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nèi)過分安靜，連尤里烏斯偶爾發(fā)出的咕噥聲都消失了。

    系統(tǒng)86怎么也沒想到它會倒在傳說中的防沉迷補丁上，這和倒在黎明前的黑夜有什么區(qū)別？

    沒有，當然沒有！

    但是……這對尤里烏斯來說太深奧了，丘丘人粗糙的語言體系難以讓他理解如此復雜的文本。

    尤里烏斯茫然、迷惑、懵懂！

    人類生活對這個一無所知的小丘丘人來說還是太難了！

    系統(tǒng)86終于意識到自己的未成年宿主帶來的不只有防沉迷補丁，還有“論如何與一個重度文盲保持溝通流利”課題學習。

    ……說真的，不覺得這對一個從來躺贏的小系統(tǒng)來說太殘忍了嗎？

    系統(tǒng)86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反反復復，憋出一句：【學習人類知識，好嗎？親愛的小宿主。】

    尤里烏斯大概也明白自己腦子不大靈活，對系統(tǒng)86的話也是一知半解，但他小動物一樣的敏銳直覺告訴他此刻點頭同意就好。

    于是他乖乖點頭，那一點因為“唯一財產(chǎn)”被搶走而想要變強的念頭早已煙消云散，畢竟他的腦容量并不支持他擁有“被仇恨鞭笞繼而奮發(fā)向上成為丘傲天”這種過于深奧的道理。

    尤里烏斯團在溫暖的被窩里，唯一能和他溝通系統(tǒng)86也安靜了，被窩里氤氳著熱氣，柔軟輕薄的羽絨被比他從前的小破帳篷要舒適的多。

    此刻吃飽喝足，或許是受這具營養(yǎng)不良的身體影響，尤里烏斯又開始昏昏欲睡。

    由于他方才已經(jīng)醒過一次，室內(nèi)的遮光窗簾被拉開，僅留下一層薄紗簾過濾陽光。

    正好方便了現(xiàn)在的尤里烏斯，暖呼呼的陽光把他白皙的小臉蛋烤得熱呼呼泛著紅暈，但陽光本身并不刺眼。

    他就著這正好睡覺的時間，又閉上了眼。

    但當他剛閉上眼，門外卻傳來響動。

    習慣了野外的風吹草動，尤里烏斯第一時間用被子裹住全身，翻身朝著遠離門口的床邊去。

    布魯斯開門后，看見的就是一個裹著被子，黑發(fā)凌亂，滿臉潮紅，眼神警惕還帶著點小兇狠的尤里烏斯。

    布魯斯：“……”

    是他開門的方式不對？

    不靠譜的想法在腦子里一閃而過，布魯斯面色如常地走進房間，他手里還拿著一個熟悉的保溫盒。

    雖然和這孩子相處的時間不長，但他多少清楚由于過去的畸形生活，尤里烏斯似乎有很多奇怪的行為。

    對于一個已經(jīng)12歲的男孩來說，很多行為已經(jīng)固化，遠不是輕易能夠矯正的。

    這需要家長的耐心，而蝙蝠俠從不缺少耐心。

    尤里烏斯的所有警惕都在看見布魯斯手上的保溫盒后全然消失，他記得這個碗，裝著美味到差點把他舌頭都吃掉的“肉湯”。

    男孩裹著被子，靈敏迅速的像只兔子似的，一眨眼就躥到了布魯斯的眼前，用那雙亮閃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布魯斯手里的保溫盒。

    但布魯斯打開了保溫盒的蓋子，里面空空如也，是個干干凈凈連洗滌過后的水珠都沒有的保溫盒。

    尤里烏斯眼睛的仿佛光一下子熄滅，連凌亂微翹的發(fā)絲都似乎耷拉下來，像個蔫了好幾度的水蘿卜。

    男孩的所有反應都被布魯斯看在眼里，當尤里烏斯蔫巴下來時，他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不過他清楚此時需要給尤里烏斯正向的引導。

    于是他將這個被洗凈烘干的保溫盒塞進了尤里烏斯的手里，并輕聲說：“洗干凈了，現(xiàn)在可以拿著玩了?！?br/>
    布魯斯的每一個單詞都說的緩慢而清晰，他知道尤里烏斯還聽不懂他的話，但從現(xiàn)在開始為男孩構筑語言環(huán)境是必要的。

    尤里烏斯拿到保溫盒后果然不再那么蔫巴了，他顯然想起了這是自己的“唯一財產(chǎn)”。

    沒有猶豫，男孩抱著自己的“唯一財產(chǎn)”，提了提有些往下滑的被子，兩三下跑回床上。

    他趴在床上，裹著被子縮成一團，保溫盒被他藏在懷里，而他只露出一雙忽閃忽閃的蔚藍眼睛看尚未離開的布魯斯。

    在意識到布魯斯不會再來搶走他的“唯一財產(chǎn)”后，尤里烏斯終于開始就布魯斯的反復行為開動他的小腦袋了。

    ——給他食物，人好；搶他“財產(chǎn)”，人壞；把“財產(chǎn)”還給他，人好！

    所以……

    尤里烏斯思考著布魯斯的行為，終于意識到，布魯斯的種種行為都像從前帶著他一起生活的老丘丘人。

    所以布魯斯之前并不是搶走了他的“財產(chǎn)”，而是因為這份“財產(chǎn)”是他們所共有的，現(xiàn)在又重新交給他進行保管。

    尤里烏斯懂了，尤里烏斯悟了！

    他是布魯斯認可的同伴，他們可以一起生活，享有共同的財產(chǎn)。

    尤里烏斯掀開了被子，他抱著保溫盒跳下床，朝布魯斯走去。

    布魯斯略有些詫異，但眼含笑意地看著尤里烏斯朝他走來。

    男孩走到他面前，舉起手中的保溫盒，“Tomo(感激)……”

