加布里?”
紅發(fā)青年的五指收緊了,銀灰色的眼眸一下子亮了起來,陸易在他面前的表現(xiàn)無論是聲線還是語氣,都跟蘭開斯特無限貼近。
五魁首聽到它喜怒不形于色的主人連聲音都有了一絲顫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他,我就知道我沒有認錯……”
五魁首比他冷靜,在此刻還能夠提出問題:“但如果陸少將就是公爵的話,那么,加布里埃爾是誰?他為什么能夠出現(xiàn)在這里?”
這樣的兩個問題,把紅發(fā)青年心頭剛剛?cè)计鸬幕鹧鏉蚕?,讓這張俊美的臉上浮現(xiàn)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不遠處,加布里埃爾低聲道:“無論如何,父親你都不要相信他,也不要愛上他,他會傷害你的。我還在這個世界,我不會這么快離開,我還會回來找你的?!?br/>
然后楚承赫就看到少年身上又重新附上了裝甲,他瞇了瞇眼睛,松開了攬在他腰間的手,退后了一些。
每一個人都有著自己的秘密,每一個人都有在對他隱瞞的事情。
加布里埃爾不打算給他這個答案,他現(xiàn)在要離開了,就像他突然跑出來襲擊奧斯卡一樣。如果不是為了見自己一面,或許他在第一次沒有得手的時候,就會直接離開了。
紅發(fā)青年看著這一幕,陷入了深思。沒有想錯的話,加布里埃爾應(yīng)該就是楚承赫扮演的,雖然不知道他在上個世界為什么會絲毫不接受自己的示愛,但這或許就是他教學(xué)計劃中的一部分。
伊斯登特毫不意外地看到加布里埃爾在離開的時候朝著自己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加布里埃爾知道他在這里。
是的,他身邊有666,當然會知道自己藏身在這里了。
王子低低地開口道:“所以這一次也是教學(xué)計劃嗎?你又是怎么做到將蘭開斯特的數(shù)據(jù)從那個世界帶到這個世界里來的……”
他看著這個加布里埃爾露臉之后,目光冷冷地跟自己相接,然后整個人就消失在了空氣之中。
夜空中吹來的風仿佛一下子變得更冷了,陸易的頭盔沒有合上,他銀灰色的長發(fā)仍舊披在身后,被風吹動。
他實在是很好看,無論是在耀眼的閃光燈下,還是在這樣安寧靜謐的月色中。
五魁首在此刻忽然提醒道:“其實還有一個可能性您沒有想到?!?br/>
操縱著血色修羅中的人瞇起了眼睛:“什么?”
五魁首謹慎地:“難道您就沒有考慮過,王子妃他也是雙開的這種可能性嗎?”
作者有話要說:五魁首:機智地改口叫王子妃。
請各位乘客假裝一下這是24號的更新,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