    他嘴里咕噥著布魯斯聽不懂的語調，然后雀躍地圍著布魯斯轉了幾圈，他在向布魯斯表達感謝和喜悅。

    尤里烏斯很高興，自從和他一起生活的老丘丘人去了一個深的可怕的大山谷后，就只剩下了他一只丘丘人在提瓦特大陸上孤單艱難地游蕩。

    他沒想到來自這個奇怪的地方后，他竟然會這么幸運。

    先是遇見了一個友善又強大的戰(zhàn)士，雖然他們最后沒能組成同伴，但現(xiàn)在他竟然又好運的擁有了同伴。

    尤里烏斯的喜悅洋溢在臉上，哪怕布魯斯不能理解他的行為所要具體表達的意圖，也能感受到男孩真心的喜悅。

    布魯斯不知道尤里烏斯誤打誤撞地蒙對了他們彼此的關系，但能清晰地感受到男孩對他若有若無的排斥全然消失。

    仿佛他送保溫盒的行為打開了什么奇怪的開關，尤里烏斯變得像個普通的小男孩一樣，他對自己的父親布魯斯崇拜又好奇，但又不太一樣，他比這個年級的普通小男孩要黏人得多。

    這是布魯斯第一次從宴會上早退，用的理由不是要去陪身材火辣的美人共度春風，而是家里的小兒子實在太思念父親了。

    并且這個理由是事實，畢竟多數(shù)情況下共度春風的借口后就是同哥譚反派們沐浴夜風，而陪伴小兒子這個借口卻是實打實要做的。

    韋恩莊園的最高食物鏈先生正在奪命連環(huán)call，布魯斯開著車奔馳在夜色中，感受著哥譚的夜風和月色，他不大正經(jīng)的想到，或許現(xiàn)在韋恩莊園的生態(tài)食物鏈可以更新一下了。

    布魯斯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色有多放松，但此刻的確是他這一年來唯一一次意識到哥譚的夜風還算溫柔。

    當他坐在韋恩莊園寬大厚軟的沙發(fā)上時，這個念頭竟然還未消失。

    溫暖的橘黃色燈光下，布魯斯有些恍惚，他恍惚覺得自己感受到了八歲以前的自己，在家的港灣里汲取著哥譚這座罪惡都市為數(shù)不多的溫暖。

    布魯斯頓時警惕起來，溫柔的哥譚屬于布魯斯，而不屬于蝙蝠俠。

    但這份警惕又很快被突兀的雜音干擾掉。

    “Daddaddaddaddad……”

    布魯斯抬眼看去，是尤里烏斯正拿著個比他腦袋還大的點讀機興奮地點按著朝他展示。

    這是阿爾弗雷德今天拿出來用于尤里烏斯語言教學的輔助工具，但對尤里烏斯來說，他還不太懂學習是什么重要的事，他僅僅只對這點按后發(fā)出不同聲音的工具感興趣。

    于是他開始滿莊園的尋找布魯斯，在找不到人的時候甚至開始變得焦急又難過。

    他還不懂成年人和工作的含義，尤里烏斯只是害怕布魯斯也像他從前的老丘丘人同伴一樣離開。

    但他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當在莊園里看見布魯斯后，他就只剩下向布魯斯展示有趣工具的喜悅。

    布魯斯：“……”

    布魯斯?jié)M腦子都被一連串的dad給充斥著，什么“我是黑夜，我是復仇”的念頭全被dad給占滿了。

    直到他進行完今晚的夜巡，這串dad還像魔音一樣在他腦海里回蕩。

    布魯斯忍不住：“阿福，我理解你第一個教會尤利的詞匯就是‘dad’，但能不能讓他別一直按著發(fā)音?！?br/>
    阿爾弗雷德：“老爺，是因為成年人的記憶力都不太好，所以您已經(jīng)忘記了身為一個孩子如何認知探索世界的行為是怎樣的嗎？需要我?guī)湍貞浺幌隆?br/>
    布魯斯趕忙打斷：“好的，阿福，我的錯，我理解了，我當然理解。”

    阿爾弗雷德微笑地看著自家無奈的老爺，和藹可親地表示：“老爺，養(yǎng)孩子就是這樣，總會有許許多多的煩惱，要知道我到這個年齡仍然在操心著某個大齡兒童?！?br/>
    布魯斯越發(fā)卑微：“阿?！?br/>
    于是在第二天醒來，布魯斯就看見尤里烏斯拿著點讀機，興奮地沖到他面前，開始了一連串的“Grandpagrandpagrandpa……”